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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夜道:“我和你有幾分交情,又一向欣賞你,所以盼望你能從決戰中活著回來,別死在西門吹雪劍下。”
葉孤城持著棋子的右手猛然一頓,略一點頭,淡然道:“我知道?!?
蘇夜笑道:“我想你仍然不知道,因為我覺得你心里有著愧意。西門吹雪既誠于劍,又誠于人。你只想誠于劍,不想誠于人。你聽完他的劍道后,覺得很有道理,并對自己產生疑慮,不知這么做……我是說,不知用你的劍配合小王爺行使陰謀詭計,是否正確?!?
葉孤城道:“那又如何。我心中作何想法,與這件事毫無關系。”
蘇夜道:“我只想說,武學一道,從來沒有對錯之分,更不必遵從任何人的宗旨。若你當真后悔,想要接受西門吹雪秉持的道理,那么,現在是你退出的最后機會。我自會另想辦法,不讓你和小王爺為難。”
葉孤城驀地冷笑,冷冷道:“我為什么要退出?”
他一冷笑,兩人間的氣氛立刻凝滯起來,氣溫仿佛也在下降。蘇夜全不在意,只道:“我怕你內心含愧,面對西門吹雪時,不惜以死相報你的劍?!?
她極為小心地放下棋子,徹底終結了棋局,然后又道:“我希望你活著,也希望西門吹雪活著,希望你們分出勝負時,及時收手,繼續活下去,追求永無盡頭的劍道。劍的確可以殺人,但不是非得殺人不可。你們兩人乃是難得一見的武學天才,任何一人中途因任何原因夭折,都可惜至極?!?
她說話語氣通常謙和有禮,此時卻充滿了高傲之意,“有人說,你們之間只能存留一人。我覺得這話純屬放屁。難道我聽說一個用刀的大宗師,非要趕去把他砍死,才能繼續練刀?葉城主,我見到天才隕落,就像見到明珠蒙塵,美玉生灰,說不出的可惜,所以我得再問一次,你究竟退不退出?”
南王世子若聽到他們的對話,很可能捶胸頓足,埋怨她多此一舉。但蘇夜有這個資格,有這個權力。只要葉孤城點點頭,她就會前去對世子解釋,商量出一個合適的方法。
葉孤城的眼睛燦如寒星,寒星閃爍不定,就像他起伏不斷的內心。蘇夜的話打動了他,讓他心境愈發雜亂無章。然而,雜亂終將歸于平靜,為他指出亂象中的一條明路。
他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平靜地道:“我會繼續下去,把它當成一場單純的決戰。決戰過后,若我還活著,就動身返回白云城。你們在紫禁城中做什么,自此與我無關。”
第七十八章
正月上元節那天,京城中火樹銀花, 流光溢彩。大街上懸掛著無數彩燈, 大的高逾數丈, 小的只有幾寸,或描繪神話故事, 或描繪花鳥魚蟲,十分精致好玩。無論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 都可上街觀燈, 共同度過元宵佳節。
只可惜, 京城位于北方,冬日向來十分寒冷。時值小雪初晴, 城內城外銀裝素裹, 與彩燈流光交相輝映, 雖說更有壯麗氣象, 卻讓百姓因怕冷而不愿出門。
許多江湖人期待紫禁之巔的決戰,提前趕到城中, 準備在今夜進入紫禁城。他們來自天南地北, 江湖地位亦有天壤之別。其中不乏一些知名人物, 例如蜀中唐門的大公子, 江南長樂山莊的司馬紫衣。
這些人在家鄉一呼百應, 氣焰熏天,但到了京城,辦事就沒那么方便了。
大內也有四大高手, 為首一位名叫“瀟湘劍客”魏子云,人稱魏大爺。他心知這事可輕可重,為了限制觀戰人數,不惜找上陸小鳳,將波斯進貢的變色綢帶交給他,請他代為挑選有資格進入的人。
南王世子探到消息后,便讓王總管盜出變色綢,自行制作綢帶,在京中四處分發。變色綢本為貢品,數量有限,無法均分給所有人。即使如此,拿到綢帶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資質人品良莠不齊。既有絕世高人,也有跳不上太和殿殿頂的普通角色。
陸小鳳煞費苦心,仔細挑選人選,得罪了不少人,然后發現大家都拿到了綢帶,差點當場噴血。但他只懷疑有人想借機發財,所以盜取變色綢,制成綢帶販賣,并沒把這事和南王府聯系起來。
他真正奇怪的,是葉孤城與西門吹雪決戰,蘇夜竟未現身觀戰。她是南王世子的師父,與葉孤城頗有交情,武功絕頂,地位超凡,就算用刀不用劍,也不應缺席這場決戰。
不過,他奇怪歸奇怪,也沒往深處想,畢竟蘇夜要不要來,是她自己的事,與他沒有關系。
決戰的正主早已提前來到京城,各尋隱秘地點住下,以免宵小之輩上門騷擾。京城豪俠里面,以城北李燕北和城南杜桐軒二人為首。這兩人敵對多年,瓜分京城地盤,關系很像蘇夢枕和雷損,但權勢遠遠沒有蘇、雷二人那么大。
李燕北賭西門吹雪取勝,杜桐軒卻押了葉孤城。這場賭約牽扯甚大,誰賭贏了,誰就能獲取對方的勢力,將多年死敵徹底趕出京城。
