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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掃了他一眼,只說,“她之前是石崇送給伯父的侍妾?!?

倘若是別的弟妹,聽見王嘉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又事涉尊長,早已嚇得不敢說話,可王曇竟然激動起來,興奮地追問,“那后來呢?”

王嘉淡淡地道,“渡江后,伯父就遣散了所有的妾室?!彼q記得自己很年幼時,石崇尚且時時聚集洛陽士人飲宴,后來石崇被誅,誅殺他的人很快也被別人誅殺,再后來,連洛陽也陷落了。

王曇這時才發覺說錯了話,頓時噤若寒蟬,不敢問了。

意料之中的,王嘉并沒有時間去教弟弟什么“武功”。太子送來了阿普,形容甚是殷勤,太殷勤了,王曇大為不滿。他驕縱乖張,大部分的不滿都不需要什么理由,他不太敢找長兄抱怨,就變著法子地挑剔阿普,阿普寫得有效驗,真乃我之吉將也?!彼麚u著頭連聲說“不”,卻聽見伯父說,“不如就留在營中,為我所用?!彼麌樀猛w冰涼,連連叩首,淚水滾了滿臉。許久,王曇才說出一句,“求伯父送我回家去吧?!?

王仲笑了一笑,說道,“原來侄兒想家,何不早說呢。大郎,你叫人套馬,送他進城?!?

王曇滿面涕淚闌干,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卻見王應果真叫來一個親兵,領他出門。走出府外,只見甚寬大的一輛牛車,車上豎著王仲的大旗,迎風飄展。王曇看著那旗,只覺得嘴里發苦,被半請半迫地逼上了車。路上,王曇看到竹籬捆出的城墻,城下軍兵無數,而牛車居然直沖著軍陣走去,他連忙說,“錯了,錯了,王府在城南烏衣巷內?!?

親兵趕著牛車笑道,“小公子,沒有錯。”

長風呼嘯,王字旌旗獵獵作響,牛車不快不慢地駛入軍營,一路上,王曇只覺得無數人在看他,卻無人敢阻攔。車子行過竹墻,駛入城內,不遠處,似是有一扇窗戶被推開了一角,有一個總角的小孩子好奇地朝外張望,忽然窗戶嘭的一聲合攏,隨后屋中便隱隱傳出小孩的哭聲。顯然是挨了打,哭了沒兩聲,就戛然而止。城中更靜了。

王曇漸漸不再想著牛車要駛向哪里,他仰起頭,看到掛在東方的太陽,伯父的大旗在他臉上投下一大片陰影。隨著牛車向前,太陽也緩緩地向天上爬,旗子的影一下一下地搖

動。牛車駛到臺前,宮門緊閉著,親兵在宮墻下喊,王使君請陛下開門。

王曇心中升起一陣莫大的荒誕。過了一會兒,宮門開了。他便坐著牛車,堂皇地走進臺城。建康城墻修得不盡心,臺城乃舊時東吳所建,倒還秀麗精巧。王曇被太陽曬得面上發燙,干脆以手覆面,閉眼不看。這頭牛一路走到御階下,親兵抱著王仲的大旗,所見臣工,或者恍如未見,或者羞憤欲死。王曇閉著眼睛,有些發困,那牛哞哞叫了幾聲,親兵下車說,“小公子,我將您送到了?!?

王曇慢慢地爬下車,諸位重臣憂國憂民,那憤恨的目光,顯然恨不得生啖他肉,再將這僭越到天子腳下的牛車寸寸打爛。御階下的牛又甩了兩下尾巴,哞的一聲。王曇心中一片麻木,目不斜視地步上御階。

親兵確實沒有走錯,何止王兌、王嘉,王氏子弟二十余人,但凡在建康的,全部在臺城,素服請罪,束骸待誅。他尚穿著王仲給他的一件錦衣,鮮艷得簡直刺眼。他一眼就在眾人中找到了王嘉,他大概在江州長了不少,兄長卻幾乎沒有什么變化。才走出三步,他便無緣由地墮下淚來。

內殿皇帝、太子俱在,親兵竟渾然不理,徑自將王曇送到王兌身邊,行禮道,“王公,這是令郎?!蓖鮾稓獾米齑桨l抖,一腳將王曇踹倒,愴然痛道:

“此子從賊,奈何留之!”

