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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夜等了半天，仍未等到“那你”之后的內(nèi)容，忍不住微微一笑，道：“怎么了？”

不知怎么的，今晚冒出了第三個王小石。蘇夢枕有樣學(xué)樣，話語即將出口，卻臨時拐彎，問道：“那你為啥殺死白愁飛？”

蘇夜起初，想讓花枯發(fā)、溫夢成兩人派門下弟子，前往京城諸多幫會、門派的首腦人物那里，說清楚白愁飛犯下的血案，讓這事一了百了。但她事后反復(fù)回想，擔(dān)心此舉將會造成意料之外的影響。

倘若眾人認(rèn)為，白愁飛并非無辜被害，便有可能懷疑她的用意，尤其是蘇夢枕和王小石。因此，她暫且不提此事，直到花晴洲來問，才說先等一等。

誰能想到，她等來的，竟然是與人合謀的息紅淚，緊張激動的王小石，以及魂不守舍的蘇夢枕。

她邊想邊說：“我殺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你真想知道的話，等我把證人叫來，慢慢向你……向你們解釋。你不必?fù)?dān)心，我心胸還不至于那么狹窄，只因他待我不夠客氣，便殺他出氣。”

蘇夢枕泛出苦笑，淡淡道：“我從沒這樣擔(dān)心過。”

蘇夜正要說話，忽見他神色有異，登時訝然住口。他望著她，先頓了一頓，才平靜地說：“我想娶你，做我的夫人。”

第四百五十一章

蘇夜好像聽不懂這句話，微側(cè)過頭, 用那雙明亮而深沉的眼睛, 一眼接一眼地打量他。這姿勢極具風(fēng)情, 有如世上最漂亮的鳥兒，正偏頭看著面前的人類。

她臉上的表情, 類似于看見了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雖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但是, 她至少沒有無動于衷, 更未冷笑出聲, 嘲笑他的異想天開。

良久過后，她幽幽道：“你不是想娶雷姑娘？”

蘇夢枕搖頭道：“我不娶雷姑娘, 我只想娶你。”

蘇夜嘆了口氣, 平靜地說：“你知道, 雷損現(xiàn)在很愿意把女兒嫁給你。尤其是, 他以為你命不久長，將在一兩年內(nèi)病死的話。像他那種人, 情況越危急, 越懂得死里求活。現(xiàn)在, 哪怕你當(dāng)面諷刺他、辱罵他、像對待垃圾一樣對待他, 他也忍得住氣。”

蘇夢枕眼神忽然變的很奇怪,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他苦笑道：“你說的不錯。但你覺得，我應(yīng)該去結(jié)這樣一門親事？”

他說完，又把方才的話重復(fù)一遍, 再度說道：“我只想娶你。”

蘇夜不再說話。她心里忽冷忽熱，一會兒激動不安，一會兒冷漠平淡。她垂頭，盯著桌上的杯碗盤碟，幾次想說話，都臨時吞了回去。她當(dāng)然知道，蘇夢枕為人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在這種人生大事上，更不可能虛言哄騙。他說想娶她，那么實情必然如此。

但她忍不住患得患失，沒來由地產(chǎn)生疑心。這時的她，如同人世間最普通最平凡的女子，想讓他當(dāng)面證明，他待她確實是真心的，而非出于親情，或是同門之情，或是同情，因“可憐”她而提出婚事。

蘇夢枕見她不答，先是一驚，仔細(xì)想想，已隱約體會到她的心思。

他極少向人解釋，因為他認(rèn)為清者自清，該明白的人自會明白，無需多費(fèi)口舌。但這一刻，他把這條座右銘拋到九霄云外，苦笑道：“我已告訴過你，我和雷姑娘的婚約，其實是一場和婚，是我爹還在的時候，替我訂下的。”

蘇夜道：“沒錯，后來你爹去世，你獨自執(zhí)掌風(fēng)雨樓，與雷損不死不休，卻還保留著它。”

蘇夢枕道：“我對雷姑娘抱有幻想，所以多年以來，將它放到一邊，嘗試解決雙方的滔天仇恨。但人的想法可能發(fā)生改變。我沒告訴你的是，如今的情況不同以往。這個幻想已完全破滅，而我也放棄、忘記了它。”

蘇夜淡淡道：“為什么？”

蘇夢枕神色嚴(yán)肅，認(rèn)真到幾乎有點滑稽。他鄭重地道：“因為我愛上了你。除了你，我誰都不想要。你進(jìn)京之后，我每天都見到你，忽然發(fā)現(xiàn)，少年時與雷姑娘的會面，僅是一場遙遠(yuǎn)的幻夢。你才是真真實實，令我情不自禁的人。若你不答應(yīng)，那么金風(fēng)細(xì)雨樓，永遠(yuǎn)不會有其他的樓主夫人。”

蘇夜終于抬頭看他，在觸及他目光的剎那間，又觸電般彈開了。她問：“那你怎么不退掉它？”

