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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昭儀?”皇帝顯然沒有考慮過她,所以當太子提及,他還有些恍惚的樣子,“右昭儀位分雖高,但為人太中庸,恐怕擔不起大任來。”
太子聽后一笑,“宮里的宮務向來是左昭儀一手把控,她沒有為皇父分憂的余地,中庸不過是明哲保身。皇父原先想立左昭儀,兒子也沒有異議,但眼下暇齡的事弄得沸沸揚揚,依兒子愚見,左昭儀是萬萬不合適的了。皇父可另立人選,左昭儀為副后,協助皇后處理宮務,也是一樣的。”
皇帝看他的眼神終究有些異樣了,鬧到如今這樣不可收拾的地步,未必沒有懷疑。控戎司在太子手上攥著,如果繞開這個衙門,命其他衙門審理,那太子面上過不去。皇朝儲君和即將冊立的皇后之間,他終究選擇了前者。到了這個歲數,什么看不開呢,在乎的唯有社稷穩固、天下太平爾。
皇帝如同所有垂垂老矣的父親一樣,自覺已經到了多多聽取兒輩意見的時候了。他兩手覆在兩膝,極慢地點頭,“或者朕也有錯處,動心思定下這個人選,本就不應該……”他仍是看向兒子,拳拳的愛子之心,所有感情都在那一望間。
太子忽然喉頭哽咽,但皇父的懷疑也只是懷疑,倘或現在露怯,不多時這罪過就會轉嫁過來,他會怨他毀了暇齡的名聲,甚至開始對高仰山的死心存困惑。
帝王家的父與子,從來不像尋常人家那樣貼著心。誰也不敢斷定這份父愛什么時候會轉淡,什么時候會戛然而止。操著生殺大權的人,是君更是天,所以無論何時都要帶著敬畏和謹慎,這是太子這些年來時刻謹記的教條。
“駙馬遇刺這樁案子落在控戎司手上,其實當初兒子是有顧忌的,一直壓后不辦,也是礙于其中牽連甚廣,不敢輕易定案。左昭儀舉薦星河為錦衣使,是因為她與星河的母親私交甚好,因此兒子把一切交由星河打點,即便她查出有不利于暇齡的地方,有意徇私,兒子也打算睜只眼閉只眼。可是天不從人愿,那個伙夫當場翻供,當著十二司主筆的面把老底都抖出來了,星河也好,兒子也好,都是補救無門。”他說著,頓下來輕輕吸了口氣,“兒子料著,皇父心里許是怨怪兒子的,說不定還對兒子存疑,以為兒子做局,借機打壓左昭儀……兒子的心,皇父是知道的,不愿霍氏蒙塵。倘或早料到那個伙夫會翻供,兒子寧愿提前殺人滅口,也決不能讓這種事大白于天下。”
太子何等聰明人呢,他最后的那兩句話,完全是出于試探。如果皇父認同滅口,那么很可悲,他確實是一心向著左昭儀的,或者還有可能排除萬難,繼續冊立她為皇后。
他靜靜等待,也做了最壞的準備,但萬幸的是皇父沒有附和。他說:“你是大胤儲君,將來執掌天下的人,你心中得有一桿秤。這桿秤不能偏頗,因為你這頭短了一個秤星,那頭乾坤就會動蕩,萬民就會陷入水火之中。朕情愿你秉公辦事,不愿你遮丑亂了方寸。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到了暇齡這兒,也沒有半分可以轉圜的余地。”
太子高高吊起的心,終于落回了原處。帝王家祖祖輩輩都存在算計,端看誰棋高一著。他長到這么大,皇父的呵護固然是根本,但多少次的險象環生,已經難以計算。人漸漸成長,漸漸心思深沉,即便和他最喜歡的人在一起,他也從來沒有坦露過真正的想法,細細琢磨起來,不能說不可悲。
既然話趕話說到了這里,他向皇父拱起了手:“兒子還想替星河討個恩典。”
宿星河同他的關系匪淺,只是不明白他為什么總遲遲不愿給她名分。這回求恩典,想必還是為了上回那件事,他不哼不哈的,也會心疼,對于這個兒子的脾氣,皇帝還是了解的。
“姑娘的臉面確實要緊,要什么恩典,你只管說吧。”
太子站起身長揖,“兒子不要別的,星河現在任錦衣使,將來經手的都是宗室女眷的案子,個個品階比她高。兒子只求皇父一個恩典,涉案宗女及族親,無論位分高低,不得懲處辦案官員。控戎司直屬東宮,隨意辱罵掌摑,兒子臉上也不光鮮,請皇父恩準。”
這個要求不過分,朝廷官員本來就不可褻瀆,何況太子跟前紅人。
皇帝道好,“朕應準你,可你們長久這么下去也不是方兒,一個不愿立妃,一個只想當官兒……朕的皇孫呢?不是一早就說候著你的好信兒嗎,好信兒在哪里?”
太子頓時有些窘迫,“兒子近來忙,一直不得閑……”
皇帝長嘆:“你母后不在了,這些東西竟還要朕來操心。青主,你不小了,過完年就二十三了。”
時間好像確實越來越緊迫,二十三的皇太子,宮里連個寶林都沒有,再這么下去江山后繼無人,他這個皇太子當得便不合格了。
可是實話不能說,說了皇父一怒之下,沒準兒給他送一串女人過來。太子搓著手,把手肘壓在膝上,斟酌了下道:“兒子的心思,長子應當是星河所出,將來也好名正言順。”
皇帝聽后受了觸動,一時沉默下來。
最愛的女人,理當是這樣的。可是自己嘴里心里認定的是先皇后,還是和當初的良娣先生了皇長子。青主是嫡子,但不是長子,所以要冊立左昭儀,他心里也曾彷徨過。一頭是摯愛的兒子,一頭是相伴二十多年的情分,似乎虧待了哪頭都不好。結果現在暇齡府上出了這樣不修德行的事兒,也是命該如此。兒子終究是兒子,你的命脈,你的延續。青主的性情和早年的他很像,不過青主更堅定,也更果勇。
皇帝伸手在他肩頭拍了拍,什么都沒說。到了用小食的時候,膳房送果子和餑餑來,父子兩個靜靜坐在檻窗下同吃,也有家常的溫暖。
夜間的大宴,是犒勞諸臣工一年的辛苦,宴會設在太極殿里,不單有酒有肉,還有例行的封賞。
太子不大喜歡這樣的場面,然而就算不喜歡,還是必須適應。他伴在皇帝身邊,儲君的地位遠超諸皇子,皇帝寶座偏下一點,設了他的座兒。耳邊是管弦雅樂,臣僚們推杯換盞,沒有狂放不羈的人,也不顯得拘謹壓抑。君臣各自說一些有趣的見聞,往常肅穆陰寒的大殿,因笑聲和五彩的宮燈,變得生動且兼具人情味兒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