說著,他便要去搶殿上衛士的長劍,卻被王嘉一把搶先,抽出劍來,一劍刺死了親兵,鮮血淋淋地濺了王曇一臉。那血自頸項里噴出來,熱得發燙。王曇仰起臉來看向王兌,他忽然開口說:

“我是來傳話的?!?

王嘉不顧殿前,怒喝道,“你給我閉嘴!”他上前要拖拽幼弟,王曇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甩開長兄的手,忽然大笑道:?

“父親,伯父叫我來對您說,倘使臺城皇帝、太子暴死,他為帝時,當以我父為相王!”

其時群臣雁列,各自執笏簪纓,布滿朝班。王曇的聲音自藻井上飛出去,宛如陰雨天的一聲雁鳴。殿內靜了半晌,他看到王兌跪下稽首,信誓旦旦地說了些什么。王曇被長兄拽著跪倒在地上,臂上被握處一陣一陣的劇痛。“逆臣賊子,何世無之?!蓖鮾锻葱募彩椎兀柏M令今者盡出臣族!”

盡出臣族。他心中慢慢地念這四個字。盡出臣族,盡出臣族。原來血脈至親,也不過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王曇忽然哧哧地發笑,胳膊給握得更緊了。王兌跪在階前,皇帝甚是激動地走下來,有什么結果?沒有什么結果。他渾身如同被放逐了似的輕松。

王曇本來沒有指望活著走出臺城,卻被王嘉一步步地拖了出來。彼時建康城被圍困已有數日,城中百姓各自閉門不出,他謁臺時街上空無一人,王嘉一路催馬,駕著車帶他回去時,同樣也是如此。他被長兄拽下車來,轉入東邊角門,時值盛夏,暑氣蒸騰,桃李杏花俱已開謝,惟有垂柳蔭濃,掛出院墻。比他四五年前離開時,府上種的樹都長得高大了。

他有些跟不上長兄的腳步,王嘉顯然是盛怒,他胳膊上一直被掐著同一處,一定已經淤青了。他們一路趔趄著進入王嘉的院子,桓道才不在院內,只有幾個童子守著,一見到王嘉,都嚇著了似的讓路。進得門內,王曇打眼一掃,大概許久不見,連長兄的房間都顯得陌生。轉過隔板,便是藤編的衣箱,青玉熏爐,墻上掛著九州輿圖,遠處橫著床榻。他站在房前愣了一會兒,背上又被重重地一推,王曇腳下打滑,被拽著胳膊甩到了床前。床榻矮而闊大,青紗帳四面打起來,四條細柱撐著帳頂,向里的三面圍著竹篾編的屏風,床里竟還懸著銅鏡、寶劍,是取其自察自省,枕戈待旦之意。

王曇伏在床前,慢慢地轉過身來,撐著床沿不動作了。王嘉本來在滿屋子地找家伙,偶然一眼,看到他一幅隨處處分的樣子,與朝上一心求死之狀何其相似,頓時怒沖囟門,兩步上前,就要扇他一記耳光。王曇卻只笑了笑,抬起頭問:

“阿兄為什么要生氣?”

王嘉被這話氣得倒仰。忽然一個童子闖進來,哆哆嗦嗦地稟報,“大郎,主人從門前回來,找……”

“滾出去!”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王嘉低頭睇著幼弟,聽見王兌,王曇臉上的笑容終于也收起來,他聽見兄長一字一字地問:

“你不要命了嗎?”?

王曇一愣,忍不住又笑了笑,隨即被劈面一掌扇在床上。他撐著床褥坐起來,屈著膝蓋,昂頭仰臉,長兄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他笑道:?

“阿兄忙得不記事,我這條命,幾次被人丟進水里。該他的,他給我的這條命,我早已經還給他了。”

?王嘉拉住他的衣襟,一把將他從褥上提起來,王曇依舊太輕,風吹樹葉似的在他手上抖了抖。

“那母親的呢?”他咬牙切齒地問道,“那我呢?”

