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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儀娘娘不像其他嬪妃,她不愛禮佛,身上也沒有香火味兒。她的宮里,永遠是鳥語花香一派繁華景象,朱紅的檻窗底下掛著髹金翡翠鳥籠子,旁邊的香幾上養(yǎng)一大盆蘭花。春天的時候殿里用秋香簾,入了夏再換金絲翠蘿藤簾,精細到每一處的布置,讓人一踏進來就覺得舒襯、敞亮。別說皇帝了,連她每回來,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年太監(jiān)呵著腰,站在落地罩外回稟:“主子,宿大人到了。”
昭儀穿一身寶藍色竹葉梅花遍地金的褙子,正坐在檻窗底下拿銅針挑手爐里的積炭。窗外的日頭透過高麗紙輕柔地照耀進來,給那張日漸透出韻味的臉龐,蒙上了一層溫柔的光。
星河垂手上前,恭敬地納福行禮,“給娘娘請安。”
左昭儀對待東宮的人一向客氣,放下手里的銅針讓免禮,“宿大人忙,今兒怎么得閑上我宮里來?”
她愈發(fā)俯下身去,“太子爺昨兒聽聞娘娘鳳體違和,心里十分掛念,原說要親自來問娘娘安的,因今兒有朝議,一時半會兒抽不出身,特打發(fā)臣來瞧娘娘。娘娘這會兒覺著怎么樣?可大安了?”
左昭儀當然知道這都是場面話,太子別說忙,就是不忙,也不可能上她的鳳雛宮來。因為什么?就因為尊卑有別。哪怕差著輩分,只要她一天不登后位,在他眼里就是個妾。碰上了行個禮,碰不上,連話頭子都繞開了說。
宮里活著,要緊一點是知情識趣,昭儀微微傾前身子,十分領(lǐng)情的模樣,“前兒在園子里走了一圈,想是染上風寒了,夜里發(fā)作起來,足折騰了一宿。后來太醫(yī)院開了方子,吃兩劑藥發(fā)了汗,今兒倒好了。勞太子爺記掛,宿大人替我謝謝太子殿下。”
星河道是,“今年不比往年,同樣的月令,像是冷得更厲害了。娘娘要保重鳳體,挑日頭旸的天氣出門,沒的寒風入骨,自己沒覺著什么,身上已經(jīng)受了寒。”
左昭儀含笑點頭,沖年太監(jiān)道:“我說什么來著?宿大人雖當著官,畢竟不似那些糙人,直隆通兒不知道拐彎。以往總聽人說宿大人不好相與,我料著是那起子奴才嚼舌頭。今兒瞧瞧,可不是大大的知冷熱么!”
年太監(jiān)一搭一唱,陪著敲缸沿:“木秀于林,不叫人背后說嘴倒怪了。”
又熱鬧了兩句,昭儀終于想起來請她坐。抬手一比,叫人上茶,復倚著引枕吩咐年太監(jiān):“我和宿大人說兩句話,這里不必伺候了,都退下吧。”
年太監(jiān)應個是,臨走抬眼沖星河一笑,帶著侍立的宮女盡數(shù)退了出去。
殿里靜下來,偶爾只聽見風吹簾動的聲響。天冷,似乎把一切都凍住了,人不動,擺設(shè)都是死的。忽然昭儀的裙門撩起了一小片,裙下露出個黃黃的小腦袋,任是氣氛再凝重,有了這東西,一切便都緩和下來了。
腦袋探出來,接下去就是身子,然而身子實在太肥,以至于走起路來連滾帶爬。
星河笑了,“娘娘這貓養(yǎng)得真好。”
說起貓,自然是快活的話題。昭儀的貓全身黃色,只有肚子是白的,《相貓經(jīng)》上有個學名,叫“金被銀床”。宋代的《貍奴小影圖》上畫的也是這種貓,因此昭儀的貓名字就叫貍奴。
昭儀把貍奴撈起來,擱在膝頭慢慢撫摩。點了點它的鼻子,語氣比說起簡平郡王來還要溫和,“你是不知道,這東西又懶又饞,什么都愛嘗嘗。上回太醫(yī)院開的阿芙蓉膏子放在案上,忘了蓋蓋兒,它上去就舔,險些把我嚇死……”說完了畜生才想起人來,問,“你母親近來身子骨可好?”當然已經(jīng)沒了先頭作勢客套的勁兒,變得隨意且家常了。
星河謝了恩道:“身子骨還健朗,就是頭疼的毛病根治不了。”
“頭風最是難治,或者去了熱邪,慢慢也就好了。上月掖庭局送了新貢的石斛,回頭我打發(fā)人包上一包,給你母親送去。”昭儀說罷,又轉(zhuǎn)過話鋒來,“才剛年世寬大約已經(jīng)告訴你了,皇上有意在控戎司設(shè)副使,這個缺你填最合適。一來控戎司的文書這些年都由你代為批閱,衙門里的門道你熟。二來你是太子跟前紅人兒,舉薦你無可厚非。”
世上并沒有平白的好事,昭儀的盛情也不是無緣無故。往前追溯十年,星河進東宮,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在政敵身邊安插親信,以監(jiān)視對方一舉一動,這是目下時興的做法。不過她埋得深,十年來兢兢業(yè)業(yè)辦差是一宗,另一宗,也是真主子等閑不動用她的緣故。
可現(xiàn)如今是要有大動作了,爬得越高,要賣命的地方就越多。今后再想糊涂混日子,怕是不能夠了。
昭儀笑吟吟地:“送你登高枝兒,你應當明白我的用意。暇齡公主府里出的事兒,嘖……拖著不是方兒,名聲要緊。”
星河的意見還是照舊,因為案子只有捏在手心里,才算得上是她的一張牌。打得太早,立場被定了性,往后只怕掰不開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