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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沒什么工作狀態(tài),磨稿子磨不出結(jié)果,正打算回家,一看手機,才八點半。微信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緒康白約她出來喝酒。
她很少這么早下班,上海的夜晚又這么令人不舍得浪費,她實在沒理由拒絕他。
*
入夜,外灘邊上的露臺晚風和煦。
海邊的城市太容易成為一座享樂之城,空氣里殘存著曖昧的春,燥熱的夏日,和咸濕的秋風。溫凜穿著一條露肩剪裁的黑裙,坐在縹緲如霧的夜色中,仿佛是江風的一部分。
可冬季已然近在眼前。
緒康白給她點了杯龍舌蘭,自己卻要了果汁。
彼此都忙,他們已經(jīng)很久沒見,以至于溫凜竟然不知道,他最近不碰煙酒。
“怎么,老婆管得嚴?”溫凜放好外套,插科打諢。
緒康白倚在沙發(fā)上,無奈地向外一瞥:“打算要孩子了?!?
也不是很想要,就是時候到了。他這么說。
緒康白年初剛結(jié)婚的時候,溫凜以為這一天還很遠。queena出身好心氣高,愛耍小姐脾氣,緒康白性格這么溫順的老好人,都經(jīng)常被弄得焦頭爛額。她還以為這一對至少要瀟灑玩上幾年。
沒想到年歲不饒人,他們這撥人一個個地都往三十歲頭上奔,最佳生育年齡眼看著就要錯過。
人生在世一個一個關(guān)口,都非人力所愿。只是時候到了,人要渡江。
溫凜感慨時光飛逝,聲音也溫情起來:“那還找我喝酒?”
她倒是有一個客戶,是個中年女人,家財萬貫,但婚姻苦悶,由于和她關(guān)系不錯,經(jīng)常找她聊婚姻問題。有一回溫凜鼓足勇氣,好奇地試探,為什么……找我一個單身女孩子聊這些呢?客戶朝她大方地笑了一下,說身邊都是已婚人士,有些人可能已經(jīng)離了好幾回?;橐龅剿麄冞@個年紀就不再是談感情,所以她想在她這里找一找年輕時候的心態(tài)。
這個客戶至今逢年過節(jié)給女兒挑禮物的時候,還會給她買上一份,說喜歡她。
溫凜很想問問緒康白——我是不是,看著就很像是談感情的人啊?
緒康白讀心的能力半分未減,喝一口果汁,濃稠的青橙色液體遮不住他斜來的眼風,“我不是來找你傾訴婚姻問題的,你放心。”
她靜靜看著他良久,等他的下文。
緒康白嘆一口氣,跟她碰了個杯:“我來替queena跟你道個歉。”
杯沿在她面前碰響,叮當一聲,她卻沒有舉杯的欲望。
“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溫凜吹了會兒江風,又回憶起那天的細節(jié)。她到底是queena喊過去的人,鬧到那般田地,最尷尬的人當然是queena。她不無歉疚地說:“你老婆那邊還好嗎。我是不是讓她下不了臺了?”
她表現(xiàn)得很淡然,以至于誰也想不通,她當時怎么失態(tài)成那樣。
緒康白打趣道:“何必啊,溫總。楊謙南就這么高貴,說他幾句都不成?那顧璃以前罵他罵成那樣,豈不是早被你在心里捅成篩子了?”
“那不一樣?!睖貏C的聲音逐漸緊繃,胸口一起一伏,忍耐許久,終于還是沒能忍住,想向他討一個答案,“你說他怎么混成這樣?什么亂七八糟的人都能把他貶成這個樣子,往自己腦門貼金。”
緒康白對當時的情形只是有所耳聞,安撫她:“你也不要真信。那女的一聽就是瞎掰,連各種基本情況都摸不清楚,道聽途說瞎編一氣,認不認識楊謙南還難說?!?
溫凜沒力氣探究這些了,氣息微弱下去,點點頭。
沒想到緒康白嗤地一聲,說:“楊謙南最近都自顧不暇了吧?哪還有空泡女人?!?
溫凜抬起眼眸:“你說他最近什么?”
緒康白自知失言,扭頭看向江景,緩緩道:“錢東霆要出事。你不知道嗎?”
他這些年很少在她面前提起那伙人,溫凜也就順理成章地對他們一無所知。依緒康白的話說,如今還只是暗潮涌動,局勢不明,但已經(jīng)成立了一個調(diào)查組,當初跟過錢東霆的那幾個,包括房婧,都被悄悄喊去過談話。
“楊謙南當初真該聽你的勸,和他別走那么近?!本w康白這樣說道。
他走之后,溫凜一個人坐了很久,靠著潛意識拎起包,走進餐廳開放式的懸廊。
她肩上披著一件白色長款西服,空著兩袖,仿佛整個軀殼都是空的,忽而頓住腳步,從錫盒里抖出一支煙。
說不出來,這一夜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上海不下雨的時候,深藍色的中空玻璃也橫亙著細長蜿蜒的水痕,灰褐色的塵土留在原處,為逝去的傾盆大雨做人證。
溫凜隔著玻璃幕墻,遠望城市稀疏的繁星,夜幕反著光,斑斑駁駁。
那日之后,整個十月再也沒有一朝的晴朗。
上海下了一個月的雨,下得慘慘戚戚。有一天她走在夜晚的下班路上,踩到窸窸窣窣的顆粒,蹲下來一看,是滿地濕漉漉的桂花,混著柏油路面的臟泥,怪令人惋惜。
這一年她漸漸習慣這座城市的味道。早春的玉蘭,深秋的桂樹,都是輕柔而肆意的香氣,溫淡芳洌,卻霸占整座城池,一街一巷都不許有其他滋味。
像個嬌癡卻霸道的姑娘。
像記憶里的顧璃。
可她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聯(lián)絡(luò)了。
顧璃在時尚雜志干了一年,辭職做起了公眾號,粉絲量蔚為可觀。有一次溫凜在公司聽人聊起她的一篇文章,她開口就蹦出一聲顧璃,手下實習生一臉茫然地看著她,她只好連忙改口叫顧璃寫公眾號的筆名。
溫凜微信上和她講過這件事。顧璃當時回了一串哈哈哈,之后竟然找不到話題可以繼續(xù)聊。溫凜往上一翻,才發(fā)現(xiàn)上次聊天是五個月前了。
那天也不知怎么的,顧璃的對話框突然蹦了出來。
溫凜看著這個久違的名字,心里帶點欣然地想,人和人果真有心靈感應(yīng)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