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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夜做夢都想不到,他已準備在遇仙樓宴席之后,親自找上雷損,告訴他鑒于一樓一堂的死敵關系,婚事已無可能,請他為雷純另尋乘龍快婿。
而他做夢都想不到,蘇夜正是五湖龍王,先傷他,再傷雷損,當席大鬧一場。一夜之間,她如昔年的關七般,在京城武林中冉冉升起,無人能敵。
這件事給他的沖擊,大到無法言說。
最令他傷心的是,她不但翻臉無情,還把他和雷損一體對待,毫無特殊之處。這就像是,兩人多年來建立的感情一文不值,可以被她隨便踩在腳下。更有甚者,她叫他滾回家,卻忘了他父母雙亡,近親死傷殆盡,再也沒有能被稱作“家”的東西。
與此相比,她怎會突然成為五湖龍王,怎會有本事建立十二連環塢,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不關心,亦不好奇,臥在熟悉的象牙塔里,終日胡思亂想。
傷心、失望、氣憤、沮喪……
無數令人絕望的情感,超越了病魔,成為他的頭號敵人。那幾天,他甚至產生從未有過的心灰意冷,只覺江湖路到此為止,雄心壯志即將化為泡影,找不到值得留戀的人或事。他硬挺著不肯倒下,只因他一倒,金風細雨樓亦會前途堪憂。
不知花了多少力氣,他才痛定思痛,從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恢復過來。他自知情愛無望,決意忘記雷純,忘記蘇夜,接受一生寂寥孤獨的命運,再也不去想什么“妻子”,“夫人”。
誰知,才過去十天,他的內傷便不斷好轉。好轉之快,令樹大夫大為驚訝,連說他逢兇化吉,竟可脫離十死無生的險境。
樹大夫、王小石,連帶師無愧、茶花,都認為這只是巧合,就像他前半生創造的無數奇跡,均是他頑強生命力的功勞。但他本人,則像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一根稻草,掙扎著把頭露出水面。
他突發奇想,一廂情愿地認為,這其實是蘇夜蓄意而為,嘔心瀝血創造出的結果。原因?何必非要問個原因呢?一定是因為她深愛著他,想治好他的病,然后玉成他和雷純的婚事,讓他能夠得償所愿,娶到那位永無緣分的美麗女子。
他還認為,她之所以苦心孤詣,選擇隱晦手段,間接達成目的,亦是出于對他言辭的誤會,認定他依然愛著雷純,所以主動拋棄他。
王小石聽完這個推測,大吃一驚,覺得他簡直是傷心瘋了。他用古怪的眼神瞧他,委婉地勸他,要他趕緊醒醒。
然而,蘇夢枕如同大夢初醒,固執到了極點,對此堅信不疑,非要見蘇夜一面不可。等她親口說出答案,他才會真正死心。
第四百五十二章
王小石攔不住他,只得竭盡全力幫忙, 這才出現了今夜的安排。
現在, 他的人已經來了, 也已經說了很多心里話。蘇夜給他的回答,也許不算十全十美, 卻差可告慰。事實證明,他的幻想并非幻想,而王小石等人的顧慮, 僅是由于不夠了解蘇夜, 從而做出的錯誤判斷。
他們是不會像他一樣, 發自內心相信她的。與此同時,她亦不需要他們的信任。一個人沒必要擁有太多知己, 否則, 將變成一種負累。
這次見面的結果, 又會是怎樣的呢?
王小石百無聊賴, 坐在回廊欄桿上,呆呆望向遠方。月華如輕紗, 照著廊外的層層青苔, 也照著息紅淚黛青的鬢角。她盤起來的萬縷青絲, 一旦有月光滑過, 便閃出肉眼可見的烏黑光芒, 如緞子般光滑柔亮。
溫柔側身倚靠廊柱,眸中嚇出來的淚花已徹底消失,卻找不見平日里的靈動, 只在那里呆坐著,全程一言不發。
她想走,又不想走。王小石曾說,如果這事只是一場誤會,那么蘇夜殺白愁飛,一定有個合理的理由。他要她先冷靜,別生氣,把怒火攢起來,留到真相大白的時候。
但師姐對她那么粗暴無禮,她怎可能不生氣?若非她也想知道事情真相,她早已跑回了風雨樓,把自己埋在被褥枕頭里。
三人身畔,沒有丫環,沒有仆婦,沒有家丁家將,沒有第四名活人。在這個寧靜恬淡的夜晚,別墅似被扔進了深山老林,與人世相隔絕。一切事物都很遙遠,而且不可捉摸。王小石單盯著一片樹葉看,也能看上很久很久。
他忽地放過了這片可憐的葉子,垂下眼睛,喃喃道:“竟然是真的,我還以為大哥病糊涂了。”
息大娘笑笑,卻像懶于搭理他似的,一個字都不肯說。
她也站在一根柱子旁邊,伸手輕扶朱紅的柱身,把掌心貼近它,按一下又放開,借以派遣心中的無聊。事實上,這種無聊之情是很淡的,因為她非常好奇,好奇亭中兩人喁喁細語,究竟說了些什么。有好奇心作祟,她雙眸灼然生輝。眼角一點點微細的紋路被眸光掩蓋,讓人再也挑不出半點瑕疵。
王小石那句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所以息大娘和溫柔不想理他,他仍嘆了口氣,繼續道:“不知還要等多久。”
息大娘曼聲道:“也許,不會很久。”
王小石奇道:“你怎會知道?”
