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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生智計過人,卻沒有看破別人心思的本事。倘若他知道乾歸內心的真實感受,說不定會好受一些。
桓玄武功日日精進,讓乾歸的駭異感歷久彌新。他很想把初見時的意外歸結于錯覺,但他做不到自欺欺人。侯亮生尚且滿腹疑問,不知桓玄怎會變成這樣。乾歸更是每天都在猜測,苦盼慕清流盡早駕臨桓府,一解他心底疑惑。
兩人詳細談談的話,大概會大力拍打彼此肩膀,驚呼“原來你也這么想”。但是,他們平時并不投契,也不會去做吃力不討好的深入細談。
就在今天,桓玄收到王恭書信的同一天,他們將會得到正確無誤的答案,明白問題的根源。但這個答案,并非來自桓玄本人。
侯亮生撣撣袍擺,繼續正襟危坐,抬頭望向桓玄。他身側右邊,乾歸也在做同一個動作。桓玄說話之時,沒有人敢不識趣地插嘴。
他的面龐似在發亮,雙眼射出得意的光芒。在這一刻,他真像終結司馬皇朝的真命天子,煥發出難得一見的懾人魅力。他嘴角噙著笑意,緩緩道:“王恭雖沒多少才德,至少是個識趣之人。亮生,你去籌備喜事吧,我……”
話語戛然而止。他銳利的眼眸中,倒映著侯亮生迷惑的神情。
侯、乾兩人均在他對面,兩雙眼睛同時注視著他。因此,他們把他周圍的每個變化,都看的一清二楚。桓玄提及喜事時,身邊空氣忽然波動起來,形成看不見的波紋。這種波動無形無質,吹拂到桓玄衣物上,才像春風一樣,吹出了一點褶皺。
侯亮生武功較差,短時間內毫無反應,兀自愣愣跪坐原地,仿佛固定在坐席上的木頭人。乾歸則比他強些,察覺不對的一刻,雙腿已然發力,正要離座跳起,卻在下一瞬間,驚愕地呆住了。
桓玄身前,憑空出現了一個矮小的小女孩。她和桓玄位置接近重合,簡直是鼻子貼著鼻子,眼睛對著眼睛,空隙剛夠在鼻尖部位塞進一張紙。她背對他們,所以他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無法看清她的容貌或表情。
一個人把武功練到高深階段,足以避開常人耳目,成為一個隱形人。也就是說,所謂的隱形人,只是用來形容輕功、身法高妙的溢美之詞,絕非真正意義上的隱形。然而,在眾目睽睽下,這個女孩就這么從空氣里凝形了,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使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已不是武功,而是妖術。以乾歸的武技和城府,亦驚駭異常,眼睜睜地瞪著對方,把桓玄的安危拋到了九霄云外。
霎時間,大司馬府內堂如同墳墓,靜的聽不到呼吸聲。沒有人知道該怎樣應對,也沒有人動彈一下。安靜時間似乎很長,實際只有一兩秒鐘。桓玄畢竟不是事不關己的旁觀者,而是身臨其境,從極近距離體會到這場異變,不可能真的呆如木雞。
他大叫了一聲,叫聲中充滿驚訝和慌亂。方才的意氣風發,已然不見蹤影。他身前有個小女孩,他本人也變成了小女孩,一愣之下,雙手慌亂地向前抓去,想把蘇夜抓起來,扔出去,扔到盡可能遠的地方。
他的膽量仍在,也不至于真被嚇的驚慌無措。但事出突然,他實在是嚇了一大跳,動作自然十分難看。
他抓了幾下,全部抓了個空,因為他伸手時,蘇夜忽地微微一笑,肩背前躬,用力撞向他懷抱當中。
第五百章
內堂里的每一個人,都極力想要弄清楚發生了什么事。但事情發生得太快, 使他們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畫面。
蘇夜肩膀撞中桓玄胸口, 傳來非常奇怪的感覺。她小巧結實的肩膀, 有如小巧結實的鐵錘,狠狠砸在他肋骨上, 當場砸出一道裂紋。短暫的撞擊感之后,鐵錘變為高速旋轉的小球。它帶動周圍空氣,卷起一股洪水般的巨力, 無孔不入地卷住了他, 挾著他沖向前方。
桓玄身不由己, 如同風中落葉,只覺周身空空蕩蕩, 一身功力毫無用武之地, 包括修習不久的天魔場。蘇夜身上涌出的力道相當柔和, 不霸道亦不剛猛, 卻因虛不受力,令他一時之間摸不著頭腦, 不知應該如何應對。
假如說, 蘇夜不曾立即行動, 多給他四五秒鐘時間, 他的反應絕不會如此狼狽。可惜她從不錯失機會, 動作要多快便有多快。他只能狼狽地揮舞一下雙手,表示自己正在抵抗。他的右手從斷玉寒刀柄旁擦過,緊接著, 和其他身體部位一起,飛向內堂后墻。
乾歸和侯亮生陸續起身,舉止慌慌張張,桓玄本人何嘗不是這樣。他為了卸除身畔的巨力,在飛退途中不住旋身。每一次轉身,他都能瞥見這兩名得意干將的臉。他們臉上一半是驚愕,一半是空白,拼出極其明顯的不敢置信,唯有目光還在跟隨他移動。
須臾間,他的旋轉被迫停止,后背撞上一堵堅實的墻。
雙方接觸時,他陡然發覺那是氣墻。在他竭力運功,與蘇夜對抗期間,她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他身后,遏止了他后退之勢。此時,他護體真氣向后涌去,撞破了氣墻。氣勁四散,如細針般戳刺他脊骨,使后心發麻疼痛,連帶整個后背都很不舒服。
他頓時毛骨悚然,因為他不用看就知道,蘇夜正抬起一只手,掌心穩穩貼在他頸后大椎穴上,只要一吐勁,他便會落得個重傷癱瘓的下場。
當然他也可以行氣運功,以內力抵擋她的先天真氣。但他向來是個聰明人,不愿做無益之事。方才兩人倉促交手,他已明白了蘇夜的實力。他武功的確弱了不止一籌,并非輸在猝不及防。即使她給他一對一的機會,他也絕無可能取勝。
準確地說,他甚至沒資格指責她卑鄙的偷襲之舉。如果她真的正面向他發出戰書,要試試他的刀法,那他可不會和她公平決戰。他會讓乾歸在旁埋伏,命府內親兵把內堂圍得鐵桶似的,見勢不妙,就一擁而上。
現在他脖子后面貼著一只手,暫時沒空多想。他只是震驚、沮喪、失落,并有隱隱的駭然。他心中的問題數也數不清,其中最大的一個正是:你從哪里滾出來的?
