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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再無大腹能容天下事的周伯仁。
王悅沒敢回頭看堂中那群周家人,對著王有容道:“帶他們去找我堂叔王彬,別出事。”
王有容點頭,“世子放心。”
王悅這才往外走。
第61章 無妨
謝景在街上找著了王悅。
王悅微微低著頭, 臉上兩道清晰的黑色血跡, 沒什么表情,他正要去找王敦。
謝景心中輕輕抽了下,他開口喊他, “王悅!”
牽著馬的王悅渾身一僵, 抓著韁繩的手瞬間收緊, 他回頭看去, 突然連忙后知后覺地抬手抹去臉上的血跡,“謝景?你怎么在這里?”
“別動!”謝景上前制止了王悅毛躁的動作,檢查了他的傷, 將心頭隱約的情緒壓下去, 他言簡意賅道:“周晏之死有蹊蹺。”
王悅一震, 下意識伸手抓住了謝景的袖子, “你說什么?!”
“周晏死前性情大變,行為舉止異常, 我懷疑有人對他用藥。”謝景沒顧忌這是在大街上,手扶著王悅的腦袋拭去他臉上的血跡。
王悅整個人都愣了,他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你到底在說什么?!”他一瞬間竟是聽不明白。
謝景望著臉色蒼白的王悅, 低聲道:“聽我說,周家靈堂我去看過,燒得過于干凈了,火是從東南角燒起來的,從周家屋宇的建筑形制來看, 有幾處地方不會燒這么干凈,尤其是房梁,落火的房梁砸中了棺木損毀了尸首,這是人有意為之。”
“你的意思是……”
“有人縱火,毀尸滅跡。”謝景沒有說后半句,手段相當高明。
王悅猛地睜大了眼,若是周晏之死沒有蹊蹺,何必要故意縱火毀去他的尸首?
王悅回到王家已然是深夜,他越想此事越覺得不對勁。剛開始他以為縱火之人是為了挑起瑯玡王家與江左士族的矛盾,可一深思便覺得有哪里不對頭,王悅想了許久才明白過來,對方似乎太過處心積慮了。
王敦收捕周顗在先,他錯殺周晏在后,從兩者的時間差來看,不過是短短幾個時辰。
幾個時辰能迅速安排出這樣一場□□無縫的戲碼,步步環環相扣,足以證明對方手段夠高明,若單單只是為了挑起江左士族與王家的矛盾,對方大可趁著他尚未趕去牢房,直接下手暗殺周顗,干凈利落,破綻也少,何必多此一舉反過來算計他?
王悅想了半天,隱隱約約回過神來,對方是想教他身敗名裂。
如今建康城里頭,士族因為周家一事人人自危,對王家人恨之入骨的不在少數。要問士族最恨的是誰,自然是王敦,如今因為周顗之死再加個王應,可這兩人都是方鎮武將,不日便要外鎮,建康城里頭,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士族矛頭所對的,也只能是他。那人是要他身敗名裂。
王悅想了半天,最縱火之人仍是沒有頭緒,他一邊沉思一邊沿著走廊往回走,忽然,他的腳步一頓,扭頭朝一個地方看去。
萬籟俱寂的深夜,突兀的嘈雜聲音從遠處的大堂依稀傳來。
王悅轉了方向朝那頭走去,發現夜半的瑯玡王家大堂中燈火通明,所有人全在,包括他今日翻遍了建康城都沒找著的王敦也在上頭坐著。
王導,王敦,王彬,王舒,甚至還有王含等人,建康城中有名有姓的王家人全在。
王悅一眼就認出那站在堂前神色激動的人是他的叔父王彬,王彬正在對著王敦破口大罵。
“罵夠了沒?”王敦瞧見王悅走進來,終于慢吞吞出聲打斷了王彬的話,“一夜了,王世儒你還沒完了?”
“你究竟為何要殺周伯仁與戴若思?”王彬思及舊友心痛非常,他臉色鐵青,嗓子都罵啞了,“你睜開眼看看,現如今誰不盼著你趕緊去死?”
“由他們去!他們還能用嘴咒死我啊?”王敦說著話沒忍住笑出了聲。
王彬的臉色更難看了,大步走到了王敦的跟前,“你之前妄尊便罷了,可如今你竟然膽敢濫殺忠良,周伯仁那是歷經四朝的老臣!你如此下去遲早要害了王家!”
“王世儒你講講道理,若不是我,永嘉年間,你的牌位便豎在亂葬崗了。”
“事到如今,你竟然還在狡辯?”王彬抬手指著王敦,“王處仲你簡直不知悔改!”
“悔改?”王敦抬手撂了杯子,啪一聲響,他站起身,走到王彬面前,負手而立,“你以為我是那街頭賣魚的?算錯了帳,算盤再打一遍就好,買賣不成仁義還在,你說的是這意思?”王敦笑了,“王世儒,我是個殺人的,不是殺魚的,我做的那是人頭買賣,從沒后悔這回事,別同我講什么該殺不該殺,人死都死了,即便是我王處仲對不住他周伯仁好了,那又如何?你要我償命啊?那我又不傻!”
王彬被王敦這一番不要臉至極的話震住了,“王家竟會有你這般不知廉恥的人,王處仲,他日九泉之下,你不怕遭人恨嗎?”
“九泉之下?”王敦忽然大笑,“戎馬四十年,戰死舊部二十萬余,我怕什么?!”
“你!”王彬氣結,“你你你!”他的一張臉煞白。
王敦斜瞥著氣得說不出話來的王彬,頗為同情,“瞧你那點出息!”
王悅望著渾身發抖的王彬,不由得極輕地皺了下眉,怕是要出事。
王彬忽然深吸了一口氣,朝著王敦吼道:“王處仲,是不是有一日,你連王家人都敢殺?不,我怎么忘記了,王處仲你又不是沒殺過王家人!”
話音剛落,在場所有人神色皆是一變,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王敦的眼神變了,冷氣從漆黑的瞳孔里竄出來,他望著王彬,一字一句道:“你說什么?”
“怎么了?!你現在連我也想殺?我問你我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王處仲,你橫暴自大濫殺無辜,遲早要遭報!我只盼著雷劈你時別劈著我!”
王悅當機立斷,立刻上前打圓場,他截住了王彬的話頭,“世叔!”他一把拽住了王彬的胳膊,“世叔,你腿腳不便,先坐下!”
王悅拉著王彬尚未坐下,忽然聽見王敦冷冷開口了,“王世儒,你真當我不敢殺你?”
王彬刷一下甩開王悅的手,“你殺了我啊!”
“世儒!”王導終于開口打斷了兩人的話,他沉聲緩緩道:“世儒,這話說重了,給堂兄賠個不是。”
王彬狠狠拂袖吼道:“我給他賠什么不是?我哪句話錯了?我自從有腳疾以來,連皇帝我都不想跪,我憑什么給亂臣賊子下跪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