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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曇生來是很討人憐惜的容貌,就連滿懷忿狷之氣的公主,見到他紅云浮面,面若桃花,呆呆地轉眼看來,也不由恍然出神。自何將軍以來,士人飲酒服散,早已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大事,縱然王曇年紀太小,曹統(tǒng)不過是蹙了蹙眉,偏開頭,假裝沒有看到王曇的醉態(tài)。
王氏一門中,固然也有些談玄論道的擁躉,但桓道才怎么說也還算晚輩,尚還沒有見過特別荒唐的場面。她心知王嘉如何珍重這個幼弟,一時間手足無措。還是臨海公主回過神來,向道才道:
“你放心,五石散藥性最熱,服后吃冷食、澆冷水都不能發(fā)散,他這時手舞足蹈,不過是為了散掉熱氣。”
桓道才一陣目眩,“我這小叔自幼體弱,此時忽冷忽熱的,一但發(fā)起病來,可如何是好。”
公主笑道,“你不想教他著涼,這也不難。”語畢低聲向曹統(tǒng)說了兩句甚么,脫下身上外罩的狐裘遞給他。曹統(tǒng)接過狐裘,抽出王曇自己扯散的衣帶,將王曇連手帶腳都裹進裘衣中,拿衣帶牢牢地捆成一團。王曇身上熱不能散,徒勞地掙了兩下,在地上滾了幾圈,又忽然面露笑容,搖搖晃晃地睡去了。
桓道才心中憂慮,公主卻無緣故地高興起來,教僮子拿棋秤、博具來,要與道才彈棋、樗蒲。道才從來不能拒絕。曹統(tǒng)拜別后,她們玩了幾局,公主總是贏。她心知自己如今腕抖無力,彈棋斷無常贏之理,偏偏道才讓她,她又覺得沒趣,正要發(fā)作,一旁的王曇忽然渾身顫抖,夢中驚呼道:
“阿兄,阿兄!”
道才倏然長跪起身,袖擺一下子拂亂了秤上的五木。公主奇道,“你這位弟弟,不會有什么哮癥、癲疾罷?”道才面白如紙,搖頭道,“向來并沒有,這恐怕是渡江時落下的宿疾。”
公主聽到“渡江”二字,心中這才生出一些憐憫,走去在王曇脖頸上摸了一摸,說道,“熱已經(jīng)褪了,汗也干了,你們可以回去了。”
道才向窗前一看,室內(nèi)燈火搖曳,泄入的日色業(yè)已闌珊,她這才醒悟過來,心頭又驚又愧,連忙喚健仆來抱王曇。出門時,門前昏蒙一片,弦月高掛,庭下有幾洼白而發(fā)亮的積水,如黑暗中融化的銀,道才回身看了一眼,油燈暖黃色的微光猶從室內(nèi)照耀出來。她腳步一頓,要解下王曇身上的裘衣送還,公主擺擺手,提著燈,踏著散碎的月光,獨自慢慢地走向后院去。
王曇是在回府的途中才漸漸清醒過來,車內(nèi)并不甚亮,他裹在暖融融的狐裘里面,只看到身邊有背著光高高的一個影子。他下意識只覺得王嘉來捉他了,頓時撲上前抱住手臂,埋著頭一通亂蹭。直到聽得道才一聲,“阿奴怎么了?”他才猛然驚覺,“啊”的一聲直起身來,窘得兩頰發(fā)燙,厚重的狐裘窸窸窣窣地落在腳邊。
道才掀起車帷,月光靜悄悄地灑進來,王曇聽到黑夜中牛的喘氣聲,車輪吱啦吱啦地碾過路面。半晌,記憶回籠,王曇雙手交握,兩膝發(fā)顫,兩排牙齒格格地碰在一起,道才只當他冷了,正要俯身去撿拾狐裘,卻聽到車里低低的一句:
?“嫂嫂能不能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阿兄?”
