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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聽的米公公作何想法,她不知道。但她拜辭之前,趙佶已是頻頻點頭,眉開眼笑,說話時,嗓音都柔和了很多,明顯是信了她的解釋。盡管他施展“帝王心術”,再次對她進行警告,但那些不痛不癢的提醒,說上一萬句,亦只會被她當成耳邊風。
她沿原路折返,走回來時的內城城門,赫然發現花晴洲站在白馬旁邊,忐忑不安地等著她,令她極其意外。
意外歸意外,他特意來找他,她總不能把他趕走,于是牽著馬匹的韁繩,與他一路同行。她先挑起話頭,告知他宮里發生的事情,讓他覺得滑稽荒謬,提醒他以后千萬別用容貌、衣著、筆跡等無聊東西,判斷一個人的性格和品質。說完之后,他才笑問道:“你找我有事?”
花晴洲的俊秀文雅,有點像方應看,那股天真未經世事的氣質,也能在方應看身上找到影子。然而,方應看擅長偽裝,有時深沉睿智,有時稚嫩蓬勃,專門誘使別人對他產生好感。花晴洲則一派天然,純屬被父親保護過度。
就像現在,他跑來找她說話的舉動,當真只有少年人才做得出來。他們不知死活,不問利益,想這么做,便一聲不吭地做了。不過,花晴洲犯傻之前,好歹多想了想,為了避免尷尬,預先求得一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
他遲疑一下,七分沒話找話,三分小心翼翼地道:“爹要我來問,啥時候說出白愁飛、梁何、天下第七這三人的惡行。自……自那天以來,他和溫師伯等了十天,仍未等到你的消息。”
遇仙樓當晚,溫柔受到極大驚嚇,花晴洲也不遑多讓。他還不至于嘶聲尖叫,淚流滿面,因為白愁飛和他實無關系。但因此產生的驚訝震撼,在十天之后,依然啃噬著他的心靈。
花枯發不肯承認,但他知道,這個被他深深依賴的父親,已經有點懼怕五湖龍王。那晚的印象太深了,并非一個人說忘記,便可以忘記的。奇怪的是,他反而不怕,他只是吃驚,然后失望到了極點。直到這時,他才進入莫北神所在的階段,明白自己沒有機會追求她。
莫北神認為追求無果,多和她說說話也好。花晴洲與他素不相識,卻心有靈犀,隔空認同了這種想法。因此,花枯發疑神疑鬼,不知該不該自行說出白愁飛的事,他便自告奮勇,主動接下這任務,先到十二連環塢找她,詢問之后,又來到宮城外面翹首以盼。
蘇夜驟然想起這三位倒霉鬼,微微一笑,笑道:“原來花黨魁在家里著急,唉,人都死了,說不說有啥要緊。”
花晴洲奇道:“但……”
蘇夜笑道:“當時我告訴許天衣,說你爹爹、你師伯會負責宣揚這消息,讓他先回去稟報溫晚。事到如今,說不說似乎不重要了。如果花黨魁很想說,盡管說出來無妨。不過,按照我的意思,我想再等等。”
花晴洲苦笑道:“爹跟我講,如果梁何不傻,就該揚帆出海,跑到海外沒人的小島上,躲個十年八年再回來。”
蘇夜平靜地道:“這是一個好法子。他靠著順從合作,從我這里換得一條命,理應珍惜生命。不過,很多人都該揚帆出海,卻鬼迷心竅,硬要留在京城。噢,對了,你先上我的馬。”
兩人一邊走,一邊閑談,講完宮中經歷后,路程已到三合樓一帶,離花府并不太遠。到了這里,附近受十二連環塢管轄,常能看到腰扎黑巾或頭縛黑帶的人,當街雄赳赳地行走。
他們全部對蘇夜視若無睹,無意上前請安問好,似乎不知道她是五湖龍王。但她一聲呼哨,一個手勢,他們將立馬合圍上來,遵從她的吩咐。
她抬頭望望天色,發現太陽開始移向西邊。這些日子以來,天氣越來越熱,將近盛暑時節。之前她聽說,雷純原本住在江南的大宅中,因為雷損畢竟出身于霹靂堂。后來,十二連環塢取代雷門的霸主地位。雷損便把女兒移居湖北,遠離敵方勢力。
她無從打探雷純的動向。原本預計去接雷純的驚濤書生,也當街橫死。但她直覺認為,離自己聽說她情報的日子絕不會太遠。
她仰頭上望,瞪視著半空明日,明眸中露出迷離之色,眼里的幻彩竟比日光更強烈。花晴洲依言跳上馬背,接過韁繩,呆看她一眼,詫異道:“怎么了?”
兩人一馬,逐漸接近重建過后的三合樓。三合樓客流興旺,賓客極多,興盛之勢一如關七獨霸京城的時候。蘇夜遙望著它,目光在木樓外圍繞了一圈,笑問道:“你還記得,米公公出手試探我內傷情況嗎?”
“……記得。”
“那你知道,米公公表面四平八穩,只對皇帝一人忠心,”她又問,“其實偶爾和蔡、傅兩人同流合污嗎?”
