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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找什么？”

“……家人。”畢行一說，“我很想念我的奶奶。我沒有家人。”

他低聲抽泣起來。

“真可憐。”男人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充滿了節(jié)律感的輕誦，“除了奶奶呢？你還想不想要別的家人？”

畢行一哭著：“老師，幫幫我。”

“妹妹呢？”男人問，“想要一個妹妹嗎？”

畢行一的哭聲止住了：“我……沒有妹妹。”

“你會擁有一個的。”男人伸出手，在畢行一手背上拍了拍，“你會愛她，保護(hù)她。我上次巡弋你的‘海域’時說過什么，還記得嗎？”

“……你說我很好，懂得照顧人。”畢行一怔怔回答，“你還說我一定能擁有忠誠的家人。”

“對。”男人低聲說，“我會告訴你她在哪里。你能承諾好好照顧她嗎？”

“我能！”畢行一立刻說。

男人笑了。秦戈忽然感覺身體一震，下一刻，他站在了屋內(nèi)的陽臺上。章魚的腕足從他身后伸展出來，帶著他攀爬樓房外墻，進(jìn)入了上層的另一個陽臺。接下來便是開門，進(jìn)屋。畢行一坐在畢凡的床邊，伸手去拍瑟瑟發(fā)抖的被褥。他自顧自地說了幾句話之后，起身離開房間。而在離開房間之前，他稍微挪動了桌上的攝像頭，好讓攝像頭徑直對著畢凡的床。

這是監(jiān)視和控制。秦戈瞬間明白畢凡“海域”中無數(shù)眼球從何而來：它們都是畢凡的恐懼，而恐懼來自于畢行一。

地面又碎了，他繼續(xù)往下跌落，坐在了一張飯桌前。飯桌旁還有另外兩個人，看身形是一男一女。秦戈不知道如何形容他們——或它們——的長相，那是兩頭面容模糊猙獰的怪物，但它們用溫柔的語氣正跟畢行一說話：行行，來吃飯。行行，考試成績很好，爸爸為你驕傲。行行，媽媽給你買了游樂園的票……

畢行一只看了兩個怪物一眼便立刻低頭，不敢抬起。秦戈看到他雙手顫抖，悄悄在桌下攥成拳頭，強(qiáng)烈的恐懼幾乎要把他淹沒。

地面再次破碎。

秦戈不停隨著畢行一下落。占據(jù)畢行一深層記憶里數(shù)量最多的記憶，一是他和奶奶共同度過的日子，二便是他被兩頭怪物照顧的記憶。怪物會帶來更多的怪物，它們聲稱自己是畢行一的表哥表姐，堂弟堂妹，或者而各種遠(yuǎn)近親戚，但無一例外都頂著個模糊猙獰的怪物頭顱。

妄想在畢行一腦內(nèi)以一種特別具體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秦戈每每見到怪物湊近，幾乎立時就從心中涌出驚恐。他能理解畢行一的害怕和絕望，在畢行一眼里，身邊的親人全都變了模樣。

為了尋找可靠的、可信賴的親人，他聽從了盧青來的建議，去制造一個“妹妹”。

時間不多了，秦戈試圖離開畢行一的“海域”，但發(fā)現(xiàn)自己雙足卻被章魚的細(xì)小腕足緊緊纏住，動彈不得。

幼年的畢行一、少年時代的畢行一和如今的畢行一團(tuán)團(tuán)圍住他，所有人的雙足都浸沒在黑色的一汪淺水里，只有無數(shù)章魚腕足在粘稠的水中翻滾。

“妹妹……”他們?nèi)坷馗甑氖郑懊妹门阄遥瑒e走。”

秦戈發(fā)現(xiàn)自己沒辦法離開了。

他太深入畢行一的深層海域，已經(jīng)陷入其中。

奮力打開那些冰涼粘膩的手，秦戈奮力大吼：“謝子京！！！”

.

再次被釋放出來的巴巴里獅忽然動了動耳朵，抬頭看秦戈。

謝子京把秦戈攬在懷里，慢慢把他的手從畢行一身上離開。巴巴里獅接到了指令，亮出牙齒，深深刺入畢行一的腿。

疼痛頓時將畢行一喚醒，他大叫一身，渾身發(fā)抖，痛呼很快變成了嗚咽。

秦戈大汗淋漓，在謝子京懷中醒來。他掌心全是冷汗，鬢角的汗一滴滴往下淌，眼神有些渙散，嘴唇是青白的，指尖虛軟無力。

咬了咬唇讓自己穩(wěn)定下來，他示意謝子京把自己攙扶出去。出門前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挺直腰桿，推開了門。

刑偵科科長跟了上來，他看出秦戈狀態(tài)不妥，想伸手?jǐn)v扶，但謝子京搶先一步，讓秦戈依靠著自己。

進(jìn)入旁邊的另一間審訊室，秦戈立刻卸下了所有的強(qiáng)裝鎮(zhèn)定。

畢行一的深層“海域”擒獲了他，這讓他在防御最弱的時刻受到了“海域”的攻擊。秦戈幾乎動彈不得，斜靠在謝子京身上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和顫抖。他眼前似乎仍有無數(shù)眼球環(huán)繞，畢行一的恐懼和畢凡的恐懼都被勾了起來，在他腦袋里大叫大嚷。

“你看起來很不妙。”科長憂心忡忡。

“對。”秦戈看著他，“所以你得到了我的一個秘密。”

科長尷尬一笑：“我知道為什么高天月不允許你巡弋了。”

秦戈無心和他說客套話：“你們查到畢凡的畢業(yè)檢測是盧青來做的，是嗎？那上面有畢凡的地址嗎？”

“有。在畢業(yè)之前畢凡已經(jīng)搬出了新希望的學(xué)生宿舍，她是做自由設(shè)計的，有一定的經(jīng)濟(jì)來源，所以能支持她在外租房。畢業(yè)體檢的所有結(jié)果可以選擇自取或者郵寄，畢凡的家離學(xué)校較遠(yuǎn)，所以她選擇了郵寄，在登記表上寫著她當(dāng)時的住址。”

秦戈點了點頭。

盧青來告訴畢行一“你會擁有一個妹妹”，正是他把畢凡的地址透露給畢行一的。

秦戈把畢行一“海域”里自己看到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刑偵科科長。

“盧青來我們確實關(guān)注到了，但沒想到他……”科長思索片刻，道，“這其實也不算是教唆犯罪。他只是給了個提示，沒有任何具體的方式。而且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么？”

秦戈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我可以把我看到的事情全都寫進(jìn)報告里。”秦戈說，“你們可以根據(jù)我的鑒定報告去調(diào)查。”

“不行啊，秦戈。”科長為難地蹙起眉頭，“你巡弋的是畢行一的‘海域’，你的鑒定報告也只能證明畢行一的情況，不能作為指控別人的證據(jù)。”

“……那怎么辦？！”秦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他嘶啞地喊，“盧青來確實是有問題啊！”

謝子京連忙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稍作平靜。

“我們會繼續(xù)關(guān)注盧青來。”科長起身道，“你放心，既然存在這樣一個人，我們就不可能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