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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父在不久之后去世,而沈樊成三歲那年,妙娘子的丈夫在一次外出中染了急疫,就這么沒了。
沈樊成有時候很難想象,他的母親,究竟是如何一邊操持著小小的家業,一邊把他帶大的。
他十歲那年,梁易回來了。
妙娘子沒有原諒他,她說:“你現在回來了,又如何呢。我的孩子都這么大了?!?
梁易說:“我不介意!”
妙娘子卻道:“我介意。我孀居多年早已習慣,并不想有一個非親非故的人摻和進來?!?
晚上,她慣常來沈樊成屋子里哄他睡覺,這次卻沒有給他講什么睡前故事。
妙娘子摸著沈樊成的頭道:“阿成,你知道這世上誰最薄情嗎?”
沈樊成有些懵懂地看著母親。
“一是帝王貴胄,二是江湖中人?!?
“阿成,你以后千萬不要做個薄情人?!?
妙娘子一直隱隱恨著梁易。然而梁易直接在他家對面買了一間屋子住了下來,妙娘子又不可能把他趕走。
沈樊成只知道母親不喜歡這個伯伯,但當時的他實在看不出來,這個伯伯哪里惹人討厭。他會幫忙掃地,幫忙劈柴,幫忙搬食材,偶爾遇上不講理的客人,他也會把他們遣開。
他猜測他們之間一定有很復雜的故事,但他不敢去問母親,只能偷偷趁母親不注意的時候去找梁伯伯。
梁伯伯看著他笑,笑容里卻帶著滄桑。
他說:“我從前做過一些壞事,對不起你的娘親?!?
“有多對不起?”
“很對不起?!?
沈樊成便沒問下去。
梁易說:“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嗎?”
沈樊成搖頭。
“我是本地人?!?
沈樊成驚訝地瞪眼:“那你一定離開這里很久了。”
“對。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什么地方?”
“江湖。”
那是沈樊成第一次聽說江湖。
隨著年齡漸長,他終于逐漸知道了梁伯伯和母親之間的事情,也從他們那里得知了相似卻不同的兩個版本。
梁易告訴他,他并不是忘記了阿妙。
起初,他的確是被江湖所呈現出來的精彩紛呈所迷了眼,眷戀其中,難以割舍,這里有燈繁酒暖、把盞貪歡,有輕裘快馬、游俠異客,也有美人遲暮,英雄末路,更有寒刀霜劍、生殺予奪。
如同所有的少年,他渴望在這風起云涌的江湖里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現實往往是殘忍的。
他沒有敗給哪個高手,先敗給了銀子。初涉世事的年輕人總是容易入不敷出的。
他在最艱難的那段日子里,每每想起阿妙期待的眼神,心里就一陣酸楚。
他沒錢寄信,更沒臉寄信。阿妙雖然說著不會嫌棄他,可是哪個回鄉的人會像他這么落魄。
越是艱苦的環境,越能逼出人來。
他終于找到機會翻了身,但這個機會下,埋葬的是一個天真的少年。
劍鋒一旦沾了血,便將經常沾血。沒有鮮血滋養過的劍,不會是一把好劍。
這個江湖殘酷而美麗,你在底層,只能看到殘酷,只有爬到高層,才能欣賞到她的美麗。
他再也沒敢寫過信。
這樣子的他,不會是阿妙的良人。
一個仇者眾多的江湖客,是沒有資格成為一個單純良家姑娘的丈夫的,這樣的丈夫,只會給妻子帶來源源不斷的麻煩。
他從松巖老人手下出師,帶著一柄絕響劍行走江湖,一時間,那出神入化的絕響劍法名震江湖,他梁易的風頭一時無兩。
他有時候暗想,如果阿妙聽到了他的消息,知道他明明過得很好,卻不肯和她來往,以她的性子,一定會斷了自己的念想。
他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她若能嫁個好夫婿,他也會很開心。
他三十一歲那一年,無意中路過一個村莊,看到夕陽下一對少男少女攜手在田野上飛奔。
他們身后是一大片濃墨重彩的天空,晚霞奇瑰,落日熔金。而他們在這黃昏時分,奔跑成了兩道剪影。
清脆的笑聲遠遠地傳到了他耳中,讓他心中驀地一痛。
這驀然一痛之后,便像是有一把鈍刀,在他的心口來來回回地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