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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敬安排了小黃門在她家門口候著,自己再去別人家轉轉。
楊蓁回到屋里與楊嬸話別,一個勁地勸慰:“嬸嬸別聽外人那些訛傳,其實人家宮里對宮女們好著呢,天天有肉吃,病了也有藥給治。只要不犯大錯,也不會挨打受罵,而且不入奴籍,比大戶人家的丫鬟還好得多。從前我隨爹娘住在京城,街坊家的一個姐姐就在宮里當差,過年時還能放出來與家人吃頓團圓飯,我從她那里聽得真真的,你難道不信我,反而信那些亂傳的謠言?”
楊嬸半信半疑,眨著淚眼問:“你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睏钶枥氖中Φ?,“像我這樣識文斷字的人進去了,還能升作女官,那可就是領俸祿的人了,家里從此蠲除徭役。到時我接您去城里住,逢年過節咱們也能見面,有什么不好的?”
楊嬸依舊蹙眉:“可是,聽說宮女子少說也要年過二十才放出宮呢,要真做了女官,說不定一輩子都難出來了。你什么時候才能嫁人呢?”
楊蓁嘆了口氣:“嬸嬸您說,縱使一輩子呆在宮里,好歹也是好吃好喝幾十年,難道就真比不得尋常人家嫁人生子舒坦么?咱們跟前這些嫁人生子的女人們,有哪個真正過得舒心可意的?”
楊嬸沒話說了。貧民人家的日子都難以稱得上一個好字,家家都只湊合罷了。以她們現今的家境,注定難以為楊蓁尋個理想的婆家。
跟前這些山野村夫都是大字不識的粗人,成了親的幾乎個個都免不了打媳婦罵孩子,讓楊蓁這樣的女孩嫁去那種人家,真還不如叫她在宮里過一輩子呢。
再說她生了這樣好的模樣,說不定一朝被萬歲爺看上,還就一步登天了。
楊嬸終于被說動了,楊蓁又半勸慰半撒嬌地哄了她一陣,才正式辭別了嬸嬸,坐上了劉敬帶來的大車。
馬車緩緩駛離村子,楊蓁坐在車尾,清楚看見楊嬸一直尾隨到了村口,才駐足停下,漸漸成為模糊在遠方的一個人影。她鼻子有些發酸,但還是很快把涌上眼眶的淚水忍了回去。
恐怕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都無法與嬸嬸見面了,她將去的地方沒有一個相識的人,也沒有誰可以依靠,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但楊蓁有信心,邁出這一步,一定能讓自己與嬸嬸將來的日子比前一世好上許多。
“大人,咱們今晚就進城了么?”行了一段路之后楊蓁詢問劉敬。
她聽說過宮里的宦官們并不喜歡被稱作“公公”,就稱呼劉敬為“大人”。
果然劉敬聽得十分順耳,笑呵呵地回答:“是,天黑前也就進城了。姑娘,聽你的鼻音有點濃,莫不是感了風寒?”
楊蓁心頭一顫,揉了下鼻尖:“是有點熱感,已經快好了?!?
劉敬并沒因這嫌棄她的意思,反而吩咐趕車的小黃門路過下一個驛站的時候停下來歇腳。等到了地方,劉敬就拿了一劑湯藥著驛站的人煎了,親手端給楊蓁,說他自己也正患了熱感,是以帶了兩劑藥在身邊。
楊蓁連連道了謝,將湯藥喝下。
馬車果然如劉敬所預計的那樣,于天黑時分駛進了城北的安貞門,可楊蓁沒看見這一幕,那碗湯藥里混了有安神之效的酸棗仁,沒出半個時辰便起了效。她窩在車里睡得死死的,直到馬車到達目的地,她都沒醒過來。
皇城北面的一所兩進的大院子稱作“宮女所”,多年來都被用作備選淑女的暫住之地。今晚幾路去到京畿選淑女的宦官都匯聚到這里,把選來的女孩安置下來。
徐顯煬、李祥與卓志欣三人天剛黑的時候就來到這里等劉敬,一直坐在二道院里的石桌邊上喝了兩壺茶,才總算見到劉敬從一輛大車上下來。
“你可真叫我們仨好等啊。”李祥上來就在劉敬肩上懟了一拳。
“哎呦!”劉敬笑容可掬地拱拱手,“叫三位錦衣衛大老爺等我,真是折煞小人了?!?
