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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夜下意識一愣,仔細打量起他,好像第一天認識他,正在探究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幾眼過后,她忽地面露無奈,淡然道:“你們一個雙腿殘廢,一個病癆鬼,膽子倒是不小。我倒想請問,江湖黑道勢力火并,關你大捕頭啥事?”
無情冷笑道:“就算這樣吧,我是六扇門中人,你要我坐視不理,旁觀黑道火并?”
蘇夜淡然道:“我倒是想,但你好像不肯。”
她不再理會他,目光越過他肩頭,再次傾注在蘇夢枕臉上。然后,她略一思索,沉聲道:“蘇公子,念著你的舊日恩情,今天我饒你一命。從今往后,你滾回家去,老實當你的世家公子,少來管江湖閑事。”
蘇夢枕用出奇鎮(zhèn)定,出奇空洞的聲腔問:“你要我……滾回家去?”
蘇夜冷笑一聲,頷首說道:“不錯,這正是我的意思。過去的事,以后就讓它隨風而去吧。若你無能,約束不了手下人,那……我已經殺了你一個兄弟,也不在乎殺第二個、第三個!”
說完之后,她甚至沒興趣等候他的回答,扭頭就走。
第四百三十二章
今夜命中注定,將會是一個綿綿長夜。
喧囂之外尚有安寧, 極動之外尚有極靜。子時剛過, 蘇夜已返回十二連環(huán)塢的京城總舵。她換過衣服, 休息了一會兒,從臥室里走出來, 坐在位于總舵前側正中的大堂里,一手托腮,一手無聊地敲擊椅面, 默默想著心事。
大門外面,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黑衣守衛(wèi)來往巡邏,每兩個時辰換一次班, 視線交錯時, 絕對不存在遺漏的死角, 讓此地充滿了莊重肅殺的氣氛。總舵里的塔樓、箭臺, 也都有人駐守,隨時準備用箭雨迎接來犯敵人。
人員眾多, 個個殺氣騰騰, 警惕之心更是高漲到異乎尋常。但蘇夜不呼叫, 他們便不會走進這間宏偉的廳堂, 任她一個人坐在里面。
她休息過后, 緩過了氣,除了眼神有點恍惚,容色有點蒼白, 沒有其他的異樣表現。別人看見她時,絕不會想到她身負內傷。他們只會吃驚、慌張、懷疑、質問。一百個人里,大概有那么一兩個,敢于上前對她說出自己的心情。
殺氣已遠,動蕩亦漸漸平定,這一夜仍未過去。她和外界唯一的聯系,在于不斷遞送進來的情報消息。
椅子寬大結實,氣派十足,不如蘇夢枕的座椅那么古怪,卻比它昂貴十倍有余。座位格外寬敞,她身形又很苗條,最多占到三分之一空間,使兩側空空蕩蕩,可以再擠進兩個人。
不過,沒有人會注意這張椅子,因為來客的全副心神都會被她占據。
她看似無聊,其實正在沉思。她一遍一遍梳理思緒,心情跌宕起伏,眼神時而閃爍,時而黯淡,如同不可捉摸的夜之精靈。像京城里大半江湖人物那樣,她不停思索剛剛發(fā)生的事情。
出手傷人的理由很多,每一種理由都很充分。
譬如說,她在極短時間里,連續(xù)擊敗蘇夢枕和雷損,先聲奪人,樹立不可戰(zhàn)勝的地位。此戰(zhàn)效果極其驚人,令人一想起她,便覺心里發(fā)憷,不愿同她敵對。
譬如說,她親自帶頭,掀起一片混亂。混亂之中,敵對一方的人馬勢必匆忙出動,離開老巢,防守亦大為疏忽。她可以抓住機會,派人圍攻刺殺,殺死其中的知名人物。
再譬如說,雷損大難不死,重傷而歸,從總堂主,變成武功全失的總堂主。
兩人剛交手,她就把他的實力與潛力摸的七七八八。她知道,他很難找出有效方法,驅除她注入他經脈中的異種真氣。那是一種詭異的死氣,依附他本人的真元,平時悄然潛伏,等真元驅使內息運行大小周天,再突然跳出去,帶來無處不在的痛苦感覺。
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她傷的不輕,但終究是值得的。
