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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夜笑道:“我懂了,這話的意思是,假如我想買通某個人,給圣上下毒,那么送你金銀珠寶,是最省力的途徑?”
米蒼穹的慘笑變成干笑,笑聲由沙啞變為尖細,其中絕無愉快之意。他并未回答,因為蘇夜顯然十分惱怒,正在找他的事。像這樣完全不害怕他、不顧忌他、對他一無所求的人,他已很多年沒見到了。
要知道,即使是諸葛神侯、蔡京、劉獨峰這等顯赫人物,但凡想影響趙佶的決定,都難免求助于他。他們經常找上他,求問他的建議,請他代為說幾句好話。有些時候,皇帝龍顏大怒,拒見某個臣子,有他在旁邊幫忙提一提,勸幾句,十有八九能勸的他回心轉意,甚至轉怒為喜。
因此,他的地位與方應看相差仿佛,既遺世獨立,又至關重要。兩人聯手創立有橋集團,用他的名字命名這個勢力。表面上,有橋集團兩不相幫,永遠保持中立,其實絕非如此。
常人會往最壞處想,認為未來的某一天,蘇夜也要因為某件大事,被迫屈尊向他求助。可他一見現在的她,就看出她絕不是這種人。
她做小姑娘時,也許還樂意求人幫忙,可她已經是五湖龍王。米蒼穹有理由相信,真到窮途末路的一刻,她寧可拖他一起死,也不愿折腰屈膝。
他默然無語,蘇夜便自顧自說下去。她把兩名小內監當成透明人,想了一會兒,又從容道:“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
米蒼穹嘿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蘇夜笑道:“可是,你把話說得不盡不實。你在試探我,想探看我的傷勢,瞧我傷的有多重。要是你一撞,我便吐血倒地,那還有啥好說?你今天把我抓在手里,從此以后,有橋集團便可號令十二連環塢。可惜我一切如常,眼睛都沒多眨一下,你摸不清虛實,只好給我賠個罪,希望我別和你計較。”
她聲音十分好聽,無論喜怒哀樂,都韻味十足,讓人想多聽幾句。說到這里,她再次側頭,凝視著米公公的眼睛,微笑道:“公公你這一類的人,我見多了。我只想問,假如我非要計較,你打算怎么辦呢?”
米蒼穹笑意愈濃,笑的像只可愛的老狐貍。他瞇起的眼睛里,射出針刺般的銳利光芒。
他不再回避,坦然說:“若在平時,你不來惹我,我也不惹你。但你差點殺了雷損和蘇夢枕,必有重大圖謀。在這關頭,你絕不會輕易向我出手。我出了事,你只有迅速逃出宮門,浪跡天涯這一條路可走。你舍得嗎?”
蘇夜微微一笑,忽然問道:“你這樣做,小侯爺知道嗎?”
米蒼穹淡然道:“他不知道。萬歲爺召見你,乃是臨時起意,小侯爺并不知情。”
蘇夜笑道:“好。”
她說完這個好字,閉上了嘴,再沒說一句話。米蒼穹本以為她會再糾纏一會兒,見她干脆利落地住口,反倒意外。所幸他想探聽的事情,已經被他在心里暗中掌握。蘇夜承認她不會翻臉,亦令他松了口氣。
他吐出一口重濁氣息,長須自然垂下,雙肩亦落回正常位置,拈須道:“請往東邊走。”
蘇夜見到趙佶時,趙佶正站在書案前面,手握紫毫,不疾不徐地寫一張字帖。他聽到宮女通報來人姓名,連忙抬起頭,望向她,兩只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像是在山間轉過一條幽暗小路,發覺前方豁然開朗一樣。
他本來想板起臉,作出不怒自威的樣子,讓她領教天子之怒,卻怎么都板不起來。一個人武功練的不夠高,就抵抗不了高手精神氣勢帶來的壓力,然后未戰先潰。而他根本不懂武功,與其說未戰先潰,不如說泥足深陷。
他眼神發亮,泛起柔和的光芒,盡顯內心的欣賞與驚艷。然后,他陡然想起召見她的目的,輕輕咳了幾聲,笑道:“你來了。”
蘇夜笑道:“是。”
趙佶注視她一清如水的雙眸,忽覺軟弱無力。他趕緊低下頭,皺起眉,看著自己剛寫出的墨書,淡淡道:“聽說你是五湖龍王?”
蘇夜淡然道:“那是別人給起的綽號。在官家面前,民女不敢稱龍,也不敢稱王。”
趙佶一下子舒開眉頭,似乎要滿意地微笑,卻硬生生忍住。他所有的自制力都用在這里,仍在唇角露出一點笑意。事實上,兩人剛打了個照面,他已兵敗如山倒,只是硬撐門面而已。
在想清楚之前,他的本能已驅動了他,使他帶著笑意道:“這有啥要緊的。反正朕知道,你們江湖人物的綽號只是叫著玩,并非當真。否則,方應看人稱‘翻手為云覆手雨’,還真能呼風喚雨不成?”
