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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想汲取經驗,學習他與朝中權貴聯絡交易的手段。紫禁之戰(zhàn)讓她覺得很蠢,可以吐一萬字左右的槽。但世子這樣的天生貴族,確實能夠補足她出身平民的思維弱點。
蔡京、童貫等人從來不是罪魁禍首,只是狐假虎威的狐,為虎作倀的倀。如果碰上某個明君,那他們也能成為一代能臣。只可惜明君鳳毛麟角,真正的皇帝名叫趙佶,號稱“什么都能做,就是不適合做皇帝”的趙佶。
也許他本質上是個藝術家和詩人,具有追求美感的浪漫氣質,喜愛一切美好的事物,才會如此昏庸無能。軍事、民生、賦稅、科舉未免太繁瑣,太麻煩,太浪費精力,而且充滿了人心獨有的欲望和丑陋。
從這一點上看,他厭惡朝政,終日沉溺于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中,也可以理解。
他為了繪畫,在宮中飼養(yǎng)一群錦雞,每日悉心觀察它們的神情動作,日復一日,終于達到大成境界。與此同時,他厭惡忠言逆耳的諸葛先生,偏愛投其所好的蔡京一黨,又自以為是,自覺英明睿智。只要他還是皇帝,那么蘇夜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要大打折扣。
更何況,她向來涇渭分明,面對金風細雨樓時,絲毫沒因為蘇夢枕是她師兄,就刻意容讓。蘇夢枕尚且如此,她又怎會讓趙佶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安坐在皇位上,理所當然地享受她的努力成果?
第七十七章
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決戰(zhàn),定在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 仍是月圓之夜, 紫禁之巔。
消息一傳出去, 立即引起江湖上的無盡風波。用劍之人如癡如醉,在心中幻想這場決斗。他們大多身份低微, 無法進入紫禁城,只能私下討論一番,在嘴上過過癮。
秋去冬來, 五羊城也到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但天氣再冷, 這里也不會下雪。城中花已謝了, 草木卻還隱有綠意,仍是一座生機盎然的城市。
葉孤城因南海無雪而嘆息, 蘇夜則恰好相反, 更喜歡溫暖晴和的氣候。更何況, 每次見到白雪紛飛, 她都會想起汴梁城中的鵝毛大雪。
那時,蘇夢枕站在風雪中, 向她回過頭來。他面前是五湖龍王, 背后是金風細雨樓, 仿佛北宋武林的一切驚風疾雨, 都凝結在他身上。
她眼前總出現這副畫面, 讓風雪也帶上了一層思鄉(xiāng)之情。在工作期間,她需要兢兢業(yè)業(yè),全神貫注。思鄉(xiāng)并非很合適的心情, 很容易擾亂心緒。所幸實際情況是,她非常享受這種心情,并期待著返回現實世界的那一天。
她見萬事俱備,只欠最后一著,便將所有后續(xù)事務扔給南王世子,自己于府內靜室閉關靜修。每隔三天五日,她會出門走走,其他時間全在潛心練功。
回到現實世界之后,她就得著手于對付迷天盟的事務。方應看一向很有耐心,也許太有了些,正因如此,反而讓她難以判斷,他究竟何時會失去耐心。
提及迷天盟,就不得不提七圣主關七。這位武林奇人威名赫赫,曾經以一人之力,掌控京師局勢。他心志陷入瘋狂,銷聲匿跡,不代表武功因此退步。
簡單地說,如果關七成了廢人,那么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之中,早有一方耐不住性子,籌劃攻擊迷天盟,吞并這個失去了庇護的勢力。他們不動手,絕非心慈手軟,或抽不出身,只能因為忌憚著某個人,某件事,生怕自己貿然行動,會帶來承受不了的可怕后果。
蘇夢枕驚才絕艷,雷損深沉多智。他們勢成水火,不死不休,卻都是一代梟雄霸主。能讓這兩人猶豫不決的,除了關七更有何人。
她已隱約猜到,方應看要她硬碰關七的原因。等她回去,她會稍微試探一下,看看這想法是否正確。
準備工作應會耗費幾個月,再加上她在副本世界剩下的日子,就是最后的練功機會。南王世子常常帶著嫌棄表情,嫌她閉關時間太長,露面時間太短,卻不知她實有苦衷。
她盤膝靜坐,合上眼睛,便徘徊在非??菰?,又非常有趣的內修境界中,仿佛隔絕了和身外世界的所有聯系。這是種極為矛盾的體驗,漫長而短暫,復雜而簡單。她常常覺得自我已經消失了,變成了天地的一部分,于暢快淋漓的同時,深深感覺人身何等渺小。
蘇夜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也找不出可以使用的比喻。一定要說的話,她覺得這像蹦極,從高空一躍而下,兼具極致的恐懼和極致的刺激。就為體驗這刺激,她也樂意日復一日地枯坐。
她勝過了葉孤城,勝過了木道人,大概也能勝過西門吹雪。這戰(zhàn)績固然驚人,對她本人卻毫無用處。她和葉孤城不一樣,無需得到任何人的認同,更無需擊敗任何人,來變相證明自己。她甚至沒辦法拿他們當判斷標準,推測自己與關七一戰(zhàn)的結果。
關七消失的太久了,久到很多人根本沒聽過他的名字。她曾問過無所不知的楊無邪,關七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使用怎樣的武功。
她得到的答案只有一個詞——很可怕。
可怕的五湖龍王聽完這個答案,便默默離開了。她很清楚,楊無邪說什么就是什么,絕不會提供虛假情報。他說關七可怕,那關七就不可能人畜無害。
只是,她和關七相比,誰更可怕一點?