雷損確認武功難以恢復,六分半堂搖搖欲墜的時候,會認真考慮履行婚約,而非利用這樁婚事。他和蘇夢枕一夜之間,不再是平生最大對頭,僅是同病相憐的倒霉蛋而已。
同理可證,有了這樣的前提,蘇夢枕大概很愿意娶走雷純,并設法改善兩者關系,尋找攜手合作的可能。
一個自顧不暇的雷損,一個尚未失去父親的雷純,加在一起,就算有威脅,威脅亦很有限。蘇夢枕并非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自然懂得如何解決麻煩。
倘若他占盡上風,最后仍輸給雷損,或是因雷純的影響,作出一些不利己身的決定,那只能說命該如此。蘇夜已經為他創(chuàng)造了前提條件,沒可能再進場代打。
這些原因,說重要當然很重要。但最緊要的是,她發(fā)自內心地想這么做,于是就這么做了。迄今為止,這個決定利多弊少,并未脫離她的預計。十二連環(huán)塢的難關在于未來,不在這一個夜晚。
消息雪片般飛到她手中,大多是好消息。
許多墻頭草半夜被人驚醒,得知遇仙樓一戰(zhàn)的結果,瞌睡蟲登時不翼而飛。他們大多認為雷、蘇兩人傷情不甚樂觀,沒準會就此倒臺,驚懼之余,趕緊另覓高枝,一邊拍著大腿連聲罵娘,一邊派使者送信給五湖龍王,向十二連環(huán)塢釋放善意。
與其說善意,不如說是投靠之意。蘇夢枕倒還好,麾下缺乏能取而代之的人物,只有一個從不戀棧權勢的王小石,做夢都想不到要趁機奪權。
雷損則是另外一回事。
數不清的疑惑目光,投在他與狄飛驚兩人身上。大堂主的位子,離總堂主僅有一步之遙。總堂主被龍王拔去牙齒利爪,虎落平陽,倒霉到無以復加,難保大堂主不會生出別樣心思。
更不用說雷動天當場戰(zhàn)死,雷媚多年以來心懷異志,對雷損絕不忠誠。六分半堂處境相當微妙。外人稍具眼光,便會覺得君子不立危墻,等這堵墻徹底修復,再回來站在旁邊也不遲。
蘇夜一手導演出這戲劇性的變化,理應又高興又滿意,卻怎么都高興不起來。她僅是沉默,持續(xù)沉默,偶爾召人進來,發(fā)出幾句指令,接著再次陷入沉默。
兩刻鐘前,雷嬌血染長街,死于十二連環(huán)塢的圍攻之下。她死后不久,葉云滅在另一地點趁亂偷襲,一拳重創(chuàng)驚濤書生吳其榮。吳其榮口吐鮮血,踉蹌?chuàng)u晃,旋即被三支利箭射穿。有一箭正中心口,令他當場斃命。
葉云滅目睹宿敵身亡,興奮至極,據說當街仰頭長笑,狀如犯了瘋癥的醉漢。他笑完,情緒仍極度亢奮,竟從喝醉升級為嗑藥,一路奔回總舵,急匆匆面見蘇夜,語無倫次地述說對她的感激。
蘇夜只好安撫他,幫忙平復他的情緒,把他再一次打發(fā)出門。
雷嬌、吳驚濤兩人的死,成為壓倒駱駝……不,墻頭草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勝敗之勢徹底定下。即便雷損完好無損,大發(fā)神威,也挽救不了六分半堂的頹勢。
這個傳奇的江湖勢力,歷經血雨腥風,走到了危急關頭,注定要元氣大傷,失去大半精銳高手。冥冥之中因果循環(huán),雷損曾毀掉迷天七圣盟,今夜也得看著自己的心血結晶,一寸寸、一步步地衰落損傷。
有些大人物動作較快,發(fā)覺雷損無力反撲,便給蘇夜送來禮物,不論真誠與否,反正是暫時承認了她的勝利,同時變相認同她凌駕群雄之上的地位。禮物大多十分貴重,堆在直通正堂側門的回廊里,等著她去翻看檢視。
可她依然坐著,仿佛被強力膠水粘在椅子里,連屁股都不肯挪動一下。
忽然之間,她身后傳來細微腳步聲。程靈素自堂后繞出,看著僅有一人的偌大廳堂,露出無奈神色,想嘆息,又硬生生忍住。
蘇夜打疊精神,打了幾次沒有成功,遂順其自然,慢吞吞問道:“安置好了嗎?”
“嗯。”程靈素說。
蘇夜凝神望著外頭的夜色,她也一樣。兩人雖在說話,面對的卻是同一個方向。夜色濃烈,月華清明,風中飄來花木特有的清新香氣,似是個風平浪靜的尋常深夜。
唯有相關人士,才明白“風平浪靜”是個多荒謬的形容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