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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觸怒了這只野熊,把他和虞嵐一手掐死一個也不在話下。
他收起一副酸臉說明來意,是要去牢里替認識的朋友看望親眷。仇鳴海當他滿嘴放炮,兩人你真我假地寒暄幾句話,公子辛借了一匹馬打道回府,還因擾亂治安倒賠五兩銀子。
打發走一位閻王,余下的巡衛心還沒落地,就見他一手繞著馬鞭獰笑逼近,伸出蒲扇大的熊掌,半點不客氣,那話怎么說的?監守自盜?管他娘的,每人一錢,賠老子的馬。
眾人哀嚎,求救地望向虞嵐,他拿水擦干凈臉,除了頭上黏結的血塊洗不掉,看起來又是位姿容秀逸的好公子。
他語氣淡淡,表態道,我掏。
摸出一兜碎銀,連帶汗巾帕子一齊扔進仇鳴海懷中,翻身上馬朝相反方向離去。
有人盯著他離去的背影不滿地嘟囔,說得是高門子弟,人家神仙打架,我們小鬼摻和什么勁?
城西一出,不過半日舉城皆知,仕子案皇子婚都不及久違的熱鬧看得開心,連朝臣們私下里也津津樂道起兩家公子的恩怨,小子們年輕氣盛,把朝堂后宮里自家長輩不能明目張膽打的架移到市井鬧個痛快,紛紛可惜聶家早有先見之明,把火點在云州老家,不然中都這十幾二十年日日都得炸翻天。
仇鳴海自接手京畿衛,是一路看著虞嵐坐到京輔都尉一職。虞家的過往他再清楚不過,因此對這位年輕后生十分照拂,近似舐犢之情。他當晚下值后提了壺酒上相國府,緊趕慢趕還是晚一步,管事領他往內宅書房去時,虞嵐已不知在門口跪了多久。
趁管事進門通傳的功夫,他隨手揉了把虞嵐的頭發,回贈陰沉怒目兩聲嘿嘿憨笑,抬頭正巧迎上往外走的翰林學士蔣元,又瞬間變臉成不茍言笑的中尉大人,點頭向他問好。
蔣元走得很急,一眼也沒余給旁人。仇鳴海也不尷尬,揉揉鼻子大步走進門,也不知給虞相國說了什么情,等他出來后一把提起虞嵐,摟著脖子帶人去喝酒。
一喝就是一個多時辰,大半進了他的肚子,醺得滿臉通紅,拿筷子邊敲碗邊對著月亮哼走調的小曲兒。
他從來是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勸。聶虞之爭,起初尚不過是后宮里微不足道的爭風吃醋,誰也沒能力預見那小小的貴人竟有一日敢和虞后平起平坐,且隱隱有壓倒東風之勢。
聶家的一步登天在他看來并不稀奇,前觀史書,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例子數不勝數。可聶仲甫不是楊國舅,此人心思縝密不輸虞相,尋常人家出了只金鳥飛入宮,沒有七八個撈油水的親戚都不算得寵。聶妃得兩子,榮冠二十年不衰,也只有一個親哥哥在朝為官,另一個哪怕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也是一介商賈。
當年聶仲甫一力把嫡親子嗣送回云州,勒令未到及冠不得回京,孤家寡人一個,連與宮中的胞妹也鮮少碰面。仇鳴海初時不懂,直到這些年此消彼長,虞家因被今上忌憚外戚干政而式微,聶氏舉全族之力給宮中的貴妃皇子造勢,才恍然大悟。可事后想起除了感慨聶仲甫深謀遠慮,仍覺得很不真實。
陳六疏言:帝王之治,欲攘外者必先安內。反過來講,是硬殼果子芯兒先爛。聶家擰成一股繩,緊得滴水不滲,實乃世間少見。反觀虞后,三天兩頭宣老父入宮,兩人關起門來還能吵得人盡皆知,三月里又因八皇子封地一事鬧得不歡而散,孰高孰低已見分曉。
他想得出神,胳膊肘突然被人一撞,扭頭看向虞嵐的白臉蛋,還想伸手摸頭,被一眼瞪縮回去。
只聽他問了一句話,姚子培是何人?
夜風勾過后脖頸,給仇鳴海吹出一身激靈,他緩緩坐直身,口氣也不復平日輕佻,你從哪兒聽來的?
虞嵐支著下巴,仔細辨別他的表情,蔣元。他與相國在書房提起這個名字。
是何人?
無關緊要的人。仇鳴海嬉笑地揉了把發頂,趕在虞嵐發火前跳出三丈遠,小山似的身形意外敏捷。他把大氅甩上肩,背著手邊走邊吆喝,
氣拔山兮力蓋世
難聽得嚇死一樹夜鳥。
十一月末,中都的第一場雪姍姍來遲。北風呼號,力道大得像是能把五歲的小兒卷上天。公子辛百無聊賴地靠在窗子口,屋內的銀絲碳整日不斷,熱得要穿單衣,身后的聶四在耍脾氣,把白玉葡萄扔進炭盆里,嚷著要吃桃。
他打了個哈欠,淚眼朦朧地看著街上一個臃腫人影被吹得東倒西歪,一陣勁風加碼,把她推得屁股著地。他幸災樂禍地哈哈笑出聲,再定睛一看,更樂得眉眼彎彎。
那從披風兜帽里露出來的齜牙咧嘴的小可憐,除了姚織還能有誰。
他沖聶四喊道,你不是要吃桃?我送你一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