她背著光,只看到王曇眼中波光瀲滟,須臾竟流淌下來。王曇雙手覆面,輕輕地啜泣,他明知故犯的事情很多,事后像這樣驚懼悔痛的時候卻屈指可數(shù)。他這時才想到月余前宴中的那一杯藥酒,以及其后多日的食欲不振、精神不濟,可是服下寒食散后的快意,那種病態(tài)而不可抵擋的快意,如附生的藤蔓一般,深深地扎進他的肚腹。他恍惚間知道他無法忘記,他再也無法忘記了,他分明還很小,卻對未來生出深切的憂懼。
牛車慢騰騰地停下來,長夜中,道才手腳有些發(fā)涼,剛剛想要活動一下,王曇嚇得一把捉住長嫂的袖子。道才心事重重,隨口答應道:
“你乖乖聽話,阿嫂就不告訴阿兄。”
她心中也不知道怎樣和王嘉解釋。夜色已深,就牽著小叔回到她與王嘉的院中。廊下燈火通明,他們夫妻各自宴游,彼此都有默契,回來多晚也不會多問,王嘉只能是在等幼弟。果然,她尚未走到門前,王嘉已提著燈迎出來,和聲問道,“怎么在公主府上耽擱到這個時候?”
王曇頓住腳步。道才笑道,“阿奴在人家府上晝寢睡過頭,叫他起來,還不高興。”
王嘉才照見幼弟有些紅腫的眼眶,忍俊不禁:
“你幾歲了,還是在外人面前胡鬧!羞也不羞?”
王曇自從上次心虛露餡后,就精進學業(yè),這時別開臉裝不高興。王嘉笑罵幾句,又叮囑奴子不許放他中夜點燈游蕩,才使人領他回房安寢。
王曇一直在等雪,建康初雪時,他卻病倒了。這一病就是一個冬天,最沉重時連提筆的力氣都沒有。王嘉因此事大發(fā)雷霆,將王曇身邊的奴仆挨個質問一遍,得到的說辭都是一致的:
六郎得知初雪,坐立不寧地等待了一天,日暮時,他只身去往府中的荷池。奴仆們早就在池中的小亭上備好了暖爐與氈席,可誰知他遠遠地望見荷池就停下來,呆站了一會兒,又走近些,拾起一枚石頭向池中投擲
進去。他發(fā)現(xiàn)水面并沒有上凍,就忽然大發(fā)脾氣,回來枯坐了半夜,后半夜就發(fā)起熱來。
王嘉素知幼弟執(zhí)拗任性,卻不想已經(jīng)到了這種地步。可他又實在懂得弟弟的心事:圣人尚說知者樂水,王曇偏偏這樣畏聽水聲。倘若可以選擇,誰又愿意為恐懼所制呢。
王曇病中脾氣更壞,打砸藥碗、叱罵奴仆,都還是常事。王兌來看他,他從來不假辭色。曹抒來時,他又嫌自己形容枯槁,蒙著被子絕不肯見人。王嘉時時需要板起臉來訓他,一半時候他會聽話,另一半時候會哭。
好在江南的冬天不長,慢慢王曇的神氣也養(yǎng)起來,一整個冬天堆在房中的竹簡絹帛各自開始發(fā)潮。他能出門后,王嘉專門撿了一日陪他曬書。厚實的麻布上,百家圣人之言一卷一卷地展開。王曇才來回走了幾趟,就氣力不濟,隨處臥在地上。王嘉回身看到,連忙斥他:
“快起來!你不知地氣寒涼嗎?”?
王曇于是慢吞吞地起身,走到王嘉身邊,仰面倒在了長兄的懷里。王嘉被他肩膀與肘彎上的骨節(jié)輕輕地硌了一下,心底默默一陣軫痛,摸著他的鬢角說道:
“你若是累了,就回房歇一會兒。外面有阿兄在。”?
王曇越過長兄的肩膀看遠處的樹影,太陽輝煌燦爛,在他的眼中照出兩只漆黑的日輪,樹木新生的嫩葉在日光中照耀出刺眼的白光。他閉上眼睛,裝作什么都沒有聽見。王嘉無奈地又摸了摸他的發(fā)頂,王曇的頭發(fā)細軟發(fā)黃,曬得暖融融的。
王嘉動彈不得,須臾,只好給他講起冬天的時事。王曇不能出門時,格外喜歡聽外面的事情,偏偏只有王嘉能給他講。要是換了別人,他只覺得諸事都是譏刺嘲諷,萬物自然,惟有他一個人陷在囹圄之中,又胡發(fā)一場脾氣。
冬天,王嘉的伯父王仲回江州去了,伯母襄城長公主留在建康。皇帝親自設宴相送,宴中,太子妃還問起胞弟王曇。王曇聽后很不高興,七姊王道徵雖然長在瑯琊,不如長兄長姊一般親近,但嫁入宮后,畢竟見得少了。好在是王嘉在給他講,王曇只是不高興了一會兒,況且王嘉又哄他:
“等你盡好了,請阿母帶你入宮。”
王曇枕在長兄的膝上,不高興時五官都擰在一起,王嘉看著好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尖逗他:
“日后不許生病了,知不知道?”