“連你都會耍貧嘴了,又跟哪個孫子學的?”徐顯煬冷哼一聲,朝那邊正一個個被接下車的小姑娘們看了眼,“怎么著,盈福樓上的座兒已經訂好了,你這會子能走了不?”
劉敬正要回答,那邊的小黃門忽道:“師父,那個楊姑娘睡迷了,怎么叫也醒不來,可怎么辦?”
“喲,這是吃藥吃的?!眲⒕纯嘈χ呷ゴ筌嚺赃?,朝仍蜷縮在車里的楊蓁喚道,“哎,楊姑娘醒醒,咱到地方啦。”
車里的楊蓁卻一動不動。
徐顯煬又等了片刻,見劉敬叫了好幾句車里都沒個應聲,他心里不耐煩起來,索性大步過來,探身進車,兩手插到楊蓁腋下,像抱孩子那樣將她抱了出來,半抱半扛地帶她朝女孩們被安置的正屋走去。
選來的女孩都是些十歲上下的孩子,此時又天黑燈暗的,徐顯煬雖感覺得出這姑娘似乎個頭不小,也料著她不過是湊巧個子高了些,完全沒想到她已是個需要他避嫌的大姑娘。
大咧咧地抱了楊蓁進屋,在一眾拖著鼻涕的小丫頭矚目之下,徐顯煬將楊蓁往火炕上一拋,就轉身走出。
“這下能走了吧?”他問劉敬。
“哦,走吧?!眲⒕葱睦锇涤X好笑。
顯煬這孩子今年就二十了,卻還是個從未沾過女色的,若是發覺方才抱的是個十五六的大姑娘,怕是得嚇上一跳吧?
正文 4|顛倒黑白
楊蓁在車里那會兒其實也聽見劉敬叫她了,只是困得厲害,想醒也醒不過來,隨后就覺得自己被個人抱了起來。
伏在對方寬厚結實的肩頭,聞著對方淡淡的體味,她還迷迷糊糊地想:看不出這位劉公公還挺壯健,身上的味兒也挺好聞……
屋里的床褥都疊在窗根底下,磚砌的火炕上面只鋪了一層草席,硬的很。
被徐顯煬信手扔到炕上,楊蓁摔得渾身酸痛,也終于醒了,齜牙咧嘴地爬起身來看看周圍。
徐顯煬已然出去了,屋里點著一盞油燈,門口邊站著高低不齊的十來個女孩子,呆里呆氣地望著她,看來是初到生地六神無主,一動都不敢動的。
楊蓁仍然頭昏腦漲,從窗根下扯過一條褥子來草草鋪了,臥倒繼續睡。
胸口被個硬東西硌得生疼,楊蓁只好再爬起來,見到一個物事半揣在自己的衣襟上,取下來一看,是個玉質的牌子。
巴掌大的橢圓玉牌,通體象牙色,頂上雕著蓮花紋,穿孔掛著根大紅絲絳。
楊蓁將牌面轉向昏黃的燈光,見上面刻著幾排字:“凡遇直宿者,懸帶此牌,出皇城四門不用——禁衛”
這像是出入宮禁的穿宮牌子,楊蓁沒見過卻聽說過,一想便知,必是方才劉公公抱她進來時掉落的,回頭見面再還他也就是了。
楊蓁隨手把玉牌揣進懷里,又倒頭睡了。
半睡半醒間仍在含糊思索:聽說這穿宮牌子也分三六九等,尋常都人帶的都是銅牌,這種玉質牌子是最上等的,劉公公一個使玉牌的宮人,還會負擔出城選宮女的差事?
而且,他又怎會是“禁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