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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就從外間施施然走進來,對他們微微一笑。她之前一直懸掛于外間房梁,從最近處聽著霍天青與上官飛燕的對話。
她一身黑衣,同樣眉目如畫,美麗絕倫,姿態自然散漫,比起上官飛燕,少了幾分誘惑之意,多了幾分自然之美。霍天青在這無燈無火的屋里看到她,就感覺自己看到了一朵徐徐盛放的曇花,耳目為之一爽。
他向她隨便掃了一眼,便又掉轉目光,冷冷道:“大老板,蘇姑娘。”
那胖子當然就是珠光寶氣閣的主人,人稱閻大老板的閻鐵珊,平常舉止庸俗粗魯,像個山西土老帽。但他這時臉色很不好看,開口之時,聲音又柔又細,卻不再帶著濃重的山西口音,“原來此事竟是真的,原來他真有意要算計我們。”
蘇夜微笑道:“若非如此,你們也不會相信。按理說,以疏間親乃是做人大忌。不過等他發動陰謀,只怕難免有人死于非命。”
閻鐵珊與霍天青熟的不能再熟,自然不和他客氣,走到屋中座椅旁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他外表像個中年人,不但柔聲細氣,而且細皮嫩肉,顯見保養的很好。
然而,他坐下之后,臉就徹底垮了下去,皮肉松松弛弛,向兩旁耷拉著,活像只沙皮犬。直到此時,蘇夜才能看出他年紀足有七十以上,已是個垂暮之年的老人。
他又說了一句:“我當真不敢置信。”
霍天青道:“雖說不能就此定論,但事情已經足夠可疑。上官飛燕與我偶遇,裝作對我一見傾心,沒想到竟然別有所圖。”
蘇夜點頭笑道:“很好,我還以為你色迷心竅,一見人家投懷送抱,就什么都忘了,轉身就為她求情說話,然后把‘別有所圖’四字按在我頭上呢。”
霍天青瞪了她一眼,卻未出言反駁。
閻鐵珊不理他們說什么,忽然又道:“這件事還有多少人知道?”
蘇夜在他對面坐下,淡然道:“沒多少人,當事人不過你們幾個,我何須多嘴多舌。”
霍天青冷笑道:“想要女人別多嘴多舌,不如要太陽永不升起。”
蘇夜笑道:“你是否因為打不過我,所以打算在嘴皮子上下苦功?你努力吧,我不會在這方面與你爭競。”
其實她明白霍天青的心情,亦知他心情極度糟糕。無論是誰,邂逅了上官飛燕那種美貌少女,都會想入非非。無論是誰,邂逅后發現對方藏著一個大陰謀,都會有種受騙上當的恥辱感覺。
在霍天青看來,她突如其來出現,莫名其妙求見,又不明所以和他斗了一場,還不幸取勝,估計是另外一個恥辱源頭。但她了解霍天青來歷,想要領教天禽老人“鳳雙飛”、“鳳點頭”的絕學,這才刻意逼迫對方應戰。
她勝過了他,亦奠定令他們相信她的基礎。江湖人常有天真錯覺,認為一個人武功越高,地位越尊,就越不可能說謊。但他們錯了,因為某些大人物說出的謊言,可以讓小角色拍馬也追不上。譬如蘇夜自己,就隱瞞了不少事情。
閻鐵珊名為山西土豪,實際與上官飛燕有脫不開的關系。
昔年金鵬王朝逐漸沒落,最終被叛軍攻陷取代。末代皇叔帶著小王子,以及另外三名托孤大臣逃來中原,用隨身帶著的王朝財寶安家立業,準備等小王子長大成人,再請求中原皇帝發兵協助,進行復國大業。
這三位大臣名字分別叫做嚴立本,平獨鶴和上官木。他們武功高,人又極為聰明,近五十年來,居然均在中原闖下偌大名堂。
嚴立本便是閻鐵珊,自幼凈身入宮,才有這副面白無須的模樣。平獨鶴則是當今峨眉掌門獨孤一鶴,自創“刀劍雙殺七七四十九式”,以刀為劍,以劍為刀,名列當世絕頂高手之中。至于上官木,他化名霍休,名氣或者不如前兩人大。但只要有人聽過這名字,無不承認他是當今最富有的人。