這話他們從到大,不是什么嫌棄責怪,只是一種很耐心的玩笑。誰知王曇張開眼睛,淚水忽然決堤般滾下來:
“是我要病的嗎,難道是我想要生病的嗎?”?
王曇一骨碌從長兄腿上爬起來,雙目赤紅,一字一句都含著一種痛恨:
“為什么人家可以煮酒談玄,聞雞起舞,而我連出個門都會病倒?為什么!”
王嘉微微一怔,“阿奴……”
王曇流著淚道,“我只知建安、正始年的名士都寫一些傷時傷逝之詩,之前從未想過我自己——”他話未說完,嘴唇忽然被一只手牢牢地掩住,其力度之大,幾乎捏得他的臉頰都有些變形。他正長到一個在乎自己容貌的年紀,想到被捏住臉頰時的滑稽,不由奮力掙扎,兩手并用地拉扯長兄的胳膊,口中發(fā)出嗚嗚的聲響。王嘉手上忽一加力,王曇臉頰吃痛,嗚嗚聲由憤慨變得凄惻起來,突然看到長兄一錯不錯的雙目,只覺得魂靈震懾,不知不覺地停下掙扎。
“阿奴,”
王嘉緩緩地放開鉗制,認認真真地說道:
?“阿兄日后不會再開這樣的玩笑。”
王曇吸了吸鼻子,收回兩只手可憐兮兮地揉自己的臉。王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開口說:
“你也是時候該開始習武了。越是身體弱,越不能這樣放縱荒廢。”
王曇哀叫一聲,捂著臉一頭撲回長兄懷里。王嘉卻只是不輕不重地往他身后拍了兩下,語氣平淡而透著威脅:
?“起來。”
王嘉信守承諾,待王曇病愈后,就稟告曹抒,入行臺時帶上了胞弟。他本任東宮侍講,又是皇室姻親,很順利地帶王曇拜見太子。太子一頭長卷發(fā),發(fā)色棕中帶黃,玉冠高束,深目峨眉,俊美無儔,瞳色剔透如琥珀。縱然王曇見慣美人,一時也有些恍惚。王嘉自然發(fā)現(xiàn)了幼弟的異狀,一眼瞪來,王曇登時一個激靈,訕訕地垂下頭去。
如今朝臣皆知太子乃是鮮卑宮奴之子,這些或明或暗的注視,他并不陌生。何況王曇目中并無惡意,一派天然,倒是驚嘆居多。是以,太子不過展顏而笑,笑吟吟地問王嘉:
“這就是你每日掛在嘴邊,說要替他找一個武師傅的阿弟?”
王嘉還未開口,王曇神思恍惚,沖口而出,“阿兄不教我么?”話音方落,不僅太子大笑,周圍的武士、宮娥也都忍俊不禁。王嘉也笑了兩聲,慢慢地拍了拍幼弟的肩膀,他只覺得背后發(fā)毛,卻聽見長兄說道,“臣弟失言,殿下勿怪。”
“舅兄、岳父于我俱是至親,縱然當著人,又何必如此客氣?”太子笑著說,又指身邊一個侍立的武士,“阿普,你
帶我們小阿奴去找他阿姊去。”
阿普抱拳答應,帶著還有些云里霧里的王曇離開金殿。太子輕俠尚武,身邊聚攏的武士不在少數(shù),縱然如此,阿普也是其中格外出眾的一個。他身型魁偉,雖然發(fā)須烏黑,卻高鼻白面,顯然也有胡人血統(tǒng),王曇站在他身前,幾乎不及他身量的一半。
彼時王道徵與嬪妾宮娥們一同游春,正巧在太子西池之畔,離得遠時,阿普還只能聽到笛聲,王曇卻已頓住腳步,嘴唇發(fā)白,面上血色全無:
“前面有水。”
阿普哈哈大笑,“當然有水!”他頗為自得,向王曇炫耀起月余前的舊事:他們一眾武士在一夜之間挖出西池,皇帝縱然生氣,卻也毫無辦法,只得同意太子引水注池。王曇聽故事倒十分入神,只是腳下絕不肯挪動,半晌,才強端著架子說:
“我還是去宮中等阿姊罷。”
阿普奇道,“怎么,小公子不去西池與殿下同游么?”
