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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曇還太年輕,處在深宅之中,眼睛與耳朵都沒有知覺。他并不真正知道“山陵崩”幾字于他、于家、于朝意味著什么,他只是本能地感覺到不祥。他放眼向四周看去,熏爐與滴漏上的釉漆顏色很淡,郁郁的青色,像死人的臉。
他渾身一冷,耳中聽到婢子的袍角窣窣擦過地面。他一抬頭,看到她們捧來素服,而長兄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伸開手。他的身量高挑,衣袍自然很長,那捧著袍子的女婢有些戰戰兢兢的,伏侍王嘉換衣時,臉上還掛著斑斕的淚水。
她哭什么?王曇無端地想,一個嬖人,也會為天子之死感到難過嗎?他明知自己根本不該想到此處,心中不由一片冷諷。
王嘉換好了衣裳,一轉頭,好像忽然發現王曇一樣,向他道,“你的素服備在我這里,叫人給你換上。”他的聲音輕緩和氣,仿佛從未盛怒過。他是隨時準備著投身進自己的那份事中去的,王曇怔怔地想,又見長兄朝他走來,他嚇得一顫。王嘉卻只是扳過他的下巴,蹙著眉,他的目光靜靜地停在他臉上:
“拿夫人的脂粉給他涂上一些。”他原來在看那幾道新鮮的拶痕。
王曇身上很疼,瑟瑟地垂著眼,什么話也沒有說。王嘉將手按在他的額前,許久,不過輕輕地一嘆。
自漢末百余年來,中原九鼎的易主固然迅速,黔首魂靈之輪回更快得多。故,自魏武以下數代,諸侯天子多行薄葬。不過,王曇無官無職,他的位置在王氏的家眷中,一個很茫然的位置,他既看不出前方棺槨是雄闊還是簡陋,亦看不出后面綿延的車隊是稀落還是綿長,天子喪儀之厚薄,畢竟與他無關。他只記得,當新帝匆匆登基時,他身后的淤青還沒有褪全。
新帝登基后,從前顧命的老臣,連帶著東宮一批舊人都有封賜,王兌拜了司徒,王嘉升至中書侍郎,起草詔敕、傳奏表章,在原本的炙手可熱上,只能加個“更”字。他在宦場上發身,對幼弟的管束,顯見放松得多了。王曇整日在家,不做什么好事,原本必定要挨打的事情,逐漸也能夠蒙混過去。王嘉不再那么計較。
建康城每日都冷下去,忽然就入了秋。王曇又長高了些,十來日才能見到王嘉一面。城中想要結好王氏的人不少,與王曇相交,都捧順著他。偶然王嘉想起他來,問到他勤于交際,揚名造勢,尚不算一事無成,事忙起來,也就將他放過去。
他的從兄王錫同樣尚未入朝,卻被高平郗選中作兒婿,聽說不日就要去揚州提親。彼時是月末休沐的時候,王嘉特意將幼弟提到房中來教訓,罵他就算不思進取,在琴棋書畫上總該有些名聲,要么也該勤習騎射,長得再高壯些。不然以他孱弱病態的模樣,不要說坦腹東床,就算他脫光了衣裳跳河,也吸引不到名士岳父的目光。
王曇只是笑,“吾門豈缺貴婿?”
王嘉指著他冷笑了兩聲。王曇自坐秤上跪起來,笑吟吟地向長兄打一個揖,“我知道阿兄的好意。”?
王嘉道,“我也不需要你領會我的好意,明天你就隨家里的船滾到揚州去。”?
王曇一呆,想到那位名士岳父節鎮合肥,不由心中生疑:就是郗氏要往建康送嫁,直接走水路也就是了,何必先去揚州,反而在江北勾留?他總感覺那位郗鑒的名字聽著耳熟,王曇屈膝坐著,腳踝抵著身后,忽然一個機靈想起來。當時王嘉抱著他在江北逃荒,遇見流民軍時,口中求見的名號是——
高平郗將軍。
郗鑒手中有人有糧,王曇首先想到,朝中出了什么事情??王嘉見幼弟的面色疑而轉驚,很快連血色也褪盡,他自己許是不知道,但是當他想到渡江時,神情變色,那種情態是孤獨而顯眼的。王嘉終于是心軟,又溫聲安慰他道:?
“是使你出去增長見識,并不是又要送你去哪里,你的長姊、姊夫也會在船上。”?
王曇心中翻覆難安,只問,“姊夫不是會稽縣令么?他擢升了?他們時候回建康的?”
王嘉笑道,“你平素敏銳,何不猜猜看?”
王曇怔了一怔,半晌也笑,“阿兄,你看我如今的樣子,敏又有什么益處?”
王氏一行人出門迎親,以王姐夫、王錫為首,直到上了船,大約到了第一日夜中,才有仆婢引王曇去拜見長姊。他低頭鉆進王道茂的船艙,越過簾子,便聞到一股奇異的濃香,混著昏昏朦朦的煙氣,幾乎將艙室中桐油的氣味都壓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聞到了什么,頓時驚得連心跳也漏了一拍。他心思重重地屈膝拜下,抬起頭來,卻看到長姊正在外艙中,直身正坐,面孔肅然。王曇看到她目光炯炯,雖然積年未見,神氣也沒有消減,顯然不是常日行散之人。他心底頓時升起一陣莫大的慶幸,那一陣憂慮落下去,胸膺中一下子變得空蕩蕩、輕飄飄的。王道茂不知聽說了什么,只是蹙眉打量著他,許久,才冷笑道:
“你這幾年來,實在是長進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