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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隋末唐初之前的朝代，卻不能算作一個新世界。等劉裕成為南朝皇帝，拓跋珪成為北方皇帝后，再過百年時光，寇仲和徐子陵便會來到世間，嶄露頭角。

與此同時，她也想起了燕飛。燕飛在后世，已是一個近似于神話的傳奇。據(jù)說他走出了“最后一步”，成功告別人世，去了一個更神秘，更飄渺，更虛幻，也更美好的地方。

不過，沒有人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因為沒有人目睹他飛升而去的情景。

兩人在亭中說話，蘇夜在樹后嘆息。她眼前明明只有泥土和花草，卻覺豁然開朗。盡管她的任務(wù)、路線仍不得而知，但她至少得到了一個方向。

李淑莊是魔門在建康的代表，施展她迷人的風(fēng)情，超卓的手段，籠絡(luò)建康高門子弟。江左名士服食的五石散，起碼有一半來自她這里。她身無官職，更無軍權(quán)。可她每說一句話，別人都很樂意聽從。有她為幌子，魔門在建康的行動將極其順利，不必硬碰任何阻力。

至于那名眉發(fā)皆白的老太監(jiān)，自然是魔門安插在司馬道子身邊的臥底。他與李淑莊相會，生怕泄露風(fēng)聲，可見司馬道子對此一無所知。

從那兩人的地位，可以看出魔門深謀遠慮，布局已久，想要推翻司馬朝廷，捧自己認定的君主登基。他們選擇的人，明顯不是劉裕，也不可能是劉裕。因此，不管那人是誰，他們最后肯定又失敗了。

她忽然覺得很有趣，想笑又不能笑，只得掛著一個詭異的笑容，躲在樹后繼續(xù)偷聽。

今夜兩人會面，只可能是為了交換情報。果不其然，她凝神一聽，便聽老公公那蒼老的嗓音道：“再過三五天，楚無瑕便會來到建康。竺法慶多次保證，司馬曜一見她，肯定會把什么張貴人、李貴人拋到腦后，再也不記得宮中還有其他女人。”

李淑莊悠然道：“很好，因為淑莊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公公。乾歸已動身離開巴蜀，前往桓玄那里，準(zhǔn)備完全取代屠奉三的位置。”

第四百七十八章

望淮亭里，一位華裝麗服的女郎, 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監(jiān), 構(gòu)成了對比十分鮮明, 蘊藏著無數(shù)內(nèi)涵的詭異畫面。

李淑莊面向秦淮河，云髻高堆, 表情平靜，內(nèi)心卻是起伏不定。她是建康最懂得賣弄風(fēng)情，也最有辦法的人, 能夠做到普通人望塵莫及的事, 解決足以摧毀普通人的麻煩。但在這個時候, 她的面龐和陳公公差不多，都像石頭雕刻出來的, 像人偶多過像人, 讓人看不透他們心里的情緒。

她人在建康, 周旋于高門之間, 想的卻是千里之外的桓玄。

蘇夜聽她提起桓玄，以及送人前來協(xié)助桓玄, 便知道桓玄正是魔門選定的新朝天子。這個想法完全正確。事實上, 給桓玄獻計, 攛掇他毒死桓沖的軍師匡士謀, 便是魔門中人。

桓沖生前與謝安并駕齊驅(qū), 合稱江左兩大巨擘。他深明大義，頭腦睿智清明，并無桓溫登基為帝的野心。只要他活著, 就會遏制桓玄的不良意圖，一舉一動，均從南晉朝廷和漢人江山的利益出發(fā)。

因此，他成了魔門霸業(yè)的絆腳石。他最好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死去，把桓家遺產(chǎn)留給兄弟，以方便魔門達成目標(biāo)。匡士謀深知這個道理，于是遵照圣君囑咐，向桓玄提出誘人至極的建議。

桓玄一不做二不休，笑納了他獻上的藥，轉(zhuǎn)手便打死他滅口。李淑莊收到匡士謀失蹤的情報，自然明白怎么回事。她對此相當(dāng)驚訝，并生出不滿之情，認為此人性格霸道，過于狠心，恐怕難以與他人平等合作。

與她相反，魔門之中有不少人支持桓玄的舉動，宣稱這是能成大事之人的必備手段，雖然狠辣，卻極有效，雖然過河拆橋，卻可防患于未然，所以圣君眼光并無錯誤，日后桓玄一定能夠迅速崛起，取司馬氏而代之。

李淑莊驚訝之后，順利接受了這種說法，反正她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候選人。

魔門籌謀已久，在當(dāng)世高門里挑來選去，始終不得要領(lǐng)。這幫王孫公子生活優(yōu)渥，目光短淺，終日沉溺清談，喜愛服食藥物，過著醉生夢死又胸?zé)o大志的生活。他們眼見天下大亂，心里慌張卻無力解決，同時瞧不起寒門出身的部屬，自以為高人一等。

諸多名族里面，最后好不容易出了一個文武雙全的謝玄，卻受忠君思想限制，沒可能謀朝篡位，更不可能支持魔門。

李淑莊常年在建康生活，看透了這些高門子弟的弱點。她先與任遙交往合作，從他那里取得曹魏皇室遺留下來的幾條神妙丹方，練出種種神奇的藥石，把平常的五石散、寒食散比了下去，既用它們謀取重利，又緊緊抓住了高門年輕一代的心思。

她深廣的影響力，是她立足京城的基礎(chǔ)。謝安不喜歡她，想要糾正吸食丹藥的歪風(fēng)邪氣，卻拿她毫無辦法，只好從不踏足淮月樓，表明自己的立場。

跟李淑莊相比，陳公公的做法更加隱蔽，卻同樣有效。

他在司馬道子身邊埋伏多年，整日接觸瑯琊王父子，深知他們腐敗透頂，只顧維護自身權(quán)勢，缺乏長遠眼光和孤注一擲的勇氣。他認可圣君的理念，亦覺得南晉朝廷已是無藥可救，魔門應(yīng)該趁勢而起，抓住這個大好機會。