王曇睜著眼睛說瞎話,“阿兄素來教導我修德修身,如今阿姊與宮人同游,我此時過去,豈不唐突內(nèi)眷?”
?阿普不想他年紀雖小,竟是個嚴謹自重的君子,頓時肅然起敬,依言把他送到了永安宮偏堂中等候。堂中熏香很濃,暖氣氤氳,宮娥不敢怠慢,各樣果品點心流水般地呈上。然而王曇自小嬌慣,看厭富麗之景,縱然東宮金雕玉飾,他也并不覺得有什么新奇之處,裝飾不合己意的地方,還要暗暗地嫌棄它俗不可耐。
他隨便吃了一點乳餅,胡人的點心,又吃不慣,就百無聊賴地起身,去一旁擺弄插瓶的玉蘭。不出一會兒,王道徵挽著吹笛伎的手,身后跟著舉扇的宮娥,迤迤然從外來,睇著那瓶玉蘭笑道:
“還是阿奴有巧心,遠勝宮里的奴子。依依,你會不會?”她后問的是身邊的伎人,宋依只是低頭微笑。
王曇捏著幾只折下的花葉,“她們未必不懂怎樣好看,只是不敢損失姊姊折的花兒,所以拘束——”他邊說邊轉過身,正要行禮,看到宋依的面孔,頓時一呆,半截話竟然頓在口邊。王道徵拍了拍宋依的手,嘖嘖有聲:
“你看,我就說男人無論大小,見到你都是一個模樣。”
宋依抽出手來,盈盈拜倒。王曇回過神,手忙腳亂地行禮,手中一朵含苞的玉蘭輕飄飄地滾到一邊。
姐姐們最喜歡王曇這樣的弟弟:纖細、孱弱、偽裝出的乖巧。圣人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大部分的兄弟,似王嘉,長大后自然地生疏禮貌起來,而王曇不同,王曇身上是很安全的親近。
一整個早上,王曇克制著不問宋依,進膳時宋依吹笛,或者道徵與她玩笑,王曇都絕不多說什么。殊不知他實在太刻意,瑯琊的冬天也有冰霜,道徵不禁想到小時候,開春后湖水化凍,毛羽鮮艷的野鳥飛到雌鳥前,卻屈下頸子,對著湖水梳理羽毛,有一種欲蓋彌彰的矜持。因為他年幼瘦小,只顯得可愛。道徵看著宋依悄悄地笑。
午后,王嘉來接他時,就覺得幼弟形容有異,他只當他又做了什么虧心事,懶得多管。王曇猜測長兄心情不錯,坐在車上,自以為十分不著痕跡地問:
“阿兄,你知不知道七姊身邊跟著的那個女伎,吹笛子的那個?”
王嘉掃了他一眼,只說,“她之前是石崇送給伯父的侍妾。”
倘若是別的弟妹,聽見王嘉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又事涉尊長,早已嚇得不敢說話,可王曇竟然激動起來,興奮地追問,“那后來呢?”