王曇氣滯聲堵,自喉中發出嗬嗬的氣聲。王嘉以為他被勒住脖頸,忙松開手。王曇踩到褥上,向后趔趄了兩步,頭發掛住紗帳,一頭撞在床屏上,踉踉蹌蹌地站穩了。一邊懸掛的寶劍一陣搖晃,他眼前

一白,鏘然已拔劍在手,死死地握在胸前:

“我還給你。”

王嘉面上已經沒有什么表情,只是死死地盯著幼弟。長劍甚是沉重,王曇握之不穩,劍尖向他指著,還在不斷地搖動。王嘉迎著劍尖踩上床榻,王曇嚇得后退,后背又頂在床屏上,只得握著劍向胸口收回來。他手腳無力,胳膊向回縮時,雙手顫抖更甚,只像是要橫劍自剄。

王嘉倏然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劍刃,立即皮綻血出。王曇尖叫一聲,松脫雙手,王嘉握著劍刃將長劍丟去床下,鮮血如飛瀑涌泉般涌出來。王曇指著長兄的右手,渾身簌簌發抖,張口未說出一句話來,劈頭又吃了一記耳光,撞上床屏。只聽轟然一聲巨響,那三面的圍屏終于松脫,坍塌下去。王曇仰面摔翻,咕嚕咕嚕地滾到床下。

他撞得渾身酸軟,頭暈耳鳴,臉頰上兄長的血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手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兄長的右手仍要說話。王嘉踏著翻倒的床屏走下來,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提著腰帶往他身上打。他右手上血流不止,才打了幾下,王曇身后的血印便滲過錦衣,濕濡濡連成一片,冷冰冰地貼著肌膚。他嚇得肝膽俱裂,幾次尖叫掙扎著要起來,帶血的掌印又拓在他身上,到處都是。

他拼了命地掙扎,終于握住長兄的右手,雙手牢牢地握緊,帶著半邊身子都壓在上面,不要他動作。再定睛一看,血流如注,遮蓋著劍傷都模糊不清。他瘋了似的去抹那血,血是越抹越多,抹到腕上,只摸到肌膚隆起,隱隱露出一片陳舊的傷疤咬痕。他宛如活生生被雷打了一下,終是崩潰痛哭道:

?“你叫人來打我吧!叫人來打我吧!阿兄!你的手,你的手啊!”?

他哭得目眩氣短,伏在地上,嗽得一陣一陣的,像是要把心肺嘔出來。王嘉卻只是靜靜地睇著他,良久才慢慢地說道:

“你連死也想過了,我打你又有什么用呢?”

他呼吸一窒,半晌才哀哀地抬起眼睛,雙唇顫抖,淚水一片一片地淌下來。半晌,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陽光酷烈得嚇人,劍一樣的橫在屋內,光中飄散著起伏的微塵。塵埃忽然間齊齊顫動,向一個方向飛去,屋外一陣嘈雜,原來王兌帶著人,裹著風闖進門來。

王兌一進門,先看到王曇發髻歪斜,衣袍散亂,伏在長兄身前,身上血痕斑斑,不由一怔。隨即他束著手,站在隔板前嗔怪道:

“大郎,你也太氣急了,哪里就打成這個樣子?”

王曇哭得力竭聲啞,牙齒都痛得發麻,雙眼猩紅,抬起頭時,狼狽怨恨宛如厲鬼。“敢問父親是瞎了眼睛嗎?”他喘息著說道:“阿兄的手傷了,阿兄的手傷了你沒有看見嗎?你——”

他臉上微微一麻,卻是又被迎面摑了一掌,他再看向長兄,也只是自悔而已,正抽泣間,忽然被一把推開。王兌撲到王嘉身邊,捧起他的右手一看,只見到溢出來的鮮血已干,手掌稍一屈伸,便張開兩道狹長的劍瘡。他嚇得神離魄散,大喊著請大夫,下人早在看到王曇時已去請了。王兌再細細一看,見到長子面色發白,額角亦疼得見汗,頓時心疼得漣漣淚下,下意識都不敢直問他的傷勢,只是不斷地說:?“地上冷不冷,大郎,你冷不冷?”

他手忙腳亂地要扶長子起來。王嘉還來不及說話,王兌又道:?“這樣的劍傷要軍醫來治,最好的軍醫在你伯父營里,我——”

“父親!”“明公!”

王嘉與相府長史的聲音疊在一起。王曇被這話的言下之意震得六腑俱涼,呆愣愣地跪在地上。他一時想起王兌在金殿下,斬釘截鐵的一句“逆臣賊子,盡出臣族”,再細細一想,心底只剩下一片冷諷。他面上的神情太過明顯,自己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王嘉先聲奪人,抬手指向他時,恨得手指都有些發抖:

“你今日敢再說一句話,我把你的舌頭拔下來。”

王兌這才想起幼子,也跟著質問:

“大郎的手是怎么傷的!”