陳公公都這么說，其他人自無異議。魔門利用司馬道子等人，同時另尋“明君”人選，經(jīng)過多次商議考量后，選中了桓玄。

對于匡士謀之死，李淑莊頗為頭痛。誰知，由于桓玄心里有鬼，自覺心虛，遂離棄屠奉三，選擇了新的盟友聶天還。這個做法，亦大出她意料之外。她固然可以說，桓玄與聶天還結(jié)盟，成功擊垮了大江幫，是一著妙棋。但他本不必這么做，有識之士從他連續(xù)放棄江、屠兩人的行為里，就能夠看出可疑之處了。

她不僅看好屠奉三和振荊會，亦寄希望于屠奉三神出鬼沒的刺殺技巧，盼望他未來大放光彩，為桓玄除去幾位勁敵。無奈的是，屠奉三受荒人影響在先，被桓玄背離在后，只怕已經(jīng)生出異心，開始懷疑桓沖之死另有內(nèi)情。

此外，匡士謀一死，魔門在桓玄身邊的眼線立即消失。她只能和圣君商量，盡早送去新的臥底，以免桓玄繼續(xù)出人意表，讓魔門失去對他的控制能力。

兩人對話期間，陳公公向李淑莊提起楚無瑕。蘇夜見微知著，猜到楚無瑕和魔門的關(guān)系。這個猜測仍然毫無錯誤，因為彌勒教主竺法慶，正是魔門在北方的代表人物。

竺法慶在北，巴蜀的譙縱在南。兩人看似互不相關(guān)，其實都在為同一目標(biāo)而奮斗。竺法慶已收了王國寶為弟子，還打算南下與司馬道子見面，將黑手伸入南晉宮廷。假如他成功取代司馬曜，自然最好不過。萬一他折戟沉沙，魔門的重心便會徹底偏向于出身高門士族的桓玄。

正因如此，李淑莊定期與陳公公會面，交換彼此得到的情報，也偶爾見一見魔門其他重要人物，商量下一步該怎么走。現(xiàn)在，他們的下一步計劃，自然是把楚無瑕送到司馬曜身邊，取代正受寵的張貴人，接管宮廷勢力。

司馬道子極為信任陳公公，從不懷疑這位老太監(jiān)的忠誠，絲毫不知他另有背景。他和竺法慶的書信往來，所謂的共謀大計，也都在陳公公一手掌握之中。

陳公公說，楚無瑕離建康僅有數(shù)天路程。李淑莊正好也收到消息，譙縱遵循圣君之意，派乾歸趕來京城，接過屠奉三的重任，從最近處輔佐桓玄。

乾歸是一名新近成名的劍客，號稱巴蜀武功最高的人物，劍技精湛狠辣，擅長偷襲、埋伏、暗殺敵人，與其說他是劍手，不如說是刺客。他的狠辣與無情，和屠奉三同出一轍，足夠填補屠奉三留下的空缺。

他一來，桓玄必然非常高興，李淑莊的壓力也無疑可以減輕。因而她說，這是一個好消息。更重要的是，譙縱出身巴蜀豪門，獨霸成都，人脈勢力均極為深厚，毒術(shù)更是出神入化。他決定全心全意地支持桓玄，讓整件事起碼多了三分成功把握，隱有曙光乍現(xiàn)的意味。

此時，李淑莊說了不到二十句話，忽見陳公公悄無聲息地起身，做個手勢，請她配合，然后幽靈般移出望淮亭，走向那棵離亭子不遠的大柏樹。

他外表是個年邁老人，腳步卻像虎豹般柔軟安靜，哪怕踏到地上落葉，也未發(fā)出任何聲音。他一邊緩步逼近柏樹，一邊若無其事地和她交談，每走一步，便調(diào)整嗓音的大小與腔調(diào)，讓人聽不出他位置有所改變。

李淑莊微覺驚訝，亦情不自禁感到好笑。但是，她和陳公公處在同一陣營方會如此。對樹后之人而言，這位老公公如同一只取人性命的惡鬼。他往前慢慢行走，恰像一步一步地，把死亡帶給了對方。

當(dāng)他離柏樹只差一步的時候，李淑莊唇角驀然泛出笑意。

她回頭一瞥，一雙明亮的眼眸四處掃視，仿若另一抹照亮江湖地的月光。其實，她并不相信園中來了敵人。但她自愿配合陳公公，樂意從旁監(jiān)視，防止有人慌張?zhí)右荩孤秳偛诺恼勗拑?nèi)容。

這一回頭，陳公公若有所覺，足下猛然加速，用驚人的高速掠入樹后。剎那間，他脊背微弓，眼神冷如冰霜，全身肌肉蓄勢待發(fā)，隨時準(zhǔn)備出手，擊斃樹后任何一個活物。

司馬道子認為他武功深不可測，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并未真正感知到蘇夜，僅覺柏樹后方有些不對勁。這一點異樣的感覺，已足夠讓他展開行動。

李淑莊廣袖輕拂，慵懶地站起身來。高門子弟說她充滿了江湖氣，與紀千千的感覺截然不同。這時候，她真的變成了個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默不作聲地等待一場決戰(zhàn)。

可惜，決戰(zhàn)始終沒有到來，樹后亦寂靜無聲。

陳公公掠至樹后，發(fā)覺那里空無一人，甚至缺乏有人在此活動的證據(jù)。樹后貼地生長的小花與青苔，原來是什么模樣，現(xiàn)在依然一樣。他感受到的異狀，似乎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