雖說多年經營,就此毀在一場賭局中,是兒戲至極的行為。但他們非要這么做,也沒人攔得住。更別提有些人把身家性命壓上,希望借此飛黃騰達。
如此一來,兩大劍客的安危就舉足輕重。倘若有一人戰前身受重傷,不得不推遲決戰,那么也算他輸了,押他勝的人依然得賠錢。
陸小鳳設身處地想想,覺得可以理解他們買兇殺人。但西門吹雪是他的朋友,葉孤城也是。誰暗算了他們,就是與他過不去。于公于私,他都得擔當起這個責任。
西門吹雪住在他本人的產業,葉孤城則避居古寺。他們行蹤絕對隱秘,迄今沒有外人知道。陸小鳳對此感到安慰,可惜沒輕松多久,又開始為變色綢的事情頭疼。
他猜不出,大內四大高手更猜不出,只好陪著頭疼。這些人也許奉公守法,看完了就走,也許圖謀不軌,趁著這個機會,在宮中做下諸般惡事。魏子云無法將他們當場趕走,只能調動兵馬,重點防守太和殿,不讓他們有機會離開這里。
蘇夜已經通知公孫大娘,要她約束紅鞋子,不要卷入這樁麻煩。不過,公孫大娘也想目睹這場決戰,因為這是難得一見的機會。她已見過了葉孤城的劍法,很想看看西門吹雪的。因此,蘇夜給她開了個后門,讓她與葉孤城同行同住,又將綢帶交給她,使她可以通行無阻。
然而,公孫大娘同樣不知道,蘇夜人早就不在五羊城,而是悄無聲息地到了京城。她自以為她事情太多,無暇分身,于是將這消息轉告給陸小鳳,導致陸小鳳也順理成章地誤會起來。
嚴格來說,葉孤城并未欺騙任何人,因為他的確親身前來,進行對決,最多算是知情不報。沒有人能夠想到,這件事后面,藏著更大、更深、更為隱秘的秘密。
蘇夜若要進紫禁城,隨時都可進去,不需要別人引導。她身法如流風回雪,飄然無蹤,縱躍時輕捷到了極點,簡直像個隱形人。大內禁軍再多,也覺察不了她的行蹤。
世子沒她這么高的輕功,只好由王總管負責,從偏僻處溜進去,潛伏在空曠無人的宮殿里,準備等所有人的心神被決戰吸引,再突然現身。
蘇夜和他不在一起,進宮之后,也沒立刻去找他。她孤身四處游蕩,避開宮人耳目,站在清冷莊嚴的紫禁城中,凝視著一重重黑黢黢的宮宇。她神色嚴肅,心中卻只有感慨,沒有震撼,因為這并非她第一次進入這種地方。
在武俠背景下,絕頂高手通常進宮如履平地,想盜點什么、吃點什么,甚至與皇帝見上一面,都不是難事。與這些世界相比,她的現實世界難度就大多了。如果沒打探清楚消息,她可不敢貿然進宮,挑戰大內深藏著的高人。
更何況,宋朝皇城和紫禁城差異很大,只被稱作皇城、宮城,建筑樣式不同,氣度神姿不同,坐在里面的人更加不同。
她將兩座皇城相互比較,覺得難分高下,都是令人心向往之的地方。一個人身處其中,看著殿階前石獸鎮守,銅鶴香爐口中吐出裊裊紫煙,宮墻重重疊疊,大殿軒昂峻麗,難免會意氣全消,認為只有坐上皇位,才是人生快事。
大部分積雪已被太監掃干凈,露出雪下干凈平整的地面。她就這么站在那里,凝望著太和殿的方向。
皇帝寢宮與太和殿相距較遠,位于后宮正中位置,守衛不如前面那么嚴密。無論太和殿發生任何事情,都難以驚擾到這位九五之尊。蘇夜雖然知道太和殿在哪里,卻只能徒然望上一望,無法真正看到琉璃明瓦,飛檐斗拱。
她唯一能看到的,是附近的綠樹紅墻,還有青松中露出的一角高樓,不知是什么人的住處。
今夜天氣十分晴朗,明月深沉的像一輪玉盤,邊緣沒有半點瑕疵,高掛在深藍夜空上。它漸漸向中天移去,月色愈發皎潔明亮,掩蓋了月旁應有的星子。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輪明月,其余的星、云、雪都消失了,不再惹人注目。
蘇夜向太和殿望了一眼,又向明月望了一眼,自覺時機將近,便離開這里,前往南王世子的藏匿處。
她與世子會面后,發覺他已經備好了天子朝服,正在更衣打扮。袞服一上身,他看起來既英挺,又威嚴,當真有了幾分九五之尊的氣度。
他不僅買通了王總管,還買通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太監,所以沒有一個人發覺他的存在,更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對,前去稟報皇帝。
天子行事高深莫測,卻不太可能瞞過身邊服侍的人,除非凡事親力親為。他在寢宮中藏有親信高手,以防刺客一路長驅直入,進入深宮大內。王總管多少知道一點內情,將消息告知世子,要他見到皇帝時,定要多加小心。
他在宮中資格極老,地位又高,稍微動點手腳,就可暫時調開寢宮中伺候的宮女太監,只留下被世子買通的可信人物。
他們并未帶來別的下屬,因為對方武功不如蘇夜,她一個人便已足夠,若真有在她之上的高手,別人來了也沒用。她只默默跟在世子身后,不住打量著宮室殿宇,似想將這里的情景牢牢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