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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法慶此人,外表如彌勒佛般胖面大肚,其實老謀深算,才智奇高。他可能擔任統帥,率軍進攻邊荒,亦可能發揮十住大乘功的長處,入集暗殺各幫派的領袖人物。他的攻擊兇悍而陰險,絕非司馬元顯或王國寶能夠比擬的。到那時候,邊荒的形勢又將嚴峻起來。
當然,這是以后的事情,暫且輪不到蘇夜操心。
她仍未放棄挑戰九品高手榜上,名列三甲人物的努力。謝玄傷重,已無機會接下她的挑戰。桓玄遠在荊州,要和江文清商量之后再說,也許還能同時宰掉聶天還。排名第三的司馬道子,則安坐于瑯琊王府,準備迎接遠道而來的楚無瑕,送她進宮,迷惑他那位昏庸無能的皇兄。
事實上,他為彌勒教造勢,已經造了很久。王國寶宣稱,竺法慶是彌勒佛的轉世,當世的唯一真佛,有能力擊敗孫恩和慕容垂,摧毀其他教派與幫會。司馬道子并不真正相信“彌勒轉世”,卻信任竺法慶的武學修為。
孫恩找上大燕軍,桓玄找上兩湖幫,各自在亂世中拉幫結伙,而他對彌勒教的信心,并不在任何人之下。
蘇夜說她去“看一眼”瑯琊王時,謝玄還以為這是刺殺的委婉說法。可怕的是,別人要去刺殺司馬道子,可能是無稽之談。單是司馬道子的佩劍“忘言”,就很難對付了。但是同樣的一句話,從蘇夜嘴里說出來,會有石破天驚的效果,怎么聽,怎么像是事實。
幸好蘇夜立馬作出解釋,說她不想殺他,或者說,在竺法慶出關前,不想殺他。
司馬道子萬一意外身亡,彌勒教南下的腳步必然受阻。一個龜縮不出的竺法慶,比一個伸長了脖子的竺法慶更為難殺。她無懼于圍繞著他的萬千信徒,卻希望把事情弄的簡單一點,隱秘一點。
因此,她口稱來看看,就真的只是來看看。假如她找到機會,便會出手挑戰司馬道子,擊敗他,然后揚長而去,等候司馬道子氣急敗壞地送信給彌勒教,要求竺、尼夫婦盡快前來護駕。
謝玄對此不置可否,既不支持,也不反對,顯見相信她有這個能力,正在琢磨此事的后果。他已親口答應,只要收到任青媞和逍遙教的消息,就會轉告給她。但他過世之后,北府軍的情報網是否還愿意出力,會是另外一個問題。
蘇夜親自觀察敵人,少說也有一百次之多。她監視瑯琊王府,猶如監視現實世界里的太師府,在府外找一棵大樹躺著,裝作自己是根樹枝,默然傾聽府里傳出的每一個聲音。
瑯琊王府占地極廣,堪比五座園林連在一起的謝家大宅。不過,隨著謝安逝世,謝玄傷勢加重,謝府的氣象不復昨日,失去了過往的繁華興盛,有種盛極而衰的味道。瑯琊王府則正處于巔峰狀態,遠遠看去,仿佛一只盤踞于建康城的巨大怪獸,幾近堅不可摧。
蘇夜本以為,她將先看穿王府的守護、巡邏規律,摸清楚他們換班時的空隙,再像個鬼魂一樣,悄無聲息地潛入府中。可是,就在第二個深夜,王府便出現了她意料之外的變化。
有個全身穿著黑衣,戴著黑頭套,只露出一對眼睛的神秘人,繞開王府家將的巡邏范圍,從府中電射而出,奔向離王府不遠的秦淮河。
秦淮河乃江左第一繁華勝地,終夜華燈不息。來客追逐聲色犬馬,時常痛飲到天明才倒頭睡去。南北河岸,分居著秦淮樓與淮月樓這兩大勝地。它們面對面地盯視彼此,像是在敘述這條河上發生過的悲歡離合。
這人對秦淮樓并無興趣,沿河岸直奔淮月樓的方向。他身法如鬼似魅,武功高的令人驚訝,一身氣功簡直登峰造極。他出沒之時,王府的其他人如同土雞瓦狗,對他的離去毫無感覺,包括已陷入酣睡,名列九品第三的司馬道子。
蘇夜目睹他的身法,心中微覺意外,想都沒想,亦展開輕功,綴在他身后百丈開外,緊盯他的背影,眼睜睜看著他接近秦淮河,過淮月樓而不入,卻掠進緊鄰著淮月樓的園林。
這人藝高人大膽,行動快捷果斷,而且極為謹慎。這一路上,他起碼回頭檢查七八次,防止背后有人盯梢。以蘇夜眼下的武功,也得盡量小心行事,才能完全躲過他的感知。
不過,他如此謹慎,也非沒有壞處。在他回身一瞥時,她有機會看清他的身形體態,發現他有股男女莫辨,剛柔并濟的意味,像是凈身了的太監。
她的第一個想法,自然是司馬道子派出王府太監,為他出門辦事。只不過,她同時也懷疑司馬道子壓根不知情。如果此人真是太監,那他來到秦淮河邊淮月樓的舉動,便十分可疑了。
紀千千隨燕飛離去之前,住在秦淮樓雨枰臺。她是南朝文藝精華的集大成者,名動天下的才女,地位至高無上。即便她再也不回建康,也無人敢占據這一處秦淮圣地。雨枰臺自此空了出來,由謝安派人保養管理。
