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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事實上,他是想把它彈碎,彈裂,彈成無數紛紛揚揚的玉色粉塵。唯有這樣做,他才能泄出心頭的躁郁之氣。
別人看他,看到的全是他的風光和權柄,卻看不透他內心隱藏的重大秘密。他桓玄,其實一直很不如意,很不得志,表面受朝廷重用,與兄長一起駐守荊州,但他從不滿足,總想平步青云,獲取桓溫昔日的地位。
苻堅率百萬大軍,進攻南晉疆土的時候,朝廷派謝石、謝玄、謝琰等人領軍應敵,主力正是謝玄一手建立的北府軍。
朝野人心惶惶,傳言紛紛,陷入恐慌氣氛。大多數人看好苻堅,看低謝玄,以為大難將至。桓玄卻不驚反喜,自覺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心思亦活動起來。
他向謝安毛遂自薦,希望能自領三千兵馬,到京城建康去,聽憑謝安調配。但他的真實用意,是向晉帝司馬曜進言,請朝廷臨陣換帥,把謝玄換成桓玄,由他來擊退苻堅的大軍。
謝安輕描淡寫地打發了他,說他心志可嘉,仍命他留守荊州,使他無緣出陣應戰。
在他眼里,這是謝安、謝玄任人唯親,專門挑選謝家人為將,排擠其他將領的證據。他沖到刺史府里,向桓沖抱怨一通,并提起桓溫“禪讓九錫”之事,反被桓沖斥責,叫他老實回去,留心提防苻堅從巴蜀順流而下的船隊,不準他輕舉妄動。
桓玄負氣而去,回府后既覺憤怒,又覺不公,認為上面有桓沖,左右有謝玄、司馬道子,哪有他出人頭地,獨攬大權的一天?誰知沒過幾天,他的心腹軍師匡士謀看出他的心意,前來見他,并向他獻上一條毒計。
那就是——趁敵軍壓境,司馬曜不敢削弱桓家兵權的時候,下藥害死桓沖,讓桓沖的一切都變成他桓玄所有。
不僅如此,匡士謀十分體貼細致,連藥都替他準備好了,恭恭敬敬拿出來,放在他桌子上。桓玄閉目想了一會兒,突然出手,擊斃匡士謀,若無其事地把藥放進懷里。
匡士謀死的并不冤。他死了,桓玄卻用了他的計策。
桓沖曾中過帶毒的流矢,體內存留著箭毒,時不時就發作一次。況且,他年事已高,身體狀況本就在走下坡路。藥物激發箭毒,讓他因毒而死,診斷不出下藥痕跡。包括江海流、屠奉三在內,無人懷疑他不是“病亡”。
桓玄得償所愿,理應無比高興,卻揮不開那股焦躁不安的感覺。他知道,這件事一旦被揭露,他便是身敗名裂,人人得而誅之。他能騙過所有人,卻騙不過蒼天無情的目光,以及自己的心。
他用藥時義無反顧,成功之后,卻疑神疑鬼,做賊心虛。刺史府里上上下下,共有二百人之多。他不能把他們滅口,亦不能置之不理。萬一有人生出疑心,只需仔細追問一番,便能問出他曾獻上一劑療傷圣藥,三天后桓沖便死了。
因此,他既高興又忐忑,既慶幸又不安,既自信又擔憂,既滿意又害怕。桓沖之死,如同纏繞著他的詛咒,令他無法真正安心。更要命的是,他無法向任何人訴說,只能把這個秘密深深藏住,于夜深人靜時獨自回味。
玉佩被他拿起,就成了他發脾氣的犧牲品。他彈起它的時候,神情頗為冷酷陰沉,像是要把它當成心頭重負,一下子彈到分崩離析。可是,內力與玉佩相觸的一瞬間,異變突生。
他視野驀地模糊,天旋地轉,好像正用極快的速度移動。等變故結束,他猛然發覺,自己已經不在刺史府,而是進入了一個神秘莫測的地方。
這個地方,當然是玉佩中的洞天福地。
桓玄驚的睡意全無,徹夜未眠,著手研究這枚玉佩,越研究越心驚,同時狂喜不已。從那時起,他的心障轟然破碎,不安感蕩然無存,滿心均覺理直氣壯。
他想,他一定是上承天命的人,命中注定要繼承桓溫遺志,成功登上帝位,開辟新的皇朝。至于殺兄之舉,也符合上天心意,是順勢而行。不然,上天為什么送他神奇的寶物,還一口氣送到他臥房里?
