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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屠奉三前往邊荒集,也有震懾眾多幫派的效果。說到底,屠奉三是個可怕的人,做事一向不擇手段?;感兴Ω稛o法無天的荒人,正是得其所哉。
桓玄巴不得早早逐開屠奉三,以免增添心虛之情,一聽侯亮生支持自己,趕緊微微一笑,把計劃付諸實施。不過,即使是對著這位親信謀臣,他也沒有說出勾結聶天還之事。他只是用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暗中作出選擇,準備趁邊荒大亂的時候,一舉擊潰大江幫,令江海流永無翻身機會。
至于屠奉三和聶天還,他仍需考慮一陣子。他實在舍不得屠奉三,亦看中了聶天還潛伏多年的隱藏實力。兩相為難之下,他只能再等一等。
侯亮生走后,桓玄如釋重負,仰頭向天,長長吁了口氣,雙眼發出懾人的亮光,臉上神情竟無比滿足。下一刻,他離席起身,像個深閨嬌女似的,急不可耐地離開內堂,轉進臥房。
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仍然摞在他的房間。他尚未想好怎么處置它們,但想好之前,他不會讓任何人進來。此時,他站到箱子前面,高深莫測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打開其中一只,從箱內取出一本書。
說是書,其實只是一大摞訂在一起的白紙,連個封皮都沒有。第一張紙上,寫著三個核桃大小的字——“天魔策”。字跡峻拔遒勁,隱隱透出寂寞凄冷,高處不勝寒的味道,顯然是某位高人的筆法。
他把書輕輕拋起,又接回手中,然后翻開它,神色亦變的嚴肅認真,開始一字一句,仔細閱讀書里的內容。
桓玄拿蘇夜的玉佩,用蘇夜的金銀,讀蘇夜親筆抄寫的魔門武學典卷,順便收起蘇夜從程靈素那里獲取的藥物,生活十分愜意。
蘇夜本人,依舊一無所覺,攤在那只小船里,像是要攤到地老天荒,或者有人把她鏟起來為止。
江文清好心收留她,只因她容貌、氣質均不同凡響,像是荊楚兩地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姐,不像寒素之家的女兒。江海流見到她后,亦眼前一亮,擔心她父母非富即貴,可能和大江幫有瓜葛,所以才讓女兒弄清她的來歷,幫她找到家人。
然而,蘇夜來自另一個世界,毫無來歷可言,哪來的“弄清楚”。江文清問了兩天,見她一問三不知,頗為無奈,心思亦慢慢淡了下來,不再為她費心。
由于她是獨生女,從未有過兄弟姊妹,相當喜歡這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小女孩,才繼續留著她,沒把她送出總壇。
蘇夜本想既來之則安之,就這樣跟在他們父女身邊,尋找讓江文清印象深刻,心服口服的機會,同時打聽玉佩的消息。但她立即發現一個問題:如果她只是普通孩童,江文清再喜歡她,也不可能時時帶著她行動。
幸好她的外表仍有欺騙性。他們說話時,從未把她放在眼里,亦不會擔心她偷聽泄密,使她竊聽到不少江湖大事。
她沒幾天便發覺,江海流有意瞞著桓玄,讓江文清前往名叫“邊荒集”的地方,協助邊荒集的祝老大,對付一位聲名昭著的劍客。
那位劍客的名字,叫作燕飛。
燕飛和未來的皇帝劉裕,在淝水之戰前,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燕飛本人受傷昏迷,又被路過的謝玄帶回建康,醒來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武功大進,助謝玄殺死彌勒教的第三號人物,“小活彌勒”竺不歸。
事后,他深得謝安的欣賞,竟帶著謝安的干女兒紀千千,連同劉裕一起,一路返回邊荒集,顯然是奉謝安之命,有意讓邊荒集偏向謝家的北府軍。
與此同時,江海流還告訴女兒,聶天還已派出得意高徒郝長亨,率人前往邊荒集,趁著人心思動之時,打算在邊荒集分一杯羹。
以聶天還的作風,郝長亨此行,絕不像表面上那么簡單,一定伏有無數后手。他要江文清謹慎行事,與祝天云等人商量好了再動手,一舉解決燕、郝兩人,保持漢幫在邊荒集的地位。
邊荒集和燕飛,聽上去都是那么熟悉。蘇夜敢保證,自己一定聽說過這兩個名字,卻想不起和名字有關的故事。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邊荒集乃是這個世界的風暴中心,戰略地位極端重要,不受南北朝廷管轄,充滿了有本事、膽子大的人。
因此,它可能被攪入任何變亂,也可能引來任何重要人物。