王嘉淡淡地道,“渡江后,伯父就遣散了所有的妾室。”他猶記得自己很年幼時,石崇尚且時時聚集洛陽士人飲宴,后來石崇被誅,誅殺他的人很快也被別人誅殺,再后來,連洛陽也陷落了。
王曇這時才發(fā)覺說錯了話,頓時噤若寒蟬,不敢問了。
意料之中的,王嘉并沒有時間去教弟弟什么“武功”。太子送來了阿普,形容甚是殷勤,太殷勤了,王曇大為不滿。他驕縱乖張,大部分的不滿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他不太敢找長兄抱怨,就變著法子地挑剔阿普,阿普寫得有效驗,真乃我之吉將也。”他搖著頭連聲說“不”,卻聽見伯父說,“不如就留在營中,為我所用。”他嚇得通體冰涼,連連叩首,淚水滾了滿臉。許久,王曇才說出一句,“求伯父送我回家去吧。”
王仲笑了一笑,說道,“原來侄兒想家,何不早說呢。大郎,你叫人套馬,送他進城。”
王曇滿面涕淚闌干,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卻見王應果真叫來一個親兵,領他出門。走出府外,只見甚寬大的一輛牛車,車上豎著王仲的大旗,迎風飄展。王曇看著那旗,只覺得嘴里發(fā)苦,被半請半迫地逼上了車。路上,王曇看到竹籬捆出的城墻,城下軍兵無數(shù),而牛車居然直沖著軍陣走去,他連忙說,“錯了,錯了,王府在城南烏衣巷內(nèi)。”
親兵趕著牛車笑道,“小公子,沒有錯。”
長風呼嘯,王字旌旗獵獵作響,牛車不快不慢地駛入軍營,一路上,王曇只覺得無數(shù)人在看他,卻無人敢阻攔。車子行過竹墻,駛入城內(nèi),不遠處,
似是有一扇窗戶被推開了一角,有一個總角的小孩子好奇地朝外張望,忽然窗戶嘭的一聲合攏,隨后屋中便隱隱傳出小孩的哭聲。顯然是挨了打,哭了沒兩聲,就戛然而止。城中更靜了。
王曇漸漸不再想著牛車要駛向哪里,他仰起頭,看到掛在東方的太陽,伯父的大旗在他臉上投下一大片陰影。隨著牛車向前,太陽也緩緩地向天上爬,旗子的影一下一下地搖動。牛車駛到臺前,宮門緊閉著,親兵在宮墻下喊,王使君請陛下開門。
王曇心中升起一陣莫大的荒誕。過了一會兒,宮門開了。他便坐著牛車,堂皇地走進臺城。建康城墻修得不盡心,臺城乃舊時東吳所建,倒還秀麗精巧。王曇被太陽曬得面上發(fā)燙,干脆以手覆面,閉眼不看。這頭牛一路走到御階下,親兵抱著王仲的大旗,所見臣工,或者恍如未見,或者羞憤欲死。王曇閉著眼睛,有些發(fā)困,那牛哞哞叫了幾聲,親兵下車說,“小公子,我將您送到了。”
王曇慢慢地爬下車,諸位重臣憂國憂民,那憤恨的目光,顯然恨不得生啖他肉,再將這僭越到天子腳下的牛車寸寸打爛。御階下的牛又甩了兩下尾巴,哞的一聲。王曇心中一片麻木,目不斜視地步上御階。
親兵確實沒有走錯,何止王兌、王嘉,王氏子弟二十余人,但凡在建康的,全部在臺城,素服請罪,束骸待誅。他尚穿著王仲給他的一件錦衣,鮮艷得簡直刺眼。他一眼就在眾人中找到了王嘉,他大概在江州長了不少,兄長卻幾乎沒有什么變化。才走出三步,他便無緣由地墮下淚來。
內(nèi)殿皇帝、太子俱在,親兵竟渾然不理,徑自將王曇送到王兌身邊,行禮道,“王公,這是令郎。”王兌氣得嘴唇發(fā)抖,一腳將王曇踹倒,愴然痛道:
“此子從賊,奈何留之!”
說著,他便要去搶殿上衛(wèi)士的長劍,卻被王嘉一把搶先,抽出劍來,一劍刺死了親兵,鮮血淋淋地濺了王曇一臉。那血自頸項里噴出來,熱得發(fā)燙。王曇仰起臉來看向王兌,他忽然開口說:
“我是來傳話的。”
王嘉不顧殿前,怒喝道,“你給我閉嘴!”他上前要拖拽幼弟,王曇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甩開長兄的手,忽然大笑道:?
“父親,伯父叫我來對您說,倘使臺城皇帝、太子暴死,他為帝時,當以我父為相王!”
其時群臣雁列,各自執(zhí)笏簪纓,布滿朝班。王曇的聲音自藻井上飛出去,宛如陰雨天的一聲雁鳴。殿內(nèi)靜了半晌,他看到王兌跪下稽首,信誓旦旦地說了些什么。王曇被長兄拽著跪倒在地上,臂上被握處一陣一陣的劇痛。“逆臣賊子,何世無之。”王兌痛心疾首地,“豈令今者盡出臣族!”
