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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她并非只是美麗動人,還給過他許多實在的好處。無論她替他按捏穴道,將先天真氣打入他體內,還是獻上散發清香的藥丹,請他嚼碎服用,事后他都神清氣爽,耳聰目明,走路時微微帶風,似乎回到了年輕時候。
他貴為天子,卻舍不得放棄這些好處。
別人說的越多,他越不耐煩。諸葛先生曾苦口直諫,惹他厭煩,此時終于輪到對立一方的官員。他認為,即使她真是水賊首領,那又如何?至少她肯贈他仙丹,擔憂他的身體。比起那些口吐蓮花,卻送不上靈藥的禪師、道長,她已經算是忠心耿耿了。
詹別野神秘死亡,林靈素入山修行,他急需另外一位高人,代替他們的位置。蔡京給他推薦過七八人,但沒有一個能比得上蘇夜。
今次他召她入宮相見,表面十分兇險,前途莫測,實際上他心中已有成見,不由自主地偏向這位“仙子”。蔡京想依靠進讒,讓她陷入危機,得先找到一名容貌更美的女子,才有可能成功。
劉獨峰說話時,眼光從未離開她的面龐和身段。他赫然發現,她不再把精氣斂于毛孔之中,故意弱化武功修為,所以,他竟吃不準她的具體方位。每當他暗中凝氣,想要找出她坐姿中的破綻,便覺她身形飄忽朦朧,既像實體又像幻影。別人一出手,她便如同水中倒影,悄然粉碎破裂,出現在其他地方。
也就是說,假如她全力出手,他必死無疑。再加一個米蒼穹,也未必會起到多大效果。這個發現令他震驚,也令他忍不住悄悄贊嘆。
他此生絕不會知道,冥冥之中,蘇夜救了他和他部下的命。但他永遠都記得,五湖龍王曾特意在亂葬崗上等他,把他形容為攪屎棍。他討厭這個比喻,因為它非常惡心。不過,令他感到安慰的是,他至少是攪屎棍,而不是屎。
劉獨峰想起亂葬崗,以及九幽神君化成的濃黃尸水,胃里頓時一陣翻江倒海。他趕緊遣開思緒,平靜地道:“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負責送你進宮。”
蘇夜訝然笑道:“居然驚動你的大駕?萬歲爺莫非是怕了我,在見我期間,也得要幾名高手在旁相陪?”
劉獨峰冷然道:“你何必明知故問。歷數京城諸多勢力,不怕你的人,絕不超過十指之數。但劉某只送你到宮門,把你交給米公公,便萬事大吉。”
蘇夜莞爾一笑,笑道:“好吧。請你放心,也請你在見到諸葛小花時,讓他和你一樣放心。我明白你們的擔憂,但……”
她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劉獨峰沉聲道:“什么?”
蘇夜微笑道:“但是,當今圣上的處境正如蘇夢枕。假如我想暗算殺人,他們早已死了,輪不到劉大人你來擔驚受怕。請吧。”
劉獨峰之所以關心這件事,除了對朝廷一片赤誠之外,也因為蘇夜結識皇帝,和他有脫不開的關系。
他向來心思細致,顧慮眾多。事實上,他并不支持趙佶再度召見蘇夜,也幫著勸過幾句。他太明白這些江湖梟雄了,亦明白他們個個心高氣傲,不喜歡委曲求全,甚至可能一時沖動,犯下無可挽救的大錯。
蘇夜為了使他安心,說得十分中肯。以她、以程靈素的能力,若想弒君犯上,已經得手了起碼三次。就憑皇帝整天不安于室,跑出去尋花覓柳的毛病,她在街上都能找到下手機會。而一爺、舒無戲等人能否成功護駕,也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問題。
可惜,她解釋的再多、再誠懇,只要她武功還是這么高,他就無法徹底放心。最糟糕的是,趙佶極討厭諸葛神侯那張老臉,很少主動請他進宮,導致這位武功位列朝中第一,亦是天下第一的當世高人,被活生生排除在護駕人員之外。
劉獨峰帶上他動輒亂跳的心臟,坐著軟轎,當先領路。蘇夜去換了那身白衣,乘坐白馬,優哉游哉地伴在他轎子旁邊。這一路上,他們吸引了無數驚怕、驚嘆、驚艷的目光。
這些目光當然不是為了劉獨峰。像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只要穿著衣服,便沒人在意他穿的是什么顏色、什么樣式。他只是深切而確實地體會到,五湖龍王這個名字,在江湖里的實際意義。
米蒼穹照舊帶領兩名小太監,在宮門處迎接他和蘇夜。小太監均手拿拂塵,低眉順眼,像是伺候慣了這位地位至高無上的大總管。劉獨峰與他攀談幾句,把人交給他,心中忽然產生濃厚的荒謬感。
他離開之時,回頭看了一眼,恰見米公公的紫冠蟒袍,蘇夜的如雪白衣,在宮門之內閃動一下,旋即消失了。