王曇轉過頭來看長兄,眼眶仍紅腫著,很乖巧的沒有多說一句話。王嘉道,“阿父,沒有什么……”

“你還包庇他!”王兌憮然大怒,“幾次為了他,將你連累到這個地步!這個不孝不悌的逆子,當日你不救他,又何來今日之禍患?”

連日以來,王曇哀慘過甚,這時神靈恍惚,聽見王兌說的話,想起長兄的傷,只覺得很有很有道理,不由苦笑。國朝選官最重清議,王兌當著眾人罵子不孝,王嘉本來還想頭疼,轉眼一瞧,王曇竟然在笑,王嘉如今一看他笑,就心頭火起,上前提腳要踹。王兌生怕長子動作過大,又撕裂傷口,攔腰一把抱住,一邊硬生生地把長子拖在原地,一邊大喝道:

“拿家法!快拿家法來!”

此時屋內床帳傾翻,眾人圍簇,本是一片狼籍。幾個長史掾屬,本是特意跟來,在王兌處置家人、清理門戶時做個見證,眼見事態失控,也只得連聲勸道,“王司空切莫急氣太過。”一邊又勸,“明公不如聽聽大公子是怎么說的?”

王兌松開長子,站立不穩,自己的身體

也一陣搖晃。王嘉連忙扶住父親,四手交握時,卻摸到父親的手心里一片潮熱。再一看時,王兌面上淚痕交錯,兩鬢都被汗水打濕,在王嘉的印象中,父親向來爽朗清逸、文質彬彬,縱然當年被胡兵逼至絕路,生死關頭,也沒有失態到這個地步。

他一時沉默下來。

王曇跪在地上,長兄房中飛動的塵埃已經沉降下來。眾人安靜下來時,他卻是一直地安靜著,宛如一尊火窯中漸漸燒成細瓷的泥胚。他低著頭,看到王嘉身上的素衣打起褶子,垂下來。王嘉跪在地上向王兌說:

“父親,王事未竟,請不要再為兒女事煩憂了?!?

王兌恨恨地嘆氣,長聲地嘆氣,扶起王嘉,絮絮叨叨地責怪起長子的冒失。眾人的聲音從一處飄到另一處,王曇跪著,像被燙著了似的打了個寒噤,用額頭目送他們向外走,走到隔板前,王嘉停下來,回過身向幼弟說:

“你給我在這里等著,不許亂走。”

他忙不迭點頭,抬起頭一看,卻見屋子里空空的,人已經走盡了。

不久,有健仆進屋來,扶起倒塌的床屏,拆掉帳子,換下破損的床席。不知是誰要扶起他去一邊坐著,王曇只是搖頭。又有童子捧著銀匜、玉盤來請他盥洗,他也只是搖頭。終于奴仆也走盡,日光也走盡,正在黃昏點燈的時候,天地間一片寂靜,王曇聽到門前傳來脫下鞋履的聲音。

他渾身一個機靈,連忙長跪而起,直著脖子向隔板外看。王嘉背著光,影子長長地打下來。他一下子看見了長兄的右手,已經清理包扎,白凈的裹布上再沒有多余的血跡。王曇如釋重負:

“阿兄,你的手——”

王嘉走進內室,左手持著的東西也清晰地照出來。王曇周身一震,半句話摔碎在喉嚨里。那是一根細細長長的、似鞭似杖的藤棍,瑩瑩發青,底色是雨季的黧黑。這樣堅硬柔韌的藤枝,在北邊很難生長,卻在濕潤的南國隨處可尋。王嘉越過幼弟,走向窗前的坐秤,王曇竟生生地把碎掉的話拼了起來:

“阿兄,你的手怎么樣了呀?”

王嘉偏頭看了他一眼,揮動左手,使藤棍在空中掃出唰唰的聲響。王曇雙腿一軟,坐在地上。忽然啪的一聲,他渾身一個哆嗦,卻是一只裹著絲綿的坐墊丟在他眼前。王嘉繞到他身后,藤杖的一端輕點著他的后背:

“袍子撩起來,伏下身去?!?

