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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世子那邊出事了。”
周家。
王悅坐在周家大門口的臺階上,低著頭沒說話。額頭上的傷口已經沒再流血了,干涸的黑色血痕沾在他臉上,襯著他面色青灰,一雙眼駭人無比。
周家所有人全都圍在大堂前,堂中鴉雀無聲,周家小孫子周琳被自己的母親緊緊地摟在懷中,大氣不敢出一口,就連幼子都知道周家大禍臨頭。
廷尉下的命令是抄家滅族,就在王有容撐不住的時候,王悅剛好趕到。
王悅從士兵手中將周家小孫子周琳抱過來還給他母親時,那年輕的婦人伏地慟哭,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孩子,她對著王悅不停地磕頭說“謝謝”,甚至都沒認出來眼前的人是王家世子。
王悅往那周家大門口坐著,那抄家的長官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他不敢得罪王家,更不敢拿王悅怎么樣,只能在外頭蹲著,心里不住發怵。他雖說打著皇帝的旗幟,但誰都知道如今這皇帝不聞朝政,所謂的皇帝旨意基本是出自王敦之手。
這拿下周家人吧?瞧王悅這樣子是要和他拼命。
這不拿下周家人吧,他回頭沒法跟王敦交代。
長官憂心忡忡地望向街道的另一頭,心道那派去送信的人怎么還未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街道那邊終于有了動靜。
王悅低著頭,遠遠有馬蹄聲響起來,他抬頭望去,馬車上走下來個面容清秀的年輕人。
王悅看了他兩眼,沒說話。
王有容上前一步,對著王應行禮,“小將軍。”
王應大大方方地讓王有容起身,他看著那坐在周家臺階上的王悅,從袖中掏出張文書,他緩緩走上前去,錢鳳上前欲攔,他抬手將人推開,徑自走到了王悅的跟前。
王悅抬頭看向他,一雙眼平靜得滲人。
王應其實被王悅傷得挺重,但他依舊不顧阻攔來了周家,這口氣實在咽不下去,便得想個別的法子給出了。他拂了下衣擺,抬腳踩在王悅坐的那一級臺階,手輕輕抖落手中的文書,湊到了王悅的跟前,“識字嗎?”
王悅看了眼那文書,面上依舊平靜無波。
王應湊近了王悅,低聲道:“皇帝的旨意,抄家,周氏族人收押待審。”
“王應。”王悅望著他,緩緩道:“你算什么東西?你不過是瑯玡王家的一條狗,我的一條狗。”
王應抓著那文書,臉上忽然籠了層陰霾。
“你以為自己真的能和我比?”王悅繼續道:“我是王家的世子,王導的嫡長子,而你不過是王含過繼給王敦的一個庶出兒子,更何況,王敦根本沒把你當兒子看,你不過是他給我養的一條狗,你拿什么同我比?”
王應的眼神已經變了,他盯著王悅,緩緩地攥緊了手中的文書。
王悅淡漠地望著他,“今日我把你打死了,王家人最多數落我兩句,可你若是動了我,王敦會教你后悔來這世上。”
王應望著王悅,良久,他忽然緩緩地笑起來,“那你又算什么東西?草包廢物?這些年來真是多虧你給王家長臉了!話說回來,堂兄,街上盛傳你和司馬紹是那檔子關系,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吧。”
王悅沒說話。
王應恍然大悟道:“堂兄你讀書不多,聽不懂是吧?空穴來風的意思便是說……”他壓低了聲音湊近王悅道:“被男人插屁股的滋味不錯吧?堂兄,下回可以找我試試,我床上功夫也不錯。”
王悅望了他一眼,猛地一腳將人踹了出去,直中心窩。
錢鳳立刻沖上去扶摔倒的王應,“小將軍!”
王應胸口劇痛,血涌上喉嚨卻又生生壓了下去,他望著王悅,忽然大聲地笑起來,“沒事!沒事!”他搖搖頭,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將文書一摔,“抄!我看誰敢攔著!”
王悅坐在臺階上沒說話,聞聲緩緩抖了下朱紅衣擺。
眾人面面相覷,愣是沒一個人敢上前。
正在僵持之時,王有容走上前來打圓場,他在王應面前站定,笑道:“小將軍無須著急,我家世子也知道將軍皇命在身,他并沒有要攔著小將軍的意思,他若是攔著,那不是成了抗旨嗎?”
王悅聞聲看了眼王有容。
王有容對著王應道:“小將軍,其實啊,這事是這樣的,周家與王家私交甚篤,我家世子這不是不忍心瞧著周家沒落了嗎?我家世子性子急,一時沒說清楚,得罪了小將軍還望小將軍別放在心上。”他忽然笑道:“不如這樣可好?小將軍盡管進去抄家,只不過把那幾個周家余孽先留下,這群人由我家世子處置便好,這樣小將軍你也好快些回去與大將軍交差不是?”
王應打量了王有容一會兒,錢鳳忽然上前在他耳邊說了兩句,王應頓了下,看了眼無動于衷的王悅,他回過頭對著王有容道:“難得遇上個肯講道理的,我倒是也愿意早些回去交差,只是不知堂兄的意思?”
王有容看向王悅。
王悅沒說話,極輕地點了下頭。
全副武裝的士兵舉著戟闖了進去,王悅起身跟著走進了去,王有容在他耳邊道:“世子我……”
“我知道。”王悅打斷了他的話,低聲道:“攔不住,我知道,救下人就行。”
他步入大堂,望著那群驚恐萬狀的周家人,臉色微微一白,他沒說話。
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翻箱倒柜的,摔東西的,罵人的,王悅已經退出了大堂,他倚著柱子站在廊下,聽著耳邊的嘈雜聲音神色漠然。
王應坐在另一頭喝著茶,不自覺地捂著胸口,臉色陣陣發青,他其實給王悅傷得不輕,勉強撐到現在全憑著口氣,此刻終于有些吃不消。他望了眼一旁立在廊下的王悅,年輕的王家世子滿臉的漠然,似乎渾不在乎。
王應緩緩抬手喝了口茶,眼中陰翳一閃而過。他望了眼錢鳳,錢鳳會過意來,喝令士卒加快速度。
抄到一半,王應再也撐不住,他垂眸望著茶水中的血絲,緩緩抬手低咳了聲。
王應當著王悅的面放了把火,從東院一直放到南院,未來得及抄完的地方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他望著地上抄出來的那堆破爛玩意嗤笑不已,“周伯仁當了一輩子官,就這么些家底?”他踹了腳那裝著米面的簸箕,瞥了眼面無表情的王悅,“走!”
一群人放了火后揚長而去。
王悅站在那一地的狼藉中,看著那地上的所謂破爛良久。
世人說周伯仁清廉,卻不知他清廉至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