蘇夜覺察到背后目光,卻無暇管他。她將劉獨峰拋在腦后,改為和米蒼穹并肩而行,慢悠悠地走在漫長的巷道上。
米蒼穹神情莊重,緩步前行,莊重里透出一股慈祥和藹。他的臉更紅了,簡直紅透了,襯得須發更加銀白光亮。他見到她的時候,和過去一樣招呼、問候,親切地寒暄幾句,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真實身份。他說,皇帝只有幾句閑話想問,絕非有任何不滿。
他曾經提醒方應看,說遇仙樓宴席絕對不會平安無事。事實證明,他的憂慮并非空穴來風。但他想的是,龍王有可能從外殺入,圍攻席間之人,半點兒沒懷疑過蘇夜。
趙佶異想天開,明知她是江南的五湖龍王,卻一廂情愿地相信她,每一句都在為她開脫。對此,米蒼穹勸是勸過,卻未抱希望。他太熟悉這位天子了,太了解他的弱點。
他能因相貌出眾而寵信別人,自然也會因為同一個理由,偏心于明麗秀雅的蘇夜。
他勸解無果,只得躬身答應,按吩咐辦事。一切意見,他都會等返回內宮居處之后,與方應看促膝對談。不過,兩人漫步甬道時,他仍然做了一件毫無必要的事。這件事,他是受人之托,無法推辭。像他這么一個人,有時也有推辭不得的人情。
他走著走著,臉上神色不變,右邊肩頭忽地微微一聳,同時向右輕晃。一股充滿濃烈老人味的洶涌氣勁,被他輕晃而出,撞向蘇夜左側身子。
第四百四十章
剎那間,米公公感到一陣緊張。
世間大多數人, 乍然面對五湖龍王時, 都會有點緊張。米蒼穹以為自己不一樣, 不一般,事到臨頭, 竟無法免俗。他本身就頗為忌憚她,何況這次是他先動手。倘若她大怒翻臉,不管不顧地鬧上一場。那么, 別人也許可以無事, 他肯定要第一個倒霉。
他兩道銀眉抖動不已, 幾縷長須亦無風自動,身上蟒袍隨著勁風揚起, 袍角獵獵飛舞, 像是被風吹向了蘇夜。
這股尖銳猛烈的內勁, 射到一半, 忽地分成三股,一股筆直如利箭, 兩股畫出淺淺弧度, 猶如方天畫戟的尖端。三股勁風, 連續射向蘇夜三處重穴。
蘇夜恰于此時側過頭, 含笑望著米蒼穹, 笑容真誠極了。米蒼穹比她大著幾十歲,可她看過來,那眼神就像看著胡鬧的孩子。她身子紋絲不動, 臉上不動聲色,沒事人似地硬捱了這一擊。勁風碰到她衣裳,倏地消失,既沒有四處激飛的細小氣勁,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它只是單純地不見了。
米蒼穹常年侍奉天子,所以見慣了絕代佳人,無論是深宮內院的,還是青樓楚館的。但是,他歷數眾多美女,想從里面挑出與蘇夜相似之人,居然辦不到。
她的魅力的確在于容貌,更在于無孔不入的影響力。即使她突然毀了容,變成一個丑八怪,旁人還是會害怕她,也會繼續懾服于她的驚人氣勢。
她朝他嫣然微笑,仿佛春風拂過大地,令御花園中的百種奇花齊齊開放。然而,米蒼穹卻覺得,花瓣綻開時,露出的并非花蕊,而是利齒。一百支鮮花,如同一百只詭異怪物,包圍著他,發出讓人驚懼的磨齒聲。
他老臉倏地一紅,紅的像是要滴血。這是他內息提升至巔峰,在經脈中飛速流轉的表現。內息運轉一周天,幻象立即逝去。他重新看見蘇夜的臉,但這時候,她已經扭回了頭,滿臉若無其事。
米蒼穹瞟她一眼,目光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又迅速收回。他緊張之余,微覺驚訝,同時還確定了一件事。眾多情緒加到一起,使他顧不得做表面文章。再說,到了這個地步,他何必去做什么文章?
他剛看回前方,只聽旁邊傳來短促的笑聲。蘇夜先笑了笑,才平靜問道:“公公想死嗎?”
話甫出口,她身后跟著的小太監立即呼吸一停,抬頭看向她后腦,身體也隨之緊繃,顯見十分緊張。米蒼穹抖動胡須,慘笑幾聲,用同樣冷靜的語氣答道:“我年紀都這么大咯,死也無妨,怕只怕你不敢動手。”
蘇夜笑道:“我確實不敢。”
她一邊走,一邊瞥著兩側的宮墻。米蒼穹特意帶她繞遠路,為的正是這一擊。這條深巷里,除了一些做粗活的粗使宮女、新進內監之外,再沒有其他人。
她嘆了口氣,并未刻意壓低聲音,絲毫不怕被人聽到,柔聲道:“不過,你再這么試一次,我就敢了。甭管啥后果,只要有公公你陪葬,我便覺得物有所值。”
米蒼穹面不改色,亦嘆息道:“恕我孟浪。我好奇五湖龍王的真實功力,才出手試一試你。萬歲爺身邊大小事務,飲食起居,由我獨自把關,所以我不得不事事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