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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深處，金葉玉蕁旁邊，”程靈素想了想，又補充道，“你下手很重，所以他睡得很沉。我在他身邊點了一支香，十二個時辰之后，他就會醒。”

她說話之時，一雙清澈明凈的大眼睛里，閃動著好奇的光芒，“你打算怎么處置他？”

她們談論的人是楊無邪。蘇夜在遇仙樓亂丟垃圾，險些砸中趕到樓下的沈落雁。沈落雁及時接住他，免去他頭下腳上著地的糟糕命運，并且認出他的身份，趕緊把他捆好，送回總舵。

簡而言之，金風細雨樓的楊總管，現(xiàn)在是五湖龍王的階下囚。

蘇夜一想楊無邪，就聯(lián)想到蘇夢枕。她無謂地輕輕一笑，淡然道：“沒想好呢，可能用他換些好處吧。”

程靈素亦淡然道：“這件事先不提。你孤零零躲在這里……”

蘇夜笑道：“是坐，坐在這里。”

程靈素從善如流地道：“你孤零零坐在這里，讓人不敢接近，所以剛才有人繞了個大圈子，找上我，說朱月明給你送來一份大禮。”

蘇夜道：“這不奇怪，看他那么胖，就知道他一定很有錢。禮物是啥？”

程靈素秀眉一揚，眸中忽地掠過一絲古怪，“是兩頂轎子。”

蘇夜心底升起不祥預感，仍捧場似的問道：“轎子里……？”

“……每頂轎子里，各坐著一個美少年。”

如果蘇夜嘴里有茶，恐怕會當場噴一地，但她并未喝茶。她咳嗽一聲，在心里模擬一下茶水噴滿地的情景，也神色古怪地道：“這的確是他的作風。”

諸葛先生發(fā)覺朱月明給美女送了美女，便主動提出代為送還。這時候輪到程靈素，她竟緘口不提送回的事，只從容道：“我去看過，確實美，也確實是少年。我正要笑，忽聽外頭來了身份貴重的客人。”

蘇夜說：“啊哈？”

程靈素終于笑了，調(diào)侃道：“朱月明好歹有自知之明。這一位卻仗著外貌出色，親自登門。你要見他呢，還是我把他請走，順便叫他帶走那兩頂轎子？”

第四百三十三章

胖胖的朱月明送美少年，不胖的方應看親自來了。

他并非孤身前來, 還帶上了和他形影不離的張鐵樹、張烈心兄弟, 以及一個巨大的玉屏風。

屏風玉質(zhì)潔白無瑕, 溫潤至極，用赤金鑲嵌出騰飛金龍。龍睛乃是兩枚夜明珠, 栩栩如生，隱有寶光流轉(zhuǎn)。龍身之上，每片金鱗都閃閃發(fā)亮, 燦爛華麗, 不知經(jīng)過多少次打磨拋光。外界光線明暗一變, 龍身光影隨之改變，出現(xiàn)它翩然飛動的幻覺。

這條飛龍藏身于無邊云紋, 俯視大地, 氣魄不可一世, 仿佛以神靈之姿, 睥睨著地面凡人。屏風左上角，同樣以融化的純金澆出字跡。

那四個字龍飛鳳舞, 狂放蕭颯, 寫的是：地上天王。

很多年前, 這座屏風未到方應看府中時, 被放在長江七十二水道總瓢把子朱大天王的大寨里。朱大天王死后, 五湖龍王成為第二個統(tǒng)合水道，君臨大江的人。方應看送這屏風給她，目的昭然若揭。

——既是為小伙伴賀, 也是投其所好，更是借此表明自身立場，告訴她，他是友非敵。

屏風耀眼奪目，方應看本人更是引人注意。他從容自在地走進大門，滿面笑容，著張氏兄弟把它抬進十二連環(huán)塢總舵正堂，完全沒把自己當作外人，先擠走原來那扇屏風，再左右端詳一下，微笑道：“好像還是這一座比較容易搭配。”

