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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時,他已展露出前來十二連環塢的真正目的。首先,他要把玉屏風送給她,在眾多禮物里拔得頭籌;其次,他要確認雙方關系,了解五湖龍王以后的立場;再其次也最重要的是,他得聽她親口解說,說出她手下敗將的未來。
這個話題難免敏感,可他必須要問。他亦有理由相信,蘇夜將給出令他滿意的回答。
蘇夜不再一手托腮,一手亂敲。她移到靠近方應看的一側,雙手均搭在座椅扶手上,采用這種很收斂的姿勢,向他露出很溫柔的笑容。
剎那間,他覺得自己心思無所遁形,全部曝露在她深邃清亮的目光下。
大堂里就他們兩個,再沒第三個人。程靈素沒興趣會見朝廷侯爺,見他來了,便回到藥房,避免和他碰面。因此,方應看專心致志凝視她,周圍無人分他心思,竟令他產生了極其奇怪的感覺,像是被她吸著不停向前,難以擺脫她的視線牽絆。
蘇夜笑問道:“你真正想問的是,他們受了多重的傷?”
方應看沉聲道:“是。”
“他們離開后,均會陷入一場大麻煩,所以我才敢放任他們逃走。”
“麻煩究竟是什么?”
“……雷損必須閉關靜養,全力以赴修煉內功,化解我送給他的內家真氣,能否成功,得看他的天賦和運氣,至于蘇夢枕,”蘇夜頓了一頓,無動于衷地說,“他病上加傷,當時舊疾發作,幾乎不能移動,你看的清清楚楚,何必再來問我。”
方應看嘆息一聲,“若不問你,我怎么可能安心。”
他擺脫不了她的眼睛,索性打蛇隨棍上,往前稍稍湊去,慨嘆道:“幸好,我終于有機會見識朱雀夜刀。我平生所見的奇功絕技不少,但其中,只有寥寥數人比得上你。”
蘇夜微笑道:“你倒真是冷靜。換個人來,沒準會難以置信,說我年紀輕輕,怎可能練成這么高的武功。”
方應看搖搖頭,正色道:“燕狂徒十三歲就是一代宗主,二十歲取得天下第一的地位,從此無人能敵。大俠蕭秋水,我義父方歌吟,均有離奇的經歷,從而年少成名。他們都可以,你自然也可以。你比燕狂徒天下無敵時,還大出一歲吧。”
蘇夜笑道:“這話十分公允。”
方應看沉吟片刻,天真地笑笑,神色七分驕傲,三分羞赧,似乎不由自主,壓低聲音了道:“這些人固然驚才絕艷,屬于人中龍鳳。但我私下里最佩服的人,要數昔日權力幫幫主,號稱‘君臨天下’的李沉舟。他左攜夫人趙師容,右攜總管柳隨風,奠定權力幫獨霸江湖的地位。若非他最后痛心愛妻慘死,遭人暗算身亡,說不定權力幫仍是江湖第一大幫。”
“所以,也許有朝一日,”他說,“我會把名字改成方拾舟。”
“君臨天下”四字,如同天泉里的“塔露原身天下反”,說明了很多很多事情。他肯把心事講給她聽,實際上是借著共享小秘密的手段,讓她生出對他的親近之心。
蘇夜剛才還肯抬抬眼皮,現在連眼皮都不抬,真心實意地答道:“方拾舟也是個很好聽的名字。不過,改名實在麻煩。你不如名叫方應看,外號拾舟公子。”
方應看灑然笑道:“這也不錯,讓我再想想。”
迄今為止,他仍以為雷媚的身份未曾暴露,而蘇夜全然不知他和雷媚的關系。不過他對著蘇夜的時候,心里暫時沒了雷媚的倩影,只把她小心收藏起來,繼續柔聲說道:“我沒想到,你竟舍得傷害蘇夢枕。”
他小心地說出這句話,并緊緊盯著她,生怕漏了她的神色波動。
蘇夜愣了一愣,忽然冷笑起來,冷笑道:“你沒想到嗎?我覺得你是最理解我的人。我舍得傷害他,卻不舍得殺他,只是別無選擇。他自幼患有二十來種重病,即使我不動手,他也沒可能高壽而終。我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可以急流勇退,從此隱退山林,好好養病。他在我心里的地位,畢竟和雷損不一樣。”
方應看笑了,聲音愈發柔和動聽。沒有人能比他更誠懇,因為他的語氣里,起碼有一半是源于真情實感。
他說:“我欣賞你的坦誠。”
蘇夜冷然道:“我剛騙了整個江湖。坦誠這評語,我實在不敢當。”
方應看愉快地道:“不必去管俗人的看法。咱們攜手合作,如猛虎插上雙翼,不管是啥大事,都有本事做得來。反正你利用過我,欠我一個人情。以后我請你幫忙,你可不要找借口推辭。”
他送來金龍玉屏風,卻連茶水都沒喝上一口。但他并不介意,反倒興致勃勃,眼光亦越來越熾熱明亮。月華如水,星辰必然黯淡。縱然滿天繁星,又有什么星子能亮過他的眼睛?