獨孤一鶴性情高傲嚴肅,不喜物質享受,因而只收藏了他負責攜帶的那份寶物,并未利用它利滾利。剩下兩人則都是賺錢高手,他們手中財富,應該已經比當年的國庫寶藏多的多。
不幸的是,盡管他們做了萬全準備,卻沒料到那小王子長大后,居然無心復國,只想在中原過日子,鉆研琴棋書畫。如今已經過去五十年,過去的小王子,最后一代大金鵬王也是個老人了。
皇叔上官謹死后,留下一雙孫女,便是上官飛燕和她妹妹上官雪兒。由于無人約束大金鵬王,他更加胸無大志,每日只縮在那山莊里,做他喜歡的事情。
閻鐵珊等人均有私心,心想王子尚且如此,自己何必多事。他們在中原過了幾十年,也懈怠了回鄉的心思,寧可在這里過下去。
本來這也沒什么,畢竟過了這么多年,中原皇帝是否樂意出兵,還是未知之數。但大金鵬王毫無經濟頭腦,不懂賺錢,只懂坐吃山空,又要享受皇族待遇,臨到老年,竟把上官謹身邊那份財物花的一干二凈,又向這三名臣子要錢。
一切恩怨矛盾由此開始。
霍天青驀地又瞪她一眼,只因不習慣與女子置氣,才閉口不言。蘇夜笑道:“上官飛燕一直嫉妒上官丹鳳,想要取而代之。霍休野心勃勃,建立了青衣一百零八樓,又想獨吞金鵬王朝遺產。他們兩個一拍即合,有什么難以置信?”
閻鐵珊疲憊地嘆了口氣,嘶聲道:“我以前是內庫總管,如今卻是個做買賣的商人。蘇姑娘,你這么盡力幫我們,究竟想要什么報酬?”
他和霍天青兩人的眼光,針一樣刺在蘇夜身上。
蘇夜卻如同一無所覺,輕笑道:“錢,我要錢。如果沒錢,用糧食布匹和銅鐵木炭火藥抵也可以。”
第五十四章
有時候,話說的太明白,就會讓別人無話可說。
霍天青冷笑道:“你這樣的人,也有缺錢的時候?”
蘇夜道:“你看我像很有錢嗎?”
閻鐵珊再次沒聽見似的,無精打采道:“你想要多少錢?”
“你覺得值多少,就給我多少吧。”
蘇夜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如果數目不能令我滿意,那我說不定就要轉投霍休那邊。聽說他是天下第一富人,在必要之時,應該不吝于花錢的吧。”
他們三人說話說到現在,居然都沒去點燃桌上的燈。對高手而言,月光足以令他們看清屋中一切。但若有人經過,仍會覺得這副畫面十分詭異。
霍天青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動彈了一下,卻沒有點燈之意,只冷冷道:“多余的話不必再說,你究竟來自哪里?為何要這么做?”
蘇夜笑道:“自我露面以來,霍總管你估計花了不少力氣,打聽我的來歷,一直一無所獲,這才屈尊開口問我?”
霍天青冷哼一聲,算是默認。蘇夜道:“其實也沒什么,但我這人最討厭把一次能說完的話說兩遍,不如等峨眉派獨孤掌門來了再談。”
閻鐵珊霍然抬起頭,眸子在下垂的皮肉中灼灼發亮,“你通知了他?”
“沒有,我在等你去請。我不是已經說過,霍休想將你們管理的財富據為己有,又怎么可能放過他?獨孤掌門并不貪圖享受,自律十分嚴格。但他手中那筆財產,仍能引起任何人垂涎。還是說,閻老板想要瞞著他,獨立處理這問題?”
在金鵬王朝三名大臣中,閻鐵珊個性最為軟弱,難以承擔太大壓力。與此同時,霍休又是頭腦最為聰明,意志最為堅定,武功也最強的一人。
閻鐵珊一確信霍休要算計于他,先氣餒了一半,額上連冷汗都滲了出來,只在那里沉默不語,盤算這事將帶來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