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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細致將其案情,就需要說到楊蓁這位重要證人了。
楊蓁在廡房中等了少半個時辰,便被一名內宦傳召入內覲見。
進到乾清宮東梢間,楊蓁依著規矩,低眉斂目地向皇帝見了禮。
皇帝叫了起,打量她兩眼,朝誠王笑道:“你當真是挑走了朕的一位好宮女呢。”
徐顯煬聽了這話便想:可見當日蓁蓁說的沒錯,誠王真算得上我二人的大媒人,若非他一早挑走了蓁蓁,如今她還不定歸了誰呢!
至元皇帝絕非一個好色成性的君主,但皇帝看中個顏色過人的宮女,信手收用,簡直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像楊蓁這等成色的女子入宮當差,不出意外的話,恐怕遲早會是那樣的結果。
誠王含笑接道:“皇兄也別怪我,我不是還成就了一段好姻緣么?”
皇帝看了眼徐顯煬:“依顯煬方才所述,孫良指使人謀害了耿家小姐之后,有意嫁禍給楊姑娘,想來也有迷惑視聽為自己脫罪之意,并不能由此判斷就是為了挑撥你與顯煬啊。”
誠王暗暗喟嘆:“皇兄說的是。本案一直是徐大人負責偵緝,還請皇兄允準,由錦衣衛接手孫良審訊。”
“不必了。”皇帝語氣堅決,“既然顯煬與楊姑娘已有婚約,此案便已涉及到了顯煬私事,不好再由錦衣衛過手,還是交由刑部去辦吧。”
楊蓁早在何智恒去到廡房說起寧守陽在時,便猜到今日會是如此結果,聽后也只有暗自嘆息。
想一想現在的局勢也是諷刺,當初一直覺得皇上駕崩、誠王繼位就是他們的巨大災難,如今反而是他們拉攏到了誠王,皇上倒信了對手,楊蓁幾乎已經盼望起誠王繼位了。
誠王卻仍不甘心:“皇兄明鑒,那孫良不過一介管家,若非有強硬的靠山,怎會有膽量雇兇到王府殺人?再說他的仇人只是耿德昌,又非耿家女兒,倘若只為了謀害仇人之女便要行此大險,何不當初直接去謀害耿德昌呢?這根本不和情理。”
“所以不是還需刑部嚴查的么?”皇帝面色冷淡了幾分,“孫良有靠山,難道就一定是稚愷公?你如今無憑無據,難道就想要朕下旨,允許你們對稚愷公封府收監不成?”
有了皇帝這一句話,日后徐顯煬與何智恒想要動用廠衛暗查寧守陽都會束手束腳,但凡被寧守陽察覺了一點端倪,再來皇帝跟前告上一狀,就會讓皇帝對他們更加心生不滿,信任也會隨之大幅降低。
如此看來,別看他們終于得知了敵手是誰,以后想要案情再有進展,恐怕是比從前更難了。
如今對此最為失望的,非誠王莫屬。眼見皇兄對那個有意要謀害他的惡人反而比對他這個親弟還要信任,他該有多憤懣?