她為此深感憂慮時,同樣感到興奮。世界上有那么多未知的人和事,等候她去挑戰(zhàn),讓她覺得活著很幸福。未來也許存在無數艱難險阻,也許壓的她喘不過氣。可若沒了它們,生活應該極為無趣吧。
世子自然不知她的心思,見她執(zhí)意不肯出關,只得由她去了。期間,南王府一直風平浪靜,再沒出過類似于夜半大盜、神秘怪客之類的意外。城中縱有事情發(fā)生,也是些打架斗毆的小事。蛇王出面便可解決,根本用不著驚動她。
待年關將近,葉孤城才離開白云城,來到南王府,進行最后一次合議。
蘇夜見到他時,想起皇后貴妃的問題,表情頓時變的很詭異。世子在旁哭笑不得,抽空對她小聲道:“二師父,我收回過去的話,寧可從沒提過要你做貴妃。你能不能放過我,別再眉目傳情,試圖把我和大師父拉在一起?”
蘇夜一笑,亦小聲道:“什么叫做眉目傳情?你詞用錯了吧?”
話雖如此,她仍放過了這個不省心的徒兒,不再用詭異眼神盯著葉孤城,把他盯的屢屢起疑。
如今決戰(zhàn)消息遍傳江湖,引人議論不絕。恐怕直到決戰(zhàn)結束,流言才能平息。據說南北大豪都開了賭局,有的買西門吹雪勝,有的買葉孤城。兩人賠率相差無幾,因為葉孤城并未招惹蜀中唐門大公子,也不打算散播自己身受重傷的消息。
出于對葉孤城的尊重,蘇夜自然沒去摻和。她只是在想,如果有人知道她和關七的對決,是否有可能以此賭賽?
到那個時候,她一定會買五湖龍王勝,因為她有種危險至極的直覺,覺得自己必須取勝,否則只怕難以逃出生天。
葉孤城就此在南王府住下,準備與南王父子分批進京。從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只有十多天時間,很難作出充分布置。因此,他們極有可能犧牲這個年關,提前行動,靜悄悄地潛入京城之中。
他偶爾找蘇夜說話,與她對弈,卻不再出言邀戰(zhàn)。蘇夜明白他的想法,也不多事,要聊天就陪聊,要下棋就陪下,表現出深厚的同事情誼。
不過,她終究難以免俗,在某盤棋局將近終點時,忽地開口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何煞費苦心,和你說那些話?”
葉孤城奇道:“什么話?”
蘇夜道:“你與西門吹雪的不同,還有我對武學的理解?!?
葉孤城將棋子輕磕在棋盤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他淡淡道:“我以為我知道,但聽你的口氣,似乎我并不知道?!?
此時,夠分量的江湖豪客紛紛涌向京城,準備進入深宮大內,一睹這場百年難得一見的決戰(zhàn)。大內侍衛(wèi)焦頭爛額,既不能過分得罪他們,又不能有求必應,把紫禁城變成電影院。聽說宮里有人還找上了陸小鳳,請他幫忙解決這樁麻煩。
與外界的熙熙攘攘相比,南王府異常平靜,平靜的就像暴風雨前的陰云。當事人之一正在這里下棋,下完了還要去吃蛇王廚子特制的蛇羹。
不知局外人得悉此事,會不會覺得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自己的踴躍形象十分可笑?
蘇夜笑道:“你們這種高人都喜歡故弄玄虛,說話時說一半,留一半,讓人家自行領悟。我做人比較實在,就實話實說了。”
葉孤城笑了一聲,又落下一子,卻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