他又哆嗦了一下,一只手伸出來,在地板上茫然地摩挲了一陣,才撐住身體,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他跪得太久,腿都伸不直,只得屈著膝蓋,顫顫巍巍地站著,拽住長袍,兩手交替著向上扯,袍擺下,白紗縠的袴子一寸一寸地露出來。袍擺卷到腰上,身后隱隱還能看到透進來的血漬。

他再屈膝跪下,俯身撐在地上,脊背低低地向下伏,卷起來的錦袍從腰間散開,水一樣地流到背上。王曇的膝下墊著坐墊,撐起來的雙腿還是不停地發抖。

王嘉提著藤杖,這根藤極長,他先是敲了敲幼弟弓起的脊背,才揮起手抽下去。王曇被打得向前一沖,額頭咚的一聲撞上地板,一時頭頂身后都是劇痛,眼前昏昏發黑,淚水瞬間盈滿眼眶。王嘉皺著眉敲他的膝蓋,兩三下后,王曇才恍惚醒悟過來,將腰身弓得更高,腰上的錦衣窸窸窣窣地向下掉。額頭終于頂上坐墊時,他的袍擺垂在肩頭,前胸幾乎貼在腿面上,紗縠小袴被臀腿撐開,而原本一道熱得發燙的僵痕,隨著身體舒展,也疼得好像要裂開一樣。

之前王嘉氣急,右手還帶傷帶血時,就往幼弟身上抽了十幾記巴掌,經過半天,血跡早已干涸??墒潜揪腿彳涊p薄的小衣,沾染血漬,在王曇長跪弓身待打時,已經隱隱能看到兩片臀丘的輪廓。

他擺好姿勢,王嘉提著藤杖,猶自貼著他的臀峰比了一比,好像仍不太適應左手似的,力道卻半分不減。一杖下去,打得王曇渾身亂戰,尚未跪穩,下一杖便緊追著咬上臀肉。他的胸口貼著大腿,身體卷折蜷曲,額頭幾欲頂上雙膝,惟有兩丘高高地舉著,縱然左搖右晃,也不耽誤挨打。他疼得眼中惺惺,氣息都不暢促,連哭聲也低低的,遠遠蓋不過藤條擊打臀肉的脆響。

那藤杖不算輕巧,卻很細長,打在身上,疼得又悶又烈,連帶著周圍一圈皮肉都腫脹起來。身后不過方寸之地,捶楚反覆,腫得小衣都包不住它。偏偏那層絲紗織造精湛,這樣打也不裂開,只是兩側微微皺起而已。

打了十來杖的功夫,王曇伸著手掐自己的大腿,藤杖抽撻之聲由脆轉沉,不知是哪一下疼得受不住,他猛地舉手向后想擋,一下子失去平衡,輕飄飄地向一側倒了下去。此時他兩腿麻軟,膝蓋疼得不能伸直,手腳冰涼,臀丘卻一片滾燙。稍稍伸手撫觸,只摸到打出一層茸邊的小衣,臀上的熱度火炭一樣透過來,而身上除了劇痛,竟連別的知覺一概也沒有了。

王嘉見他躲閃,愈發不悅,隨手丟掉藤杖,跽坐在席上,一把將幼弟扯回膝頭,抬手又往他臀腿上扇打。王曇聽到巴掌聲,嚇得渾身一悚,抬頭看見長兄纏著紗布的右手好端端地擺在眼前,才抽了魂似的軟倒下來,一壁

哭,一壁嗚嗚咽咽地把臉埋在席里。他疼得狠了,也不敢求什么,只是一聲一聲地叫“阿兄”。

王嘉打了幾下,只覺掌心發涼,仔細一看,原本干涸的血漬上又洇開一片濕痕。原來方才拿藤杖抽打時已經打得見血,這時又抽了幾巴掌,那點血跡才滲過絲紗,在小衣上暈染開來。他們流出來的血疊在一起,融成一片,什么傷勢也看不分明。王嘉順勢將一層小衣剝下,卻見王曇身后青紫斑駁,僵痕交錯,滲著血絲。他到底是停了一會兒,終究氣恨難忍,重重地又在腿根上補了兩記。

王嘉停下責打,王曇就不敢再哭,只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地抽泣。王嘉抬手要將他推下膝蓋,手掌已經按在他的腰上,幼弟的身體,緊貼著他的腿面,忽又輕輕顫了一下。他因挨打而身體發熱,兩層衣衫都阻擋不住。王嘉輕輕一嘆,拍了拍他的脊背,命令道:

?“起來?!?