“……知道。”
蘇夜連問兩句,反把花晴洲問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詫異地看著她,又扭頭去看她盯視的方向,卻看不出任何端倪。緊接著,他耳邊傳來第三個問題,“由此可以推論,米公公察覺我傷勢不輕后,有可能向小太監發出暗號,著他們通知蔡太師。”
花晴洲只是缺乏經驗,并不是傻。即使他做不出結論,也能聽出蘇夜語氣里的寒意森森。他霍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盯著她,似不敢相信她這么從容不迫。
蘇夜終于收回目光,微笑道:“如果你是太師,你得知我受了傷,你明白我內功深不可測,每過一天,傷勢就好轉一分,你會怎么做呢?”
花晴洲當然不是蔡京,亦很難轉換視角,從這些老奸巨猾大人物的角度思考問題。但是,蘇夜壓根不想聽取他的回答。
她自問自答地道:“他啊,他一向擅長抓住機會,一個時辰、一刻鐘都不會等。因此你該明白,為啥我出行時通常無人跟從,無人保護。”
“……他們保護不了我,只會被我牽進傷亡慘重的激戰中,”她說著說著,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快跑吧,回到你爹那里。”
她朱唇一張,吐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白馬長嘶出聲,奮蹄狂奔,奔向她手指的方向。那個地方,正是發黨門下所在的花府宅院。花晴洲猝不及防,險些從馬背摔落,好不容易穩住身體,忽覺背后狂風大作,寒氣侵襲如刀。他下意識回頭一望,頓時目瞪口呆。
他這么一回頭,看見了四個人,四個不知從哪里滑出,突然出現的人。一人用劍,一人用暗器,一人赤手空拳。每個人身上,都散發出詭異絕倫的氣質,讓人不敢輕易冒犯,個個均為難得一見的江湖高手。但把三人加在一起,捏在一塊兒,都比不上第四人的一條手臂。
他的視野亦在不知不覺間,被第四人完全占據。
那人身著布袍,頭戴面具,身形高大威武。他的出現毫無預兆,像是從空氣里冒出來,然后自街旁三層小樓的屋頂飄落,墜往蘇夜頭頂。他飄落之時,身形不斷擴大,威勢直如神人天降,伏魔金剛躍下云層,讓人光是看著,便覺驚心動魄。
第四百四十二章
蘇夜一眼就認出這個人。
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閉著眼都能勾勒出他的身形。他曾與達摩金身合二為一, 變成半神半人的存在, 最后敗在諸葛先生的“濃艷槍”下, 還曾被蔡京的花言巧語煽動,藏身佛堂銅像之后, 暗算前去領取楊無邪的她,更曾懸崖勒馬,先在南墻上撞的頭破血流, 又喝了三杯御賜毒酒, 才大徹大悟, 承認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并因無夢女的遭遇而驚訝憤怒, 一怒參與謀殺方應看。
他當然就是元十三限。
他悍然現身, 流星一樣迫近她, 而且帶著他僅存的三個徒弟——魯書一, 葉棋五,齊文六。花晴洲回頭時, 正好看見師徒四人參差錯落, 撲向被他們圍在正中的蘇夜。
這中包圍對普通人來說, 相當于兩只腳踏上黃泉路, 絕無生還可能。但在蘇夜看來, 如果他們四位是去西天取經,她還會比較驚訝。
方才,旁邊的酒肆里坐著個星冠羽士。他面對長街, 神態悠閑散漫,拿著酒盅自斟自飲,頗得酒中意趣,飲到高興時,忍不住搖頭晃腦,迷醉地望著杯中酒水。誰都不會懷疑他,誰都不認為他是危險人物,最多看幾眼他的古拙打扮,再不贊同地搖頭走開。
反正京中怪人多的是,沒必要大驚小怪。
這位羽士喝著喝著,忽然雙臂用力,掀起整張木桌。木桌被他震成無數木條,箭一樣射向前方。這只是他的虛晃一招。木條之后,一大潑象棋棋子鋪天蓋地,籠往蘇夜頭頂,全是發自他普普通通的兩只手。
每只棋子都有其獨特的軌跡,蘊藏風雷之力。敵人要躲時,才會發現躲是躲不開的,只能奮力去攔,而這一攔,立即“飛流直下,平地風雷”,被棋子擊的重則喪命,輕則頭暈倒地。
羽士出手,蘇夜迎面走來的青衣文士,亦瞬間抽出腰間佩劍,大喝道:“吾生而……哎呀!”
他相貌文縐縐,衣著十分文雅,像個再平凡不過的讀書人。可他用起劍來,能羞死大部分成名劍客。他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大喊“吾生而有涯”時,閃電般向前沖刺,手中長劍如一支毛筆,當空工整敷陳,幻出萬道劍光,直奔蘇夜面門。
這套劍法叫“君不見劍訣”,名字來自李太白的詩詞,劍意卻像一大篇古雅燦爛的漢賦,華麗典雅到了極點,且有一種汪洋直下的氣勢,仿佛文思奔涌,藏不住亦擋不住。他用劍的一刻,當真是意氣風發,顧盼神飛,由元十三限座下弟子,變成屈原、宋玉等文人騷客。
然后,這位屈原就涌身一躍,跳進了滔滔不絕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