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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兩三年前,忠勤伯魏家與許家決裂之后落魄,許持盈功不可沒——魏家是許夫人的娘家。
那件事的起因,是魏家姐弟與許家兄妹的矛盾。
魏大小姐相中的如意郎君是許家大公子許昭,魏家世子魏友貞想早些定親的人選是許二小姐許幼澄——許持盈是不可能了,那是先帝很早就放出風聲欽定的兒媳婦。
原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一句親上加親就能解釋,但是癥結在于,許持盈與表兄妹的關系一向不好,甚至可說是惡劣。而許昭從小就寵著護著妹妹,許持盈不喜歡的人,他都離得遠遠的,為此,不論魏大小姐明里暗里做多少工夫,他也是打死都不同意。
魏大小姐的婚事定不下來,魏友貞與當時十二三歲的許幼澄的親事也就無法談起。
有一段時間,蕭寶明沒少聽說魏大小姐百般討好哄勸許持盈的事,暗地里總覺得啼笑皆非:那叫個什么事?誰家的閨秀會影響兄長的姻緣?這種事在京城真是一二百年才出了這么一樁。
后來事情就全不在外人意料之中了:不知是不是魏大小姐惱羞成怒,做出了算計或是惹怒許持盈的事情,許持盈在相府宴請期間,當眾把自己這位親表姐攆出門外,一點兒顏面都沒給人留。那一次,許夫人被女兒氣得簌簌發抖,話都說不出來。
到了這地步,許家母女兩個有了打不開的心結,表姐妹兩個則是結了仇。
沒多久,許丞相親自給長子張羅了一門親事,與許昭定親的,正是如今的許家大奶奶。
魏大小姐的幻夢泡湯,病倒在床。忠勤伯夫婦為女兒抱打不平,特意選了個相府宴客的日子找到許持盈面前,半是質問半是奚落地說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怎么什么事都要摻和?心思怎么那么歹毒?
那一次,蕭寶明也在場。
許持盈不慌不忙地對忠勤伯說,不要說你是庶出,并非家母一母同胞的手足,就算你是嫡出,依你和兒女那個品行,我都不會坐視手足與你那些卑劣的兒女一輩子牽扯不清。
忠勤伯被氣得面色鐵青,抬手就要掌摑許持盈。卻不料,許昭、許明和身懷絕技的丫鬟立刻搶步上前,把許持盈護起來。
忠勤伯走的時候對許持盈說,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讓你償命。
許持盈則是笑微微地回一句,有為女兒撐腰的閑情,不如擔心你自己的前程。
話說出去沒一個月,忠勤伯徇私舞弊、玩忽職守的罪名被監察御史告發,在府中德行有失的大事小情也一并捅到了先帝跟前。
先帝不氣不惱,等確定許之煥與魏家諸事無關的時候,按律處置魏家:褫奪忠勤伯封號,削去官職,抄沒家產,搬離原魏府,自尋去處。
到如今,魏家還在京城,比起那些丟官罷職還賠上性命的人,不算什么。可不管怎樣的人,都是到什么地步再跟處境相仿的人比較——魏家作為許家的親家,臉已經丟盡了,至于嫁入許家多年的許夫人,感觸可想而知。
整治魏家的,不是許之煥,亦不是許家兄弟——蕭寶明曾著意命人查證過,完全可以確定,那次下狠手的是許持盈。但是,郗驍、郗明月事先都不知道這件事,想幫忙都沒機會,沈令言亦是這情形。
那么,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孩子,哪里來的人脈,整治得一個勛貴之家就此沒落?這才是讓蕭寶明每每想起就后怕、膽寒的事。這亦是她與太后如何都不希望許持盈進宮入主正宮的原因。
去年,她曾與郗明月談起這件事,郗明月只是說你知道什么?人后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你知道多少?不把持盈惹毛了,她怎么可能下狠手。
可不管怎樣,事情是鬧到了讓生身母親無法釋懷、原諒的地步,傷的是至親。但是,許持盈在意過么?
從來沒有。
心狠至此的人,憑誰和她一比,怕是都要甘拜下風。
許持盈見蕭寶明神色怔怔的,不知道想什么出了神,也不催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
茶盞放回到桌案上的細微聲響驚動了蕭寶明,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神、失態,忙道:“臣妾說,如實稟明就是。”
許持盈頷首一笑,“且說來聽聽。”
蕭寶明小心翼翼地挪動一下身形,借此緩解膝蓋久跪生出的酸痛發麻,“臣妾與駙馬這段姻緣,便是起因。
“皇后娘娘也知道,臣妾是先帝的長女,從小到大,一直寵愛有加。到了議婚的年紀,先帝格外謹慎,禮部謹慎篩選、呈上來的名單,先帝還是不放心,命影衛留心查證,只為著讓臣妾嫁一個品行出眾的人。
“但是,在那年,臣妾就與趙習凜私底下兩情相悅了。臣妾如實稟明先帝,滿心以為先帝會爽快答應,可他還是有戒心,擔心趙習凜只是遵從父命穩固趙家在朝堂的地位,才蓄意接近我。為此,讓沈令言下大力查趙習凜這個人——那時,先帝最相信的人就是她了。
“怎么樣的人經得起影衛大力徹查?臣妾實在是害怕失去意中人,屢次三番去找沈令言,讓她網開一面,成全臣妾一次。她只回一句要公事公辦。
“臣妾無法,又去求著太后娘娘幫忙勸說她,太后娘娘根本不予理會——尋常人應該都看得出,太后娘娘與臣妾,母女情分本就淡薄。
“恨上太后和沈令言,就是那時候的事。
“后來,沈令言在先帝面前說了趙習凜諸多不足之處,先帝不顧臣妾苦苦哀求,命禮部重新篩選幾個人。
“臣妾眼看著就要痛失意中人,索性……索性行不智之舉,豁出了自己的清白……
“事情到了那個地步,先帝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但是,在臣妾從速嫁入趙家之后,先帝便對我百般嫌棄,每次看著我的那個眼神……”
她想到了先帝那時候的眼神、表情,和以前每一次一樣,比當眾被掌摑還覺得羞恥。
不寒而栗。
她緩一緩神,繼續道:“成婚之后,臣妾不敢恨先帝,對太后的不滿,只能深埋于心,能恨并能報復的,唯有沈令言。
“那時候的襄陽王,特別疼愛臣妾,常與臣妾的公公、夫君相聚暢飲,無話不談。
“那個字據,襄陽王得手之后,反倒開始懷疑自己做錯了。男人么,爭什么的時候會不顧一切,眼看就要得手的時候反倒會懷疑是否值得。
“他是覺得不值得,還是對秦洛心中有愧,臣妾不清楚,只知道他在那時便意興闌珊。
“可我終于等到了那個機會,能報復并且能長期拿捏沈令言的機會,怎么可能錯失?
“出于這心思,我百般游說,讓襄陽王把那個字據交給我保管。
“襄陽王病故之前,我看得出,不知何故,