他沒有問,發問的人竟是蘇夜。她咦了一聲,自言自語般道:“你找到天魔策,練了天魔功?”
謝玄一死,桓玄升為九品高手的首席。他排名上升,真實本事也在突飛猛進,乃是南晉朝廷中實打實的第一高手。不過蘇夜觀察他,猶如觀察顯微鏡下的切片,根本不用耗費多少力氣,能夠輕松將他看透。
他運功卸開她的內勁,內息運轉十分精妙,先向內拉扯,又向外擴散,形成暗涌的寒冷漩渦,讓她想起不久前的竺法慶,以及很久前的若干大人物。顯然,他找到了她存放武學典籍的箱子,對天魔功青眼有加,不假思索地練了起來。
在她看來,他確有習武的天賦,在短短一段時間里,便能把新到手的功法練到這個地步。若非她一步跨出玉佩空間,恰好落在他身前,致使兩人之間毫無緩沖余地,那她想在受傷不輕、身陷重圍的前提下制服他,恐怕得花上一番力氣。
她輕松說出天魔策的名字,桓玄身軀立即僵硬,神情極度不自然。他好端端一個先天高手,在被人叫破秘密時,驚慌之處不輸給沒寫作業的小學生。
他沉默不語,拒絕回答,而蘇夜也不需要他回答。
內堂重歸平靜,不,并非完全的平靜。堂內仍有四個輕重不同的呼吸聲,代表四個你看我,我看你的人。
桓玄遇襲時,跪坐在小幾前面,被她壓制時,竟還保持著同一姿勢,似乎從未行動過,是在一瞬間移形換位,退到了后墻附近的地面上。小幾已被掀翻,燈臺擺設散落一地,無聲述說出剛剛發生的意外。
乾歸長劍已然出鞘,人已沖近桓玄所在的位置。他拔劍果然很快,身法無可挑剔,對形勢的判斷亦正確無誤。但是,雙方處境束縛了他。若他出手攻擊敵人,桓玄將會成為現成的盾牌。
于是他只能停下,冷冷盯著桓玄背后的人。蘇夜提及天魔功,他呼吸亦是一滯,神色中的不安一掠而過,維持不了冷酷的表象。
兩雙眼睛瞬時相遇,一雙流露出壓抑不住的疑惑,另一雙則閃動著奇異光芒。無論他怎么打量,蘇夜確實只是個小女孩,小到可以被桓玄的后背遮住。正因如此,她給他留下的印象無比之深,也無比怪誕駭異。
桓玄張口,似是準備出聲招呼堂外護衛。然而,聲音尚未發出,他認為這不是好主意,又緊緊閉住了嘴。乾歸緊握長劍,面容看似平靜,心頭卻千頭萬緒,試圖想出一個解決危局的辦法,偏偏想不出來。
但凡蘇夜控制著桓玄,使桓玄一動也不敢動,他,或者說他背后的魔門就是輸家,缺乏翻盤的本錢。最要命的是,他至今不了解蘇夜,猜不到她的來歷和來意。他最討厭未知的人事,心情也因而極度糟糕。可他再不高興,也比不上那位倒霉的當事人。
桓玄的眼睛轉動著,乾歸也是一樣。侯亮生好一陣莫名其妙,不知什么是《天魔策》,只能暫時不說話。潛意識里,三人均在等候蘇夜。她只說了一句話,卻隱然成了這間屋子的主導者。
他們并沒等多久。她掃視他們一眼,隨即笑了笑,笑容當中,居然展現出屬于成年女子的成熟風情。
下一秒,她空閑的那只手往上抬,伸到桓玄脖子上,摸了幾下,摸到一根輕若無物的絲繩,然后輕輕一拽。
乾、侯兩人不約而同,瞪大雙眼,看著絲繩緩緩上提,提出一枚潔白無瑕的玉佩。玉佩上紋理清楚,遠遠看去,像一條栩栩如生的游龍。
桓玄的表情復雜至極,又有一絲恍然大悟。他是明白了,另外兩位卻依舊茫然不解。
幸好,蘇夜并不打算保持神秘。她長出了一口氣,把玉佩收到袖子里,滿意地微笑一下,這才淡然道:“請問你們高姓大名?”
事已至此,謊言亦無濟于事。何況,單看桓玄、乾歸的氣質,便知他們不可能是無名小卒。三人視線相互交錯,每一道目光中都涌動著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