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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道是,“皇上有示下,說要冊立誰了么?”
太子緩緩搖頭,“老四在御案上看見過一封草擬,上頭寫的就是鳳雛宮那位?!?
星河沉默了下,復問他,“主子預備怎么料理?”
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工于謀算的陰沉來,調轉視線輕飄飄瞥了她一眼,“怎么料理……路子是現成的,不早給你鋪好了么。眼下駙馬案在你手里攥著,你知道應當怎么料理?!?
如果沒有順水推舟,控戎司錦衣使豈會那么輕易落到她頭上?左昭儀不是要她了結那樁案子嗎,現在時候到了,不了結也不成了。
星河道是,“明兒我就進衙門安排,撬開疑犯的嘴……”
“用不著費那手腳,兇手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高仰山不死,拿什么做出京城第一大案來?又怎么隔著宮墻,牽連宮里的昭儀娘娘?”他微微乜著眼,那濃密的眼睫下依稀透出凌厲的光,“宿大人,報答主子的時候到了,做得漂亮些兒,別叫人看出破綻?!?
星河惶然看向他,雖然這令兒下得并不違背她的初衷,但這起案子背后的主謀居然是他,實在令她始料未及。
他笑了笑,笑容里沒有溫度,“覺得很意外?”
星河倉促說不,然而略一頓,還是點頭,“臣確實沒想到……”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偏過頭看燈樹上的那排紅蠟,“沒什么可意外的,皇權下的勾心斗角,本來就是如此?!币幻嬲f,一面站起身,佯佯踱步向燈樹走去。
案頭的漆盤里供著一把小銀剪,他執在手里,牽起袖子去剪燈花兒,動作纏綿優雅,仿佛那是一項多么精細,又多么偉大的事業。燃燒的靈芝樣的小火球脫離了燈芯,伶仃立在剪尖那一簇鋒芒上,漸次暗下去。輕輕一敲,漆盤里盛著清水的銅盞是它最后的歸宿。
哧地一聲熄滅,很快蒸騰起一蓬細小的煙,瞬間消散,太子手里的銀剪又移向了下一盞燭火。
“誰都別怪,政斗之下立場鮮明,是他自己沒遠見。不單他,高家一門這兩年做局做得出格,索性趁著這當口,都料理干凈吧。”濃烈的金色照耀他的臉,他微微偏過頭,陰影便大片爬上他的脖頸。
四兩撥千斤,輕易拔除了眼中釘,就算沒有她的參與,最后案子也會照著他的設想發展。
星河知道,太多的顯而易見反倒可疑,背后必是有高人,只沒想到這高人會是他。草蛇灰線,伏延千里,駙馬之死公主難辭其咎,宮里的娘娘也脫不了干系。她慶幸自己的計劃正和他不謀而合,否則他下一個要剪除的恐怕不是燈花,而是她了。
她呵下腰去,拱手說:“請主子放心,臣一定把事辦得滴水不漏?!?
他點了點頭,臉上又浮現起哀容來。“我并不是不想讓皇父立后,赫赫皇朝中宮懸空,于社稷是大忌??蛇@皇后之位誰都可以坐,唯獨左昭儀不能。我還記得母后病重,宮中妃嬪入立政殿侍疾問安,左昭儀素衣素服前往,向人便稱齋戒茹素,為皇后祈福。她當真那么好心么,穿得奔喪樣兒,不過是為了氣母后。病人跟前最忌諱落淚,越是這樣,她越說些傷情的話,惹母后難過。后來連裕太妃都看不過眼了,半笑半罵著把她打發走,她夜里就盛裝打扮入了甘露殿……這些話,我從來沒和皇父說起,皇父也不明白我的心。有些事靠嘴說,雖一時解氣,后患卻無窮。我不能讓父子間生猜忌,寧肯做絕,面子上要圓滑?!彼f罷,忽然一笑,“你瞧瞧,帝王家就算是至親的人,經營起來也要使心眼子,可悲么?”
星河卻明白他的難處,強敵環繞,太子這個位置不是鐵打的,稍有不慎就成別人的了。
她搖頭,他更要發笑,壓低聲道:“只要一天沒有登極,我都得步步為營地算計?;矢杆先思耶斦媸怯心昙o了,心腸變得越來越軟,今兒可以冊封左昭儀為后,明兒就能把太子撤換了,我不得不防。所以我得先發制人,趕在別人拿我喂刀前,打倒他們。咱們這天下第一家,沒有骨肉親情,只有成王敗寇,你在宮中十年,想必早就已經看透了?!?
是啊,早就看透了,但這些話她沒有從他口中聽說,這是第一次。其實他完全不用同她交底的,這么做若不是出于拉攏,就是有更深的,她無法參透的謀斷。
燈樹上那排燈花都被清理完了,燭焰不再跳躍,明亮如常。他放下銀剪回身吩咐:“眼看要冬至,冊立皇后的詔書大多在那時候頒布。你要快,趕在冬至之前結案,否則又要害我再費手腳,實在麻煩?!?
下回的“費手腳”,霉頭不知是誰去觸了。既然今天直言不諱,目的就是要看她的表現,星河忙道是,和聲撫慰著:“主子心里不要怨怪皇上,朝中那干大臣隔三差五就上一回奏疏,萬歲爺也是沒法子了。”
太子聽后不過涼涼一牽唇角,“我不怪皇父,可恨的是那些狼子野心的人。總算挨過了最羸弱的八年,倘或換作以前,我怕是真成砧板上的肉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