張氏兄弟無聲行禮，垂手退到堂外。月光瀉到他們頭頂，把他們變成兩個黑乎乎的陶俑，差點兒能和身著黑衣的十二連環(huán)塢幫眾混在一起。他們不再驚駭，不再深呼吸深吐氣，照舊是一副漠然僵立的模樣，好像方應看不下令，他們便永遠站在那里。

蘇夜看見他們，陡然想起八大刀王。很長時間以來，她沒見過他們哪怕一次。在這種極其微小的細節(jié)方面，方應看心思依舊那么細致。

她抬起眼皮，看一眼“地上天王”，看一眼神通侯方公子，緩緩道：“小侯爺，你請坐。”

方應看依言坐下，尚未說話，神態(tài)便有所改變。那種隱含稚氣的天真意態(tài)，重新出現(xiàn)在他臉上，還另添上三分委屈。他嘆了口氣，苦笑道：“你利用了我。”

蘇夜笑道：“哦？”

方應看一愣，立即也笑道：“這是啥意思。難道你不懂，非要我說出來？”

這句話讓她想起雷媚。她微微一笑，淡然道：“時間多的是，說說何妨？”

方應看想了想，眉間忽有憂愁之意，嘆道：“在此之前，我需要解決一個疑問。你和我，我們還是朋友嗎？”

蘇夜心想，這要看你如何定義“朋友”，口中卻道：“當然。你應該記得，我殺誰都沒殺你，罵誰都沒罵你。你跑到遇仙樓房梁上時，我只是看了你一眼。”

方應看哎呀出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求你別提那件事。”

蘇夜微笑道：“好吧。你的心腹愛將‘鐵樹開花’，驚的像兩只伸長脖子的鵝。我也隨他們?nèi)タ础Ｎ疫B一爺都不假辭色，卻從沒說過你們一句不是。”

此時離遇仙樓大宴不久，方應看居然很有閑情逸致，換了套新衣服、新發(fā)冠，以嶄新面貌登場，盡顯他風流高貴的迷人魅力。他聽到這里，滿意地笑笑，坦然道：“確實如此，不過……”

蘇夜道：“不過我動手傷人，終究讓你面目無光。等這些人驚魂初定，回想這事時，難免懷疑你和我事先暗通聲氣，要以今夜為契機，一舉打壓京城兩大江湖勢力，讓你坐收漁人之利。”

方應看點一點頭，再次委屈道：“可我沒收到一文錢的利益。”

蘇夜淡淡道：“我們不是朋友嗎？為啥要計較這么多？他們身負重傷，對你難道沒好處？”

一爺返回汴梁內(nèi)城，與舒無戲、童貫、米蒼穹等人逐一交流聯(lián)絡，均覺不可坐視，遂調(diào)動一半大內(nèi)侍衛(wèi)，外加少部分駐扎京畿的禁軍，縱馬四出，在城內(nèi)進行管束，一處處地嚴厲警告，逐走持刀劍相互砍殺的江湖人，還汴梁一個清靜。

可惜他們?nèi)サ锰恚婚_始才是最混亂的時候。待他們厲聲喝止，該死之人大多已經(jīng)死去，斥責再厲害也沒用。蘇夜達成大部分目標，一見朝廷插手，立即見好就收。如此一來，江湖爭斗基本完全終止，外出人員亦分批返回。

如果方應看沒來，那她收完賀禮之后，就該清點收獲，確認損失了。他來了，這份工作便會轉(zhuǎn)交給程英和陸無雙。

方應看剛剛才擺出朋友的姿態(tài)，聽她反將一軍，登時啞然失笑，嘆道：“我沒計較。但……若有下一次，還請你事先通知我。”

蘇夜道：“好。”

方應看來此之前，早就打好腹稿。蘇夜態(tài)度略嫌冷淡，看他時多，答他時少，但他本就沒指望她熱情洋溢。他不假思索地問：“雷動天和白愁飛已死。楊無邪呢？”

蘇夜詫異笑道：“他？他沒死也是死了。短時期內(nèi)，蘇夢枕沒有可能見到他。”

“好，那么雷損與蘇夢枕本人又是怎么回事，”方應看毫不客氣，緊追一句，“那時你被雷動天擋住，使狄飛驚成功救走雷損，實在可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