王曇順從地起身,在王嘉身前跪好。他乖巧起來,連身上的疼痛也可以強自忍住。王嘉一時語塞,他總還記得胞弟挨幾巴掌就要哭鬧的嬌氣,可分明他是他親手送出去的,他有心想問他在武昌怎樣,也問不出口。王曇靜靜地跪著,長袍掉下來,遮住臀腿,他低著頭,能聽到腔子里一顆心一下一下地跳動。他有很多話可以說:那封勸降信,伯父,亂軍……他想說他是不愿意的,這一切都不是他愿意的。

最終他低著頭,抽噎著說道:?

“阿兄,是我混賬,我日后再也不敢了。”?

王曇在江州四五年,大概是因為王兌加官進爵,府上的亭臺樓閣,泰半都重新修繕,分給他的小院也換了地方,離王嘉甚遠。挨打當天晚上,他被人一路從長兄院里抬回去,他挨了痛打的事情,別說府上、族中的子弟,恐怕大半個建康城都知道了。

而不過隔了一日,王應就來探望他。王曇杖傷甚重,不能走動,五感反而格外敏銳,王應故意悄悄地教僮仆退下,他竟也聽出從兄的腳步聲。他伏在床上,一轉臉,只覺得床前王應的身影格外高大,連皮甲都未脫下,腳下硬底的皮靴嘭嘭作響,儼然還是軍中的習氣。王曇只是震悚,渾身簌簌地發顫。王應站在堂下,竟笑吟吟地向北拱手:

“天子隆恩,進我父為丞相,加武昌郡公。正可見明主賢臣,非小人可以間也。”

王曇還是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王應自顧自地上前,盤膝坐在床邊,刷拉一下掀開他身上的被子看傷,扯下小衣,頓時哀聲嘆氣:

“哎呀,怎么打成這樣?你倒不如不回來,看你父兄倒也不比我們慈悲。好在我把你那時用的好傷藥也帶來了——”

他話說到一半,一只手臂忽然被王曇緊緊握住。王應仔細一看,只見王曇面容憔悴,手足四體連帶著渾身都在搖顫。他心有戚戚,畢竟訕訕地:

“阿弟是受苦了……”

“你真對不起我?”王曇慢慢說道,“你給我帶散來?!?

王曇新遷的院子里,種了幾竿翠竹,一株李花。李樹剛剛掛果,在暑中,還是碧澄澄的一樹。王曇在武昌養了這幾年,身體不似幼時孱弱,縱然一路折騰,又挨打,也沒有再病,養了幾天,就可以下地。王嘉終于來看他時,竟然碰到幼弟在樹下敞著衣裳舞劍。他舞得甚是投入,額角見汗,兩腮上浮著熱暈,雖然仍然不算健壯,可是身體舒展,意態自然,王嘉一時看得怔忪。倒是王曇先見到長兄,笑著迎上前作揖。王嘉一指他大敞的中衣,喜怒不辨地冷哼道:

“你真是長大了?!?

王曇隨手把劍丟在地上,攏起前襟,“啊呀,阿兄來得太早了,先坐一坐,我給阿兄煎茶?!彼堥L兄上座,回屋擦了臉,本來連衣服都不想換,只因王嘉面色十分不善,他才又叫進人來,規規矩矩地重新束發盥手,穿戴整齊,捧著香盒與茶爐坐在長兄下首。他低著頭忙忙碌碌,王嘉看在眼里,心頭又有些難言的情緒,原來想好的話,忽然也有些陌生。直到茶葉與香料的氣味在屋中散開,王嘉才緩緩開口:

“那天父親訓斥你,我著人留意過了,并沒有傳出去,這件事就此了結。你今年十六歲,馬上到年紀可以定品選官,到那時,更沒有人記得這些事情。你不喜歡建康,等你姊夫升了府官,就到他手下去作一個縣令?!?

王曇聽得也發怔,垂眼盯著煮沸的茶湯,半晌才笑道:

“阿兄作哪里的府官,我就去那里作縣令?!?

王嘉道,“我如今在太子身邊,將來十九是身在中樞。只為戮力王事,客復神州。彼時拼殺于亂軍之中,你又怎么受得了呢?”