蘇夜望著他,忽地一陣好笑。她不笑,只緩緩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準備重拾李沉舟未竟的大業。米蒼穹是你的趙師容,我是你的柳隨風,你打算拍打著我們這雙翅膀,沖天而起,君臨天下?”
方應看竟不否認,沉聲道:“你說反了。”
蘇夜奇道:“什么?”
方應看道:“你不是柳隨風,你可以是趙師容。你為啥不考慮嫁給我,當神通侯府的侯夫人?”
第四百三十四章
這話一出,蘇夜頓時驚呆了。
她整晚都有意無意, 讓別人目瞪口呆, 此時終于輪到了她自己。她發傻、發愣、發呆, 雙眼猶如凝固了的黑水銀,射出異樣光芒, 卻一動不動,連瞳孔都停止收縮,變成兩個半徑固定的, 又小又黑的圓。
方應看盯著這兩個圓, 就像盯著兩口深不可測的井。井里正在發生什么事, 他是看不到的。他只能猜,猜龍王是否心如枯井, 任他在井畔照來照去, 偏偏留不下倒影。她是個不可捉摸的人, 做蘇夢枕師妹時如此, 做五湖龍王時變本加厲,令人驚疑不定又無力確認。
他真的討厭這種感覺, 但相對的, 這也很容易使他興奮。
良久, 蘇夜才微微一笑, 慢條斯理道:“沒有這個必要。”
方應看趕緊剖明心跡, 笑道:“你懷疑這是基于利益的提議?”
蘇夜道:“難道不是?”
方應看笑道:“你莫非忘了,你還不是龍王時,我便開始追求你了, 足以見得我發自內心地喜歡你,欣賞你。何況,你有大志,有才干,武功與心氣俱高,如同……如同我點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同路人。即便我們之間,全然不存在利益關聯,我也不會停止追求。”
這其實是“我們好相配”的變種版本,被他擺事實講道理,聽起來尤為可信。蘇夜眸光轉深,不再展露情緒波動,徹底掩蓋住心中想法。
她稍微展望一下未來,覺得和他在一起,并不完全是壞事。兩人聯手合作之后,必然見神殺神,見佛殺佛,毀掉一切敢攔路的人。換句話說,她的日子會十分爽快,異乎尋常的容易,也異乎尋常的風光。
這個前景,正是方應看有膽量突然提議的原因。他知道它深具誘惑力,是一條通往“大志”的捷徑。他都不必多加解釋,她便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蘇夜本就對他缺乏足夠好感,再想想斷掉一只手的無夢女,跳樓逃走的雷媚,印象立即壞上加壞,別說答應了,甚至不愿費心考慮。
事實上,哪怕不牽扯他生命里的女人,只看其他人物,她也不敢真心對待他。
以關七為例,方應看是方歌吟的義子,得方歌吟真傳。方歌吟曾經驅使過的江湖幫派,全都誠心敬意地承認他是繼承人。因此,他必然知道小白隨方歌吟夫婦而去,以及小白和關七的往事。但他自始而終,把嘴閉得像一只遇見敵人的蚌,滴水也不肯漏,反倒幾次試圖利用關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