蘇夜愣一愣,正色道:“官家果然明察善斷。”
這時,她和她對面的皇帝差不多,都在努力忍笑。米公公木然站在旁邊,一張臉毫無表情,卻在心底暗暗嘆息。他心知肚明,不管蔡京如何巧舌如簧,擺出各種人證物證,只要皇帝一見她,那些證據立即付諸流水,變的輕飄飄毫無分量。
然而,他其實沒資格笑話趙佶。連他本人,也得迅速運功抵御,才能抹消她在他腦海中留下的幻象。
趙佶終于結束了他的“奮力對抗”。他重新抬頭,扯過另外一幅紙,對蘇夜道:“來,你寫一張字給我看。”
蘇夜愕然道:“寫字?”
趙佶流露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態度,笑道:“不錯,你從樂府里隨便挑一首,寫給朕看,朕想瞧瞧你的書法。”
米蒼穹一時情不自禁,把兩只老眼閉了起來,不忍觀看眼前的場景。蘇夜不明白這個要求意義何在,他卻明白。
趙佶一向相信字如其人,也曾因為蔡京書法冠絕當世,對他另眼相看。于是,這天才的皇帝想出了天才的判斷方法,打算在蘇夜寫字期間,問出多日以來的疑問。倘若她字跡散亂,便證明她心中有鬼,說的是假話。另一方面,假如她筆筆氣定神閑,沉穩古雅,那肯定是胸襟坦蕩,直言相告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
“所以,他……他就信了?”
“他信了。”
蘇夜牽著她的白馬, 緩步走在汴梁城的長街上。她容貌本就惹人注目, 外加每一步都風姿綽約, 無時無刻不在吸引他人目光。等他們發覺她是五湖龍王,又躲閃的躲閃, 悲憤的悲憤,仰慕的仰慕,不屑的不屑, 活脫脫一張眾生相。
與她攀談的人, 是花枯發的獨生愛子花晴洲。
白馬在右, 花晴洲在左,正好把她夾在中間。她說話之時, 屢屢面露微笑, 含笑去看他的眼睛, 直把他看的十分不好意思, 訥訥轉頭,才肯放他一馬。
趙佶這次召見她, 前后花費了一個多時辰。
她奉旨書寫樂府長詩, 左手用瘦金書, 右手用蘇夢枕孤峭峻拔的字體, 全程鐵畫銀鉤, 筆鋒絕不打顫。與此同時,她眼神明凈,神態謙和而鎮定, 大獲趙佶歡心。他依然覺得她仙姿飄渺,恍若清風明月,一看便知心中理直氣壯,說話絕無半點虛言。
趙佶并不吝惜他的金口玉言,說了好幾句夸贊之詞。米蒼穹則微露苦笑,冷眼旁觀這場堪稱鬧劇的試探。之后,蘇夜一鼓作氣,開始顛倒黑白……不,其實不算顛倒黑白。
她說,全是底下官員狐假虎威,蒙蔽天聽,辦事時無能之至,索賄時精神抖擻,她,一個不問世事,一心求仙問道的女子,才不得已挺身而出,替圣上維護江山社稷,令趙家天下金甌永固。她所剔除的,均為狼心狗肺,辜恩負上之徒;她所扶持的,均為赤膽忠心,自愿奉獻的臣民。
這種讓她起一身雞皮疙瘩的馬屁,居然被趙佶全數笑納了。事實上,蔡黨一干人頌圣時,用的言詞還要肉麻至少一倍。
以蔡京為例,曾有一次,趙佶提筆寫了個匾額,趁他進宮面圣,讓他評價一下。他竟站在匾額前方,瞠目盯視起碼一刻鐘,才作出大夢初醒的樣子,高呼世上怎會有如此神妙的筆法,道君皇帝御筆一提,前后朝代的書法名家都要自慚形穢。
趙佶生活在阿諛奉承之中,且藝術天份極高,做事極為自信,自然不覺蘇夜說話有何過分。他甚至認為,是她一身清雅,兩袖仙風,才對他格外直率,不像俗人那樣一心頌圣。
他這么想,倒也并非全錯。但他想出的聰明方法,和垃圾一樣毫無價值。把蘇夜雙手打斷,讓她用嘴叼著毛筆寫字,字跡也會是這個樣子。而蔡京被譽為當世四大書法名家之首,用字跡判斷為人的話,他應該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才對。
蘇夜使盡渾身解數,先洗清十二連環塢“謀反”的嫌疑,把它打扮成幫了朝廷大忙的義士組織,然后順便潑人臟水,云淡風輕舉出幾個例子,證明不是她太厲害,而是官府太無能。她組建江湖勢力,其實是盡己所能,幫忙篩選清廉賢明的官員。她之所以沒直接承認,只因趙佶從未問過,同時五湖龍王身份地位,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