而它對岸的淮月樓,乃是一座高達五層,氣勢雄偉的木樓。淮月樓后,便是南方赫赫有名的園林“江湖地”。淮月樓的女主人,“清談女王”李淑莊,就住在這處神秘幽遠的園子里。
李淑莊在建康的聲名,僅次于紀千千。紀千千一去,她躍升為秦淮獨一無二的名女人。她不但風情十足,深具魅力,而且交游廣闊,做事很有辦法。建康的王孫公子仰慕她的風采,趨之若鶩,均以和她見面、清談為榮,決不容別人侵犯她的淮月樓。
蘇夜聽說紀千千事跡的時候,當然順帶耳聞過李淑莊。她并未把她放在心上,以為她只是個在煙花之地崛起的女老板,手頭寬綽,人脈極廣而已。直到黑衣人倏地沒入江湖地,一副輕車熟路的模樣,她才忽然發現,李淑莊可能不僅僅是一個“老板”。
黑衣人身影消失的瞬間,蘇夜也像只小小的黑鳥,投向江湖地的東北角。
第四百七十七章
謝家有望淮閣,江湖地有望淮亭。
它們的共同之處, 當然是面對秦淮河, 可以一眼望見河上、河岸的無數畫舫與燈火。夜風拂面, 風中竟也帶出了脂粉香氣,美酒的淳厚氣息, 令人意醉神迷,感受到建康的繁盛。
江湖地的景致,亦不輸給謝家的“四季園”。李淑莊平時迎來送往, 長袖善舞, 一離開風月聲場, 便孤身獨居在此,不由讓人心生好奇, 猜測她每天都在做什么, 想什么。
園中懸掛著無數風燈, 常有垂髫小婢來來往往, 卻無人接近東北角的望淮亭,只有那名突如其來現身的黑衣人。
小亭附近竟沒有燈火, 全由河面映射上來的燈光照明。“清談女王”李淑莊, 揮退了所有婢女丫環, 獨自坐在亭中, 面向河心, 背對園中小徑,一見黑衣人來了,便打出一個“請坐”的手勢, 請他在自己身側坐下。
她身著華麗的翠綠衣袍,長裙直曳至地,后背挺直,頭上梳著飛仙髻,看不見正面的長相。但是,她的背影已透出濃厚的風情,一舉一動均引人入勝。別人看見這個背影,將會急不可耐,急于繞個圈子,目睹她的芳容。
蘇夜摸到近處,不想打草驚蛇,便藏身于一株大柏樹后面,靜聽兩人交談。她雖看不到李淑莊,卻能用眼角余光瞥見黑衣人。
這時,黑衣人像是要對李淑莊自證身份,伸手摘下頭套,露出滿頭白發,一對白眉,和一張面帶凄苦之相的蒼老面容。
蘇夜不認識他,只能從他光溜溜的下巴,判斷他確實是一位老太監。既然是太監,就要效命于皇宮、王府。這也就是說,他的確是司馬道子的親信太監,說不定也是王府總管。
如果他奉司馬道子之命,前來會見李淑莊,大可正大光明地來,把話說完,再正大光明地離開。然而,現實恰好相反。江湖地乃是李淑莊的居處,兩人相會時,卻黑燈瞎火,周圍無人服侍,仿佛見不得人。單是這副畫面,就足以挑起蘇夜的疑心。
老太監功力深厚,李淑莊似也相差無幾。她聽說她時,可不知道她是位修為深湛的可怕高手。她開始懷疑,那幫高門大族里的公子,究竟知不知道李淑莊一出手,便可輕易捏碎他們的腦袋。
此時,老太監掃視園林,李淑莊亦回頭,風情萬種地瞥視著這個地方。但他們眼中所見,一切都十分正常,毫無可疑之處。老太監氣機籠罩時,蘇夜變成了一塊石頭,一棵小草,一片樹葉,就是不像一個人。等他撤回目光,她才微微一笑,心想他果然不如燕飛。
她一笑之時,李淑莊已經開口,用低沉慵懶的聲音道:“公公太多心了,這里絕不會有第三個人。”
她說話也總帶著股難以言喻的動人意味,讓人從耳朵里舒服到心里。
老太監冷冷道:“夫人莫怪,我已習慣了這么做。況且你我所談的內容事關重大,我不能不再三確認。”
李淑莊淡然道:“是啊,圣門等候多年,終于等到了今天。不但公公你,淑莊也是日夜警惕,謹慎小心,不會給任何人干擾圣門大事的機會。”
老太監道:“我當然相信夫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皺起兩道雪白下垂的眉毛,望向蘇夜藏身的大柏樹。他看見柏樹附近大團大團的繡球花,卻看不見任何可疑人物,仿佛他心里出現的漣漪,只是夜風的惡作劇。
方才李淑莊一提“圣門”,蘇夜眼睛立刻亮了三分。她緊貼著樹干,和大樹融為一體。無論亭中兩人怎么感應,都不可能發覺她的存在。但“圣門”兩字入耳,她當即分了心,不僅心跳加速,鼻子也輕輕抽動一下。
剎那間,她不必拿回龍紋玉佩,也明白了許多事情。別人不知圣門的意思,她卻知道。她和他們打過交道,還吞掉了他們十分重視的邪帝舍利。如今,圣門秘籍《天魔策》的大部分內容,仍然藏在洞天福地里。
圣門,當然就是魔門。老公公和李淑莊,當然就是魔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