楊蓁、徐顯煬與何智恒都憂慮地去望誠王,眼下他們確實證據不足,可不宜繼續與皇帝頂撞下去。
誠王萬般無奈道:“不敢,皇兄如何安排,臣弟聽命就是。”
皇帝嘆息一聲:“你也是成了家的人了,該當審慎言行。這一回換出耿家小姐這事做得夠荒唐了,朕也不來責罰你,你日后可要好好補償顯煬他們小夫妻兩個。”
待誠王應了,徐顯煬與楊蓁也謙辭謝過,皇帝又笑道:“擇日不如撞日,朕今早方聽皇后念叨說下月二十八便是吉日,顯煬就定在那日成親吧,朕來擬旨為你賜婚。楊順錚的案子早已平反,追封他為太子少保,封你的新夫人為三品誥命夫人。”
楊蓁與徐顯煬一聽,連忙跪地謝恩。
方才對皇帝陳述案情,自是不會去提他二人在王府之中夜間幽會的事,但還是被皇帝聽出端倪——私定終身的男女必定情深彌篤,怎可能不急著成婚呢?是以皇帝干脆為他們指了個就近的日子。
誠王臉上掩不住的悵然,正待起身告辭,忽見一名宦官進來報道:“回爺爺,賢妃娘娘帶了大哥兒過來求見,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問問您大哥兒的周歲怎么過。”
誠王與徐顯煬都是外男,不可與嬪妃碰面,聞言便一齊請辭。
皇帝卻道:“不忙。”又向宦官吩咐,“叫賢妃到偏殿候著,先把大哥兒帶進來吧,他叔叔也有日子沒見他了。”
宦官應了下去,片刻后便引了乳娘進來,乳娘懷里抱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嬰孩,嬰孩頭上戴著鑲貂毛的虎頭帽,身上穿著腥紅福字團花的錦緞棉襖,白生生的臉上一對水靈靈的眼珠,滿是好奇地挨個打量屋中眾人。
一見到這孩子,屋中眾人的神情全都軟化下來,連誠王都真心笑道:“都長這么大了,皇兄當真體恤我,我可是有日子沒見大哥兒了。”
說著也不等皇帝答言,便從乳母手中抱過孩子來逗弄著。
皇帝笑道:“知道你待見他,既這么喜歡孩子,怎不快些自己生一個?前年為你納了三個妻妾,快兩年了還未聽見一點喜信兒呢。”
“我又不急著立世子,多等兩年也無妨。”誠王信口應著,取出身上一個通體碧綠的玉蟾掛件來放到孩子的小胖手里讓他搓弄著玩。
徐顯煬見到楊蓁直直地望著誠王懷里的孩子,臉上的神情卻不見半點憐愛歡愉,反而輕鎖雙眉,似在憂慮,不免費解:她在想什么呢?難道看出皇長子有何不對勁?
楊蓁此時可謂是心潮涌動,正在急急思索:再過一年多皇上駕崩,皇長子似乎就是今年過世的,可眼下已到了年底,皇長子又看著還很健康,會是因何過世的?與我記得今天這個日子是否有何關聯?
十月十六,十月十六……至元九年的十月十六究竟出了什么事?
正在想著,忽聽見外面傳來一聲響動,就像遠遠地開了一記火炮,轟隆一聲大響,但傳到此處已不明顯。
雖不明顯,卻仍是平日極少聽見的聲響。屋中眾人皆被驚動。
皇帝問:“那是什么響動?莫非神機營的火炮走了火?”
何智恒吩咐旁邊一宦官:“立即傳話東廠去打探清楚。”
話音還未落,便感到地面一陣微微的震顫。眾人又是一齊疑惑:難道是地動?
近幾年來北直隸一帶確實地動頻繁,但每一次都不嚴重。
謹慎為見,誠王將皇長子朝乳母遞過去:“還是先帶侄兒回去吧。”
乳母正張開手臂來接,不料一直站在一旁的楊蓁竟陡然撲上前來,一把將皇長子自他們兩人中間奪了過去。
在場所有人都是大吃一驚。徐顯煬幾乎以為媳婦是因首次面圣過于緊張而發了癔癥。
楊蓁抱過皇長子便迅速蹲在地上,讓皇長子放在膝上,雙手則緊緊捂住了他的雙耳。
這一瞬之間,除她之外的在場所有人都是滿面驚詫,皇帝正想從炕邊站起,離她最近的徐顯煬想去拉她,誠王、乳母、何智恒以及站班宮人們則都是驚疑不定地望著她。
卻在此時,一聲比方才那聲響動大了數百倍的巨響轟然傳來,幾乎震穿了人的耳鼓,緊接著地動山搖,整個世界都是一陣劇烈震顫,所有站著的人都摔跌在地,房屋被震咯吱亂響,抖落不少灰土,身周一片琉璃與陶瓷器皿摔碎的雜亂聲音。
一切都只發生于短暫一瞬,待得眾人回過神來,巨響與震動均已消失,若非見到周圍大量器皿擺件摔在地上的狼藉之狀,人們幾乎要疑心方才那古怪變故都只是幻覺。
皇帝因在炕邊倒未摔著,徐顯煬扶起何智恒,乳母與站班宦官扶起誠王,眾人又都不約而同地朝楊蓁望過去。
楊蓁仍好好蹲在原處,小心地松開雙手去看懷里的皇長子,但見小家伙眨著大眼睛愣了愣,忽咯咯地笑了出來,兩只小胖手胡亂揮著,不但未見驚嚇,似乎還覺得十分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