盡出臣族。他心中慢慢地念這四個字。盡出臣族,盡出臣族。原來血脈至親,也不過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王曇忽然哧哧地發(fā)笑,胳膊給握得更緊了。王兌跪在階前,皇帝甚是激動地走下來,有什么結果?沒有什么結果。他渾身如同被放逐了似的輕松。
王曇本來沒有指望活著走出臺城,卻被王嘉一步步地拖了出來。彼時建康城被圍困已有數(shù)日,城中百姓各自閉門不出,他謁臺時街上空無一人,王嘉一路催馬,駕著車帶他回去時,同樣也是如此。他被長兄拽下車來,轉入東邊角門,時值盛夏,暑氣蒸騰,桃李杏花俱已開謝,惟有垂柳蔭濃,掛出院墻。比他四五年前離開時,府上種的樹都長得高大了。
他有些跟不上長兄的腳步,王嘉顯然是盛怒,他胳膊上一直被掐著同一處,一定已經(jīng)淤青了。他們一路趔趄著進入王嘉的院子,桓道才不在院內(nèi),只有幾個童子守著,一見到王嘉,都嚇著了似的讓路。進得門內(nèi),王曇打眼一掃,大概許久不見,連長兄的房間都顯得陌生。轉過隔板,便是藤編的衣箱,青玉熏爐,墻上掛著九州輿圖,遠處橫著床榻。他站在房前愣了一會兒,背上又被重重地一推,王曇腳下打滑,被拽著胳膊甩到了床前。床榻矮而闊大,青紗帳四面打起來,四條細柱撐著帳頂,向里的三面圍著竹篾編的屏風,床里竟還懸著銅鏡、寶劍,是取其自察自省,枕戈待旦之意。
王曇伏在床前,慢慢地轉過身來,撐著床沿不動作了。王嘉本來在滿屋子地找家伙,偶然一眼,看到他一幅隨處處分的樣子,與朝上一心求死之狀何其相似,頓時怒沖囟門,兩步上前,就要扇他一記耳光。王曇卻只笑了笑,抬起頭問:
“阿兄為什么要生氣?”
王嘉被這話氣得倒仰。忽然一個童子闖進來,哆哆嗦嗦地稟報,“大郎,主人從門前回來,找……”
“滾出去!”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王嘉低頭睇著幼弟,聽見王兌,王曇臉上的笑容終于也收起來,他聽見兄長一字一字地問:
“你不要命了嗎?”?
王曇一愣,忍不住又笑了笑,隨即被劈面一掌扇在床上。他撐著床褥坐起來,屈著膝蓋,昂頭仰臉,長兄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他笑道:?
“阿兄忙得不記事,我這條命,幾次被人丟進水里。該他的,他給我的這條命,我早已經(jīng)還給他了。”
?王嘉
拉住他的衣襟,一把將他從褥上提起來,王曇依舊太輕,風吹樹葉似的在他手上抖了抖。
“那母親的呢?”他咬牙切齒地問道,“那我呢?”
王曇氣滯聲堵,自喉中發(fā)出嗬嗬的氣聲。王嘉以為他被勒住脖頸,忙松開手。王曇踩到褥上,向后趔趄了兩步,頭發(fā)掛住紗帳,一頭撞在床屏上,踉踉蹌蹌地站穩(wěn)了。一邊懸掛的寶劍一陣搖晃,他眼前一白,鏘然已拔劍在手,死死地握在胸前:
“我還給你。”
王嘉面上已經(jīng)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幼弟。長劍甚是沉重,王曇握之不穩(wěn),劍尖向他指著,還在不斷地搖動。王嘉迎著劍尖踩上床榻,王曇嚇得后退,后背又頂在床屏上,只得握著劍向胸口收回來。他手腳無力,胳膊向回縮時,雙手顫抖更甚,只像是要橫劍自剄。
王嘉倏然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劍刃,立即皮綻血出。王曇尖叫一聲,松脫雙手,王嘉握著劍刃將長劍丟去床下,鮮血如飛瀑涌泉般涌出來。王曇指著長兄的右手,渾身簌簌發(fā)抖,張口未說出一句話來,劈頭又吃了一記耳光,撞上床屏。只聽轟然一聲巨響,那三面的圍屏終于松脫,坍塌下去。王曇仰面摔翻,咕嚕咕嚕地滾到床下。
他撞得渾身酸軟,頭暈耳鳴,臉頰上兄長的血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手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兄長的右手仍要說話。王嘉踏著翻倒的床屏走下來,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提著腰帶往他身上打。他右手上血流不止,才打了幾下,王曇身后的血印便滲過錦衣,濕濡濡連成一片,冷冰冰地貼著肌膚。他嚇得肝膽俱裂,幾次尖叫掙扎著要起來,帶血的掌印又拓在他身上,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