息大娘再次悠悠道:“也許,要等到天明。”
說話之時,她低頭望著他,向他嫣然一笑,顯然是和他開玩笑。毫無疑問,如今的她是個幸福的女人,幸福到不介意分給別人。王小石曾經心生懷疑,至此才敢確定,她離開戚少商,選擇赫連春水,是再好不過的了。
他們已等了相當漫長的時間,說不定,真得等到月沉星落,曉日初升。一開始月上中天,隨后月影西斜,地上花木的影子越拖越長,如同亭中那場永無休止的談話。他當然不能扔下蘇夢枕,獨自回去,也不想近前自討沒趣,唯有在此干等。
他浮想聯翩,發覺蘇夜的疾言厲色仍在眼前。她讓他們趕緊滾的時候,他真以為自己要被殺了,無心分辨她是真正生氣,還是外強中干。幸好他的膽氣立了功,讓他大聲喊出那兩句話。
想起這件事,他年輕而火熱的心里,居然好一陣得意。
不過,他同時又很憐惜溫柔。他每次望向她,都看見她在發呆。若在平時,她早已歡呼雀躍,商量著怎么才能使大師兄、二師姊重歸于好。但蘇夜給她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太重。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了一句話,當場被堵了回去,不敢還嘴更不敢動手,只好獨自生著悶氣,想想心事。
他想,這事一個人辦就好了。他本不該心軟帶她來。
王小石胡思亂想,想到沒邊沒際時,忽見回廊那一頭,花枝再度顫動搖曳。蘇夜忽然之間便出現了,繞開花叢,踏上長廊,慢吞吞地走向他們。
她臉上有一種奇異的神色,令方才的冷峻嚴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暢快的神思。他們看著這樣的她,絕不至于想到“危機”,只會驚訝地迎上去,想弄清楚什么事讓她如此高興。她這樣的人,每種情緒均能感染周圍的同伴,譬如說,他們。
不過,她是回來了,蘇夢枕卻沒有。他既未跟在她身后,也不太可能一句話都不交待,靜悄悄地回了金風細雨樓。
王小石微覺吃驚,說話未經過大腦,下意識問道:“你把大哥怎樣了?”
蘇夜邁步看似緩慢,實際快過了常人的步行速度,轉瞬便走到他們附近。她斜睨了他一眼,同樣懶得理他,向息大娘道:“借我紙筆,我要寫份東西。”
息大娘心情確實很好,卻還好不過她。她臉上缺少笑容,眼睛卻在笑。剛才她一眼瞟向王小石,竟瞟的他怦然心動,差點上前賠笑,自告奮勇說“我去給你找”。
息紅淚愕然道:“寫東西?”
蘇夜笑道:“沒錯,相當重要的東西。”
兩人在那邊說話,用嘴還不夠嗎?為何要用紙筆寫字?王小石心中疑云大起,跳下欄桿,想從她臉上看出些端倪。但她眼里的笑意那么濃烈,那么真摯,幾乎淹沒了他。他看來看去,根本看不出欣喜之外的情緒。
他認識她以來,很少見她這么快樂。此時他深受影響,不知不覺地,也沖她笑了一下。
息紅淚并未多問,將她帶到最近的書房。王小石和溫柔不請自來,在后面鬼鬼祟祟,一路緊跟她們。到了這時,溫柔亦稍微流露興趣,想瞧瞧她即將書寫的內容,盡管神色不虞,仍湊到書案旁邊,伸長了脖子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