她聽說了它的名字,又聽了荒人的一些事跡,當即有點動心,懷疑她那枚很有本事、膽子很大的玉佩,也撒腿跑進了邊荒集。但令她困擾的是,這次江文清有正事要辦,而且是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沒有理由帶她共同前去。
第四百六十三章
江文清口中的“邊荒集”,縱橫數百里, 位于淮水和泗水之間, 被荒村、丘陵、廢墟包圍著, 將南北政權分隔開來。不但陸路暢通無阻,水路也是四通八達。碼頭就在潁水西岸, 所以客商往來十分方便。
晉室連續經歷了“八王之亂”、“永嘉之亂”,立國不久,便元氣大傷, 然后北方胡人起兵反晉, 迫使晉朝皇帝大臣南渡, 才有了現在的南晉。
邊荒集所在的地區,在三國時期便久經戰火。普通百姓受不住戰亂之苦, 紛紛逃離, 不敢在此居住。司馬氏取代曹氏, 一統天下之后, 曾有一些居民遷回原籍,以為能過安樂的日子。結果沒過多久, 戰事又起, 再度造成血流漂杵的結果, 導致該地被徹底廢棄。
現在, 它在多方人馬的相互作用下, 成為一個十分奇特的地方,看似頹敗破爛,實際上是難得的安樂窩。
這里胡漢混居, 幫派林立,到處都是無法無天,任性妄為的人。他們憑真本事討生活,遵守邊荒集的規矩,從來不受世俗禮法約束。但每一個幫派都來歷非凡,都和南北兩方的勢力有著無數牽扯。
換句話說,它表面上自由自在,卻因是邊界戰略重地,一旦時局動蕩,馬上又會成為眾矢之的,與“平安”兩字再無緣分。
苻堅南下時,荒人認為,邊荒將會成為氐秦的領土,于是打包金銀細軟,匆匆逃走,留氐幫一家獨大。等苻堅敗了,氐幫的人也被完全趕走,再也無力入主邊荒。
由于部分族幫早早做好了準備,及時反攻,回歸后的地盤,竟比之前還大。另一部分措手不及,回是回來了,卻難以恢復過往風光,只能默默養精蓄銳,等待重新崛起的一天。
江文清、直破天等人動身離開,緊追燕飛而去。蘇夜不動聲色,悄悄偷了一點錢,不告而別,跟上大江幫的車隊,神不知鬼不覺地,也摸到了這片神奇的土地。
當今邊荒集里,共有六大勢力。江海流在背后支持的漢幫,已是邊荒的龍頭老大,人手最多,地盤最廣,控制賭場錢莊,還獨霸碼頭與水路。他們在河上攔起鐵鏈,收取賦稅,令人憤憤不平,卻敢怒而不敢言。
漢幫以外,尚有拓跋鮮卑族、羌族、慕容鮮卑族、匈奴族和羯族這五大族群。后兩者最為弱勢,尤其是羯幫,被迫依附漢幫生存,靠著和祝天云的良好關系,才沒有在邊荒完全消失。
邊荒集形勢極為復雜,強弱之勢亦會隨時改變,沒有永遠的贏家。各個族幫間的關系,反映出了南晉末期,各地各族的劇烈沖突。比起整個中原,或是西域、北疆,邊荒這幾百里土地,只能算彈丸之地。但天下大勢的每一分變化,都能在它身上找到投影。
所有族幫均有首領,均是各族中的杰出人才,既荒人口中稱呼的“老大”。蘇夜初來乍到,隨便轉了幾圈,就連續聽見好幾個老大的名字,數量超過了她在街上見到的狗。
不過,老大人數多,代表本地人丁興旺。事實也正是如此。邊荒集內部的繁華興盛,熙熙攘攘,竟讓她稍微吃了一驚。
氐秦大軍進駐邊荒時,摧毀破壞了許多建筑,包括很有名的“天下第一樓”。這些廢墟有的已被清理干凈,有的被原主人直接廢棄了,孤零零地佇立在原地,在其他地方的對比下,顯得又凄慘又可憐。
蘇夜只是過來轉轉,看看,不想惹人注意,遂利用廢墟殘垣,不停躲開他人目光,像個飄忽不定的幽靈,在邊荒集中飄飄蕩蕩。
她最大的感觸是,自己來對了地方。她一來,便感受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北方諸胡,迄今已經徹底分裂,由姚萇、慕容垂、慕容沖等人互爭短長,而南朝形勢也是危如累卵。天師道、彌勒教虎視眈眈,本土南人和僑寓世族屢有沖突。朝廷偏偏昏庸無能,想不出有效的對策。
以前還有桓沖、謝安這兩位大臣支撐,眼下桓沖已死,謝安自行退出建康,剩下王坦之、司馬道子等人,各有各的打算。可他們打算了半天,從未真正解決任何問題,最多擱置一旁,使矛盾愈演愈烈而已。
這樣一來,世家大族也好,江湖幫會也好,均覺前途無亮,需要盡早作出抉擇和安排。他們的決定,必定牽涉到舉足輕重的邊荒。
哪怕荒人數目不變,人員不變,其間關系也夠錯綜復雜,糾纏難解的了。最近不知吹了什么風,眾多外人居然接二連三,在同一時期抵達邊荒,就像約好了似的。
江文清快馬加鞭,奔入邊荒集的東大門,立刻被漢幫的人迎接至總壇,待以上賓之禮。她來的時候,已然夜幕低垂,華燈初上,而燕飛、劉裕、紀千千一行人,已在白天到達,引出了不少大小風波。
這些人里,劉裕是北府軍副將,將來的皇帝;紀千千是謝安的義女,艷名動秦淮的才女名妓;高彥是邊荒最有名,最有能力的探子,打探情報的本領無人可比。然而,這三位居然只是“隨行人員”。隊伍中最重要的人,毫無疑問是燕飛。
到了這時候,蘇夜仍然覺得他熟悉,仍然懷疑以前聽過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