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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第十五章</h1>
六皇子婚事在右,別說是城中聚眾械斗,光金又還門口為著排隊看戲互相吐唾沫這點芝麻大的破事,要讓巡衛逮著還得罰上兩個銅板。可畢竟對人不對事,眼下領頭的一方是聶尚書的親兒,一個是虞相國的親孫,六皇子親臨都不一定說得上話。
這倆人的不對付若是細論來,備上一壇酒一盤花生米能從天黑說到天亮去。
京畿衛早兩日得了公子辛要進城的消息,特地找借口把虞嵐從城東遣到城西,人人懸著一顆心,下值也不敢松口氣,私底下輪流順路送他回家,生怕老天不開眼安排冤家狹路相逢,挨不到第二日就得連夜銬走一個。
那可真才叫鬧大了。
眼下的情形不能說沒預料過,只是來得太快,打得眾人措手不及。等虞嵐那柄雪刃出鞘,鋒鳴聲盤桓不散,撥亂了整條街的節奏,同僚才后知后覺,拍馬揚鞭慌忙去尋中尉,剩下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一擁而上拉偏架。
阿嵐,阿嵐,把刀收起來,哥請你喝酒,你想吃幾個菜都中
虞都尉當街斗毆扣俸祿
你忍忍,他過幾天便回云州
話傳到公子辛耳中,他不耐煩那群咸吃蘿卜淡操心的大老爺們兒,靠著車門火上添油,姓虞的今日有種就砍死我,否則老子過年親自給他開壇做法燒紙錢!
虞嵐面色不改,眼中戾氣更盛,旋身下馬一把甩開他人,深面兒的厚底官靴踩在地上輕得揚不起塵土,左手倒拎長刃,兩側銀輝流于一線,凝在刀尖上仿佛滴出一點光,照亮了官服上巨蟒的獠牙。
他人生得極為俊俏,高鼻深目,只是常年面色陰郁不茍言笑,眉宇間散不去青翳,姑娘小姐見了總是先心生畏懼。
他走到聶家拉車的烏云踏雪跟前摸了摸馬鬃,黑馬急躁地交踢前蹄,發出粗重的喘息。車夫還沒來及安撫,誰料下一刻,那人以迅雷之勢手起刀落,雪鋒于空中劃一道長虹,拉出短暫凄厲的嘶嘯。眨眼間揮刀斬下馬頭,斷口處噴出的腥血猶熱,周圍來不及躲的人全都不可幸免,或多或少跟著遭殃。
馬頭滾落至路邊看熱鬧的婦人腳下,她低頭盯著那雙死不瞑目的濕潤眼珠,突然扯開嗓子尖叫。這一聲是巨石投林,在城西主街的上空炸開鍋,下一刻人如鳥獸散,四下奔走呼救。
京畿衛反應過來,一兩個身高體壯的合身撲上去制住虞嵐,余下的也抽刀驅趕起群眾,不約而同地心中大呼倒霉,只盼中尉快快到來,出面收拾爛攤子。
公子辛雖四體不勤,但勝在有一雙毒眼。他熟知虞嵐脾性,外人見他左手提刀,總是先入為主松一口氣,可他清楚這人自小習用兩手,甚至相比起右腕更運用自如,早在他抬手摸馬時繃緊神經,落刀的瞬間飛身跳車,幾步移出圈外,比起在場被馬血濺到衣服上的倒霉蛋們,他這個始作俑者看上去格外事不關己。
劃開扇子掩住口鼻,無不嫌棄道,虞都尉好本事,沒膽量砍我的頭,當街斬馬嚇唬人。
虞嵐被一左一右架著肩膀,刀也被趁機奪走。他被兜頭澆了一盆,玄衣不顯血色,滿臉紅紅白白煞氣四溢,濃稠的馬血掛在睫毛上,懸在下巴尖又滑落至繡云紋的前襟,尊榮拓下來既能過年辟邪又能止小兒夜啼。
幾個巡衛聽見這番挑釁,就差給人跪下求情。
辛公子辛公子,您少說兩句。咱們還得留、留錢過年
瞧這一地狼藉,又是斷頭又是死馬,不知道的以為今日又輪著誰吃三道菜,血濺城西菜市口。
就在這時,一人自遠及近姍姍來遲,挎著刀踱步上前,一臉稀奇地踢踢馬頭,笑著望過來,
好利索的手勁,給你擼了官職也不愁,還能捧刀討碗飯吃。
京畿衛眾人聽他胡謅,心下卻松口氣,連箍著虞嵐的力道也泄了。
仇鳴海人高馬大,蓄滿臉虬髭,眼睛不瞪也像牛,笑起來隔一條街都能聽見振聾發聵的回響。他先是朝虞嵐走來,從懷中掏出汗巾拍他臉上,把人推個趔趄,
去把臉洗了,大白天的嚇唬誰。
說完也不看他臉色,轉身戴上招牌笑臉,熱絡地沖聶辛招手,辛公子有空來這兒?是幾年沒回京忘了地方?好玩的都在城東呢,我送您一程?
京畿中尉平日里徼循京師,與守備禁中的衛尉互為表里,分掌南北禁軍,是今上最倚重的兩扇門。仇鳴海舊時與武寧侯一道大敗狄戎,后者如今在云州當一方閑散人,他也曾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度日,連宅子都買好了,被一紙圣諭阻在城門口,無奈轉身進宮重領一份富貴差事。
公子辛再囂張跋扈
,見他也得賠三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