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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榮平的背影在灼熱的陽光下拖得老長,忽然,他的影子從竄入了另一道身影,壓在了他的頭上。
徐榮平一驚,猛然抬頭,一下子就看到臉上帶著青紫,手腕還受了傷,渾身散發著汗臭味和血腥味的狼牙。
“你怎么在這里?府衙正在派人捉拿你,還不快藏起來。”徐榮平只驚訝了一瞬就掩飾起眼底的厭惡和惡意,狀似關切地說。
“你以為我不想,我是在這兒特意等你……啊!”狼牙這一說話就牽動了嘴上的傷口,他捂住嘴,呼了口氣,一撇嘴,含糊不清地說,“徐大人,若非為了你,我那群兄弟也不會這么折損了,你說是不是?”
徐榮平收起驚訝的神色,四平八穩地打量著他:“你想怎么樣?”
狼牙咧嘴一笑:“徐大人真是個爽快人,你把后面的銀子付給我就行了,咱們銀貨兩清,再無瓜葛。”
“你事沒辦成,還想問我要銀子?”徐榮平氣笑了。素來只有他算計別人的,還頭一回遇到敢要挾他,討要好處的家伙。
狼牙賴皮一笑:“事沒辦成,但小人可是結結實實損失了十幾個弟兄啊,他們家里的老娘老子,婆娘娃兒都還等著吃飯呢。還有小人我,現在可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抓了小人不打緊,只是聽說府衙牢房的刑具很是殘酷暴虐,萬一小人一個沒撐住,說了不該說的話怎么辦?大人,你說是也不是?”
找死,竟敢威脅他。徐榮平黑漆漆的瞳仁中閃過一抹殘暴,遂即又恢復了常色,面帶不爽地說:“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銀子,你隨我來。”
狼牙之所以能從那么多人中逃脫出來,也是個奸猾的,哪肯自動到徐榮平的地盤上,搓著手,嘿嘿一笑:“小人一身血污,怎敢去大人府上污了大人的眼。明天子時,大人派人把銀子放到衙門口外的石獅子下就行了,小人拿了銀子就會想辦法出城,遠走高飛,再不給大人添麻煩。”
見他不肯上鉤,還選了衙門這么個特別的地方拿銀子,徐榮平眸光暗沉,沉悶片刻,竟笑出了聲:“也好,你等著,明日子時會有人把銀子給你送過去。”
聞言,狼牙一喜,拱手道:“那小人就多謝大人了,明日子時,不見不散。”
說罷,提起大刀,飛快地消失在了徐榮平的視線中。
方慶瞥了一眼徐榮平看不出端倪的臉色,輕聲問道:“大人,真的要給狼牙銀子?這小子可是個潑皮,毫無信用可言,他的承諾恐怕不足為信。”
事情搞砸了,還好意思來要余下的銀子,甚至還把死人都搬了出來,這種沒臉沒皮的貪婪之徒的信用為零。一旦他手里的銀子花光,很可能又會找借口來要銀子。
這一點,徐榮平如何不清楚。他嘴角泛起冰涼的弧度:“無妨,就是拿了銀子,也得有那個命花才行。”
看著他陰鷙狠戾的眼神,方慶無端端地打了個寒顫,明明是大夏天的,他卻莫名地覺得背脊發寒。他也是真傻,竟忘了自己的主子是什么樣的人,這銀子可不是狼牙的富貴銀山,反倒是他的催命符。
想到這一點,方慶頭一低,再不敢看徐榮平。
徐榮平一臉陰沉地趕回了家,剛到門口,就聽門房稟告道:“大人,龐老爺來了。”
“岳父大人來了,可等了許久?”徐榮平一驚,忙問道。
門房回稟道:“來了約莫快一個時辰了。”
竟等了他那么久?徐榮平眼下的魚尾紋不自覺地皺起,又問了一句:“龐老爺現在在何處?”
迎上來的管家連忙道:“在書房,夫人在那邊伺候著呢,讓小人來前院等老爺。”
“知道了,我這就去!”徐榮平不顧身上的衣服都汗濕了,加快步伐往書房走去。
剛踏進書房的院子,他就瞧見妻子龐氏端著一只托盤從書房里走了出來。
龐氏三十多歲,面相平平,膚色較暗,身體略微發福,光說長相,她與身材修長、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徐榮平還真是不大相配。
瞧見丈夫匆匆而來,龐氏連忙走過去,把他拉到旁邊的銀杏樹下,圓圓的臉上滿是焦急:“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惹父親生氣的事,我看他臉色不大好,有點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徐榮平拉住龐氏手,輕輕安慰了她一句:“沒有,我怎會惹岳父生氣,許是公事抑或是其他吧,不用擔心,我去見岳父。”
“嗯,父親今天心情不大好,你可千萬別惹他生氣。”龐氏又不放心地叮囑道。
徐榮平捏了捏她的還帶著肉窩的手,轉身步上了臺階。
徐榮平的岳父,龐司身為朝廷三品大員,呆的又是炙手可熱的戶部,長期身居高位,使得他的身上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
哪怕今天他只穿了一身普通的深色長衫,但往那兒一站就給人一種極強的壓迫感。
徐榮平對這位提攜自己頗多的岳父總是又敬又怕,見到他,忙躬身行禮:“不知岳父大人前來,小婿未能遠迎,還請岳父大人見諒。”
龐氏生恐丈夫吃了父親的排頭,去而復返,托盤上還放置著一壺熱茶:“爹,這是你最喜歡的碧螺春,今年剛采的新茶,夫君前幾日才得來的,還沒來得及給你送去,你先嘗嘗。”
龐司一眼就看穿了女兒的心思,不悅地擰起眉:“行了,他一個大男人,為父能拿他怎樣?你下去吧,為父今日來是有要事與榮平談,你吩咐下去,莫讓人打擾了我們。”
其實除了龐氏,誰敢闖書房,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
見父親不悅,龐氏再不敢多言,丟給徐榮平一個小心的眼神,這才福身笑盈盈地退了下去,順手替翁婿倆拉上了門。
等她一走,龐司走到桌前,拿起茶杯,輕啜了一口茶水,臉上的冷凝有所緩和,他點了一下對面的椅子:“坐吧。”
徐榮平點頭,坐了過去,忐忑不安地看著龐司:“岳父大人可是有事要吩咐小婿?”
龐司瞟了他一眼,反正這屋子里也沒旁人,索性略去了客套,直奔主題:“怎么?苗家那邊還沒擺平?”
聽他催促,徐榮平立即認錯:“小婿無能,中途遇到了些麻煩,耽誤了時間,還請岳父再寬限幾日,小婿很快就能把此事給處理好。”
龐司盯著他,語氣不耐:“最好如此,國舅爺那邊已經派人在催了,苗家的運河一定要拿到手里,那可是南下的通道之一,不能落入他人手中……”
徐榮平領會了他的意思,再次保證:“小婿明白,不過,岳父大人,小婿有一事要稟,那傅氏背后似乎有人。”
他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
龐司聽了,眉頭深深地蹙起:“傅氏?可是你先前所提的那個和離,與你們一道南下,姜氏有意讓她接替手中事務的婦人?”
徐榮平點頭:“沒錯,就是她。”
龐司不悅地看著他:“怎么,你們事前沒查過她的底細?”
“當然查過,她父親不過是一九品小吏,家中也無人做官,親戚也沒甚出眾的,沒甚問題。”徐榮平趕緊說道。
“那就怪了。”龐司的手指在桌上輕擊片刻,忽地臉色一變,“你是負傷而回,她一個婦道人家,人生地不熟,又無銀錢,是如何從安順這么遠的地方回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