蘇夢枕苦笑道：“我在等雷損。他早看出我對雷姑娘好感極深，也在刻意拖延，每隔一兩年，便提醒我這樁婚事的存在，令我寢食難安。即使如此，我仍希望他主動毀約。這樣，他可以告知雷姑娘，是他看不上我蘇夢枕，并非蘇夢枕看不上她。”

蘇夜道：“風(fēng)雨樓和六分半堂的血仇……”

蘇夢枕淡然道：“血仇，唯有鮮血才能洗清。區(qū)區(qū)一樁婚事，掩蓋不住這么深的仇恨。雷損絕不會放過我，只會韜光養(yǎng)晦，等待東山再起之日。雷姑娘真嫁過來，必會受到他的影響，試圖做有利于父親的事。”

然后他搖了搖頭，沉聲道：“即便你沒回來，你沒到我身邊，我也不愿看見那種局面。”

又是一陣沉默。

蘇夜神情再度松動，令那絲淺淺微笑重回臉上。她相信，他每句話都充滿真摯感情，而她心里的最后堤防，也被潮水般的真情沖擊著，不斷崩潰軟化。這時候，她聽他嘆道：“我至今不知，你從哪里聽來婚約尚在？六分半堂嗎？”

蘇夜道：“不是六分半堂，是白愁飛。他曾嘲笑我，說雷姑娘一來，我便會失去地位。”

蘇夢枕似是吃了一驚，道：“原來如此。”

他今晚說話，已稱得上啰嗦詳細(xì)，大違本性。但其實，他迄今說出的話語，還不到他心里藏著的十分之一。

蘇夜入京兩年，他心境亦經(jīng)歷了整整兩年的變化。兩年前，汴梁風(fēng)嘯雪飄的那一天，他親自去接她，便感到十分驚訝，不敢相信那亭亭玉立，人比刀光還美的女子，竟是記憶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他一直喜歡她，疼愛她，把她當(dāng)成半個親妹妹。誰知兩人久別重逢后，除了闊別多年，在京城初見的激動欣喜，他心中還生出一些異樣感覺。

這種異樣感覺，有一個眾所周知的名字，叫作“情愛”。

他初次察覺它，需要上溯到花枯發(fā)帶著兒子，腆著老臉求親的時候。那時他斷然拒絕，覺得他們不自量力，心中很不痛快，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難以接受她和任何男人定親，只希望她永遠(yuǎn)留在金風(fēng)細(xì)雨樓，長伴他身邊。

如果這等自私自利的情緒，還可以歸結(jié)于紅袖神尼的“你們要一生相互扶持”，那么，等蘇夜伸手去摸他的腿，查看他腿上毒傷，而他竟心猿意馬，想和她有肌膚之親的時候，便再也騙不了自己。

蘇夜的身影，早已取代了雷純。他不再夢見雷純，只會夢見她。有時候，她明明人在風(fēng)雨樓，他仍會做有關(guān)她的夢，仿佛一時見不到她，她就一溜煙地遠(yuǎn)去，讓他獨自一人默默思念似的。

他既失落又喜悅，既緊張又歡欣，同時還松了口氣，因為他總算可以從蘇、雷兩家的恩怨中抽身而出，不用再去掛念生平宿敵的女兒，無望地追求一個永無可能的目標(biāo)。

雷純令他初次體會到甜蜜的感覺，卻同時帶來沉重和痛苦。蘇夜則完全不一樣，她給他的，就只是純粹的甜蜜而已。

在此之后，他一心一意，想先處理完過往糾葛，再去對師妹述說衷腸。誰知變故迭生，狄飛驚利用花無錯、余無語，設(shè)下埋伏殺他。破板門一戰(zhàn)里，六分半堂死傷慘重，連帶太師府人馬都沒討得了好。雷損見他未死，反倒殺死罪魁禍?zhǔn)祝瑩P(yáng)長而去，趕緊叫停近在咫尺的婚期，一拖再拖，要他同意拖到半年以后。

他同意了，打算再等半年，找個機(jī)會讓雷損知難而退，卻不想，蘇夜忽然來見他，當(dāng)面問他婚約之事。

很多人好奇，想知道獨步天下的蘇公子，也會緊張害怕嗎？

答案當(dāng)然是“會”。

他意外之至，倉促之中，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語無倫次地向她說了一通話。他緊張時，通常不停說話，將別人的注意力引到他說出的詞句，便沒人留心他的真正感受。然而，說話效果可能不夠盡如人意，也可能多說多錯，越想補(bǔ)救，越是捅出更大的漏子。

他叫她放心，叫她不要管，等他獨自處理這件事。他并不想讓她參與進(jìn)來，只能盡己所能，排解她的疑心。不僅是她，楊無邪、白愁飛、王小石這一干人，都不該有份參與。這是他和雷損之間的交涉，外人不應(yīng)也無資格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