王曇冷哼道,“亂軍我也見過,并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彼置魇强闯鲩L兄不生氣了,又說出話來氣人。王嘉作勢將手一抬,看見幼弟抿了抿嘴,強自擠出一個笑臉,分明還是害怕,就改作戳他的腦門。他本想訓斥一句,可動作間身體前傾,正被煮茶的水汽撲在臉上,只覺得香味奇異,不由詫異:

“你這爐里煮了什么,怎么還這么嗆人?”

王曇心下一跳,下意識要低頭看茶爐,強自賠笑道,“是嗎?大約

是姜加多了。武昌比建康還潮熱,用姜用得很厲害,有時還加椒葉進去?!?

王嘉點點頭,“你自小體寒,是該食姜?!苯舆^茶盞,也不再提前事。

王曇想,時人格外喜歡特殊的東西。大概自古以來,不過是唐虞堯舜,圣君賢臣的模糊輪回,惟有他們的世代如此不同,他們要從這種不同中顯出不同來。他回建康時十六歲,從乏善可陳的高門幼子,忽然間變成險中還生的故事中人。許多人邀他飲宴,出游,他們緊盯著他,而他也看著他們。

建康夏季多雨,每每日出,四野都籠罩在煮酒似的白霧中。建康在城南近郊,尤其如此,雨后四面茫白,找不到一個能夠躲避水汽的地方。王曇怕水,從武昌回來后尤甚,王嘉從前還指望著他能好轉,如今也不指望了,只一味順著他。眾人也不作他想,如今這世上,誰還沒有些怪癖呢?都像王嘉那樣謙恭孝讓,那才奇怪。

五月下到,在原本的炙手可熱上,只能加個“更”字。他在宦場上發身,對幼弟的管束,顯見放松得多了。王曇整日在家,不做什么好事,原本必定要挨打的事情,逐漸也能夠蒙混過去。王嘉不再那么計較。

建康城每日都冷下去,忽然就入了秋。王曇又長高了些,十來日才能見到王嘉一面。城中想要結好王氏的人不少,與王曇相交,都捧順著他。偶然王嘉想起他來,問到他勤于交際,揚名造勢,尚不算一事無成,事忙起來,也就將他放過去。

他的從兄王錫同樣尚未入朝,卻被高平郗選中作兒婿,聽說不日就要去揚州提親。彼時是月末休沐的時候,王嘉特意將幼弟提到房中來教訓,罵他就算不思進取,在琴棋書畫上總該有些名聲,要么也該勤習騎射,長得再高壯些。不然以他孱弱病態的模樣,不要說坦腹東床,就算他脫光了衣裳跳河,也吸引不到名士岳父的目光。

王曇只是笑,“吾門豈缺貴婿?”

王嘉指著他冷笑了兩聲。王曇自坐秤上跪起來,笑吟吟地向長兄打一個揖,“我知道阿兄的好意?!?

王嘉道,“我也不需要你領會我的好意,明天你就隨家里的船滾到揚州去?!?

王曇一呆,想到那位名士岳父節鎮合肥,不由心中生疑:就是郗氏要往建康送嫁,直接走水路也就是了,何必先去揚州,反而在江北勾留?他總感覺那位郗鑒的名字聽著耳熟,王曇屈膝坐著,腳踝抵著身后,忽然一個機靈想起來。當時王嘉抱著他在江北逃荒,遇見流民軍時,口中求見的名號是——

高平郗將軍。

郗鑒手中有人有糧,王曇首先想到,朝中出了什么事情??王嘉見幼弟的面色疑而轉驚,很快連血色也褪盡,他自己許是不知道,但是當他想到渡江時,神情變色,那種情態是孤獨而顯眼的。王嘉終于是心軟,又溫聲安慰他道:?

“是使你出去增長見識,并不是又要送你去哪里,你的長姊、姊夫也會在船上?!?

王曇心中翻覆難安,只問,“姊夫不是會稽縣令么?他擢升了?他們時候回建康的?”

王嘉笑道,“你平素敏銳,何不猜猜看?”

王曇怔了一怔,半晌也笑,“阿兄,你看我如今的樣子,敏又有什么益處?”