蘇夜曾因受不了雜亂,抽出一點時間,專門整理了洞天福地里的東西,把它們分門別類,一一裝箱存放。大部分物品已被搬走,只剩她暫時存放的,以及平時需要用的。
即使只有這些,也令桓玄非常驚訝。
他打眼一看,便看見了十個厚重的鐵皮箱,五箱裝金錠,五箱裝銀錠,每個箱子合計一千兩。鐵皮箱之外,另有十來個材質不同,稍微大些的箱子,分別盛裝寶刀寶劍、火器暗器、毒物藥物、天工圖譜、武學典籍、易容工具之類。除此之外,里面還有兩口大衣箱,一具尸體。
桓玄可不是蘇夢枕,絕不和原主人客氣。他一邊震驚詫異,一邊把所有箱子翻了個遍,發覺衣箱里放著的衣物,竟然大多是女子衣裙,什么年紀、什么樣式的都有。但那尸體又是男尸,所以殊為難解。
他再聰明,也無法憑空猜出真相,只覺這是仙人的異寶,決不可落入他人手中。盡管疑點眾多,他也強行笑納了它,裝作沒有看到裙子和尸體,把它們留在玉佩之中,然后搬出了剩下的所有箱子,暫時藏在臥房當中。
他不辭辛苦,親自動手干活,是因為他生性多疑,擔心它怎么來的,便怎么離開,致使他路遇寶山卻空手而回。
直到這時,他想起那些衣裙鞋履時,仍有不祥的預感徘徊不去。可惜,他的自信戰勝了一切,讓他不再多想。既然天賜寶物,他便會好好抓住這個機會。
他拿起玉佩,格外珍重愛惜地摩挲著。它對他的意義,在于掃清了他的心理陰影,在于給他豐厚的金銀寶貝,在于送上許多高明奇異的武功,更在于為他提供了藏身之處。
只要有它在手,別人便無法殺死他,而他,也可以利用它預先躲藏起來,刺殺任何一位高手。
他終于摩挲夠了,小心地把它掛在脖子上,放進領口。忽然之間,外面傳來敲門聲。他的親兵未蒙召喚,不敢進門,在門外道:“大司馬,侯先生來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匡士謀死后,侯亮生就成了他的新一任首席謀士。
假如說, 屠奉三和振荊會是他的左臂, 那么侯亮生就是他的右臂。與匡士謀相比, 侯亮生更討人喜歡。匡士謀長著個老鼠般的尖腦袋,目光時常詭異地閃爍, 最喜歡算計別人。侯亮生卻是荊州本土出身,背景清白,文質彬彬, 具有風流儒雅的文士氣質。
桓玄一夜沒睡, 叫人把他找來, 當然不是商量玉佩的問題,而是談論江海流和屠奉三。
桓沖死后, 他疑心生暗鬼, 忌憚這兩位親近桓沖的江湖領袖, 有意無意疏遠他們, 并考慮拉攏聶天還的兩湖幫。一拉之下,他赫然得知, 江海流的忠誠其實也值得商榷。
聶天還深謀遠慮, 早在多年以前, 便四處安插臥底暗樁, 收集各大幫會的情報消息。此時, 他向桓玄稍微透露幾句,便成功影響了桓玄的考量。
淝水之戰結束,南晉朝廷大獲全勝。氐秦天王苻堅兵敗如山倒, 匆忙逃回北方,連帶氐幫也灰溜溜地撤出邊荒集,而其他幫派揚眉吐氣,卷土重來。
邊荒集中的漢人勢力,“漢幫”,正是以大江幫和江海流為后臺。江海流目睹時局變幻,一時心動不已,遂想通過漢幫首領祝天云,在邊荒集拓展勢力,一舉壓制另外的三大幫,讓邊荒集被大江幫完全控制。
這番行動,他竟然從未請示過桓玄,竟然是由聶天還告訴桓玄的,可見他狼子野心,居心叵測,簡直活的不耐煩了。
桓玄暗自惱怒,覺得大江幫果真不堪信任。正好,聶天還也想染指邊荒集,打破大江幫對兩湖幫的封鎖,有意博取桓玄的垂青。他們兩個一拍即合,已經眉來眼去了好幾天,只差條件尚未談攏而已。
屠奉三的情況,又與江海流不同。他和桓玄一起長大,受過桓沖的大恩,一直對桓家忠心耿耿,從來絕無二心。他殘酷的手段,神鬼莫測的刺殺本領,均是針對敵人,絕不會反噬恩人或朋友。然而,正因桓沖對他有恩,桓玄才容不下他。
說實話,屠奉三什么都沒做錯,更是盡力支持桓玄,讓他無后顧之憂,順利接任大司馬的位子。但桓玄見到他時,每次都情不自禁,幻想他察覺桓沖之死另有隱情,一怒拔劍的情景。
屠奉三做夢都想不到,桓玄潛意識里,根本不想看見他,只想把他遠遠打發走,以免他接觸刺史府的下人,詢問桓沖死時的詳細情況。
最重要的是,江、屠兩人與兩湖幫為敵多年,早就把聶天還視為死敵,有著解不開的怨仇。他想利用聶天還的力量,就要把消息死死瞞住,不能讓他們知道。
這件事相當麻煩,牽涉甚廣。他想了幾天,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幸好,侯亮生雖不知他的心事,卻一心一意地為他出謀劃策,支持他用屠奉三鉗制江海流。侯亮生說,江海流既有插手邊荒的野心,那么,桓玄的確應該派出屠奉三,打亂他們的計劃,順便向大江幫發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