王氏一行人出門迎親,以王姐夫、王錫為首,直到上了船,大約到了第一日夜中,才有仆婢引王曇去拜見長姊。他低頭鉆進王道茂的船艙,越過簾子,便聞到一股奇異的濃香,混著昏昏朦朦的煙氣,幾乎將艙室中桐油的氣味都壓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聞到了什么,頓時驚得連心跳也漏了一拍。他心思重重地屈膝拜下,抬起頭來,卻看到長姊正在外艙中,直身正坐,面孔肅然。王曇看到她目光炯炯,雖然積年未見,神氣也沒有消減,顯然不是常日行散之人。他心底頓時升起一陣莫大的慶幸,那一陣憂慮落下去,胸膺中一下子變得空蕩蕩、輕飄飄的。王道茂不知聽說了什么,只是蹙眉打量著他,許久,才冷笑道:

“你這幾年來,實在是長進得很?!?

王曇近來做下的好事太多,實在不知道長姊具體是在說哪一件事。他被長兄訓斥時尚只是害怕,如今連王道茂也知道了他的情形,他頓時窘迫起來,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王道茂輕輕一嘆,終于只是向他招了招手:

“過來罷,上前些坐。”

王曇低著頭,自己扯著坐席向前挪了兩步。王道茂皺一皺眉,他連忙又向前挪了兩步,最終挪到長姊的案前。王道茂定定地盯著他的面孔看了一會兒,輕聲說道:?

“你也長大了,怎么還是瘦得這個模樣?”

船艙內的靜默如同將沸未沸的酒,隨著江水的擺動而上下起伏著。忽然怦然一聲悶響,伴隨著重重的腳步聲,從隔板后又轉出一人,褒衣博帶、頭頂高冠、雙手托著沙盤、闊大的長袖落在肘彎,甫一露面,艙中的散香酒氣頓時濃郁起來。那人笑吟吟地走到外室,與下首的王曇打一個照面,先是一愣,隨即緩緩地轉了面色,意有所指地說道:

“這就是你那個小弟弟?”?他自顧自地在王道茂身邊坐下,托著沙盤

給她觀看。王道茂在他手上一推,避開沙盤,向王曇介紹道,“你姊夫?!蓖鯐疑形粗匦掳菀姡踅惴蛞咽菗u著頭說道:

“分明是有了好消息,我才出來。你看這次扶乩,李道長說,你那伯父這次也成不了事,他壽數不永了?!?

王道茂偏頭向沙盤上看了一眼,王曇眼前轟然一響,他問:

“什么伯父?哪一個伯父?”

王姐夫看了看王道茂,這時也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雖然奇怪王曇百事不知,但也閉口不再談論,捧著沙盤,起身就要返回內室。王曇倏然起身,一把抓住王姐夫的胳膊。他撲得太疾,那沙盤一傾,白沙與塵土紛紛揚揚地撒起來,灑進他的襟中。他咬著牙根說道:

“王仲又發兵了?!?

王姐夫這才嘆道,“是呀,我們出來這兩天,大概他們得到石頭城了。所以我們才往西躲,去江北搬救兵。道茂,我說你王氏子文才武功,怎么這弟弟養成這樣?他也十六歲了,竟不知時事么?”

王道茂又與王姐夫說了什么,往來的話聲,嗡嗡地從他耳邊略過去。王曇猛然抬起頭道:

“我要回建康?!?

王道茂道,“臨行前,大郎與我說,倘若你在船上生事,就把你捆在艙中,捆到叛亂平息為止。”

王曇眼前也是王嘉送別時言笑晏晏的模樣,一時又是他一身戎裝,在金殿上拔出長劍,一時又是登基了的太子,許多的場面中,終于又是一句“我不是要送你走”。他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王姐夫丟了沙盤,一把攬在王曇的肩上,摟著他向隔板內走:

“聽你家人說你在家里甚攻《南華》,我還要向你引薦,我在任上結識的一位李道長,已經有八百歲的修為……”

王曇踉踉蹌蹌地被王姐夫帶進艙室,前襟中漏進的白沙硌得他渾身發癢。他一晃眼,看到昏暗的船艙中豎起的明燭,直直地向上燃燒著,何等耀眼明亮。他轉過頭來,仰臉看到王姐夫頰邊的顴骨,照在燭光中,投下的陰影幽微搖晃。他輕聲問道:

?“此道果靈驗否?”

他話音剛落,王道茂自艙外叫來的人,已經沖進艙中,一把拖住了王曇的胳膊,將他從王姐夫的臂彎中扯了出來。王曇被拖開兩步,仍然一錯不錯地盯著王姐夫的雙目,在闃不透光的內艙中,他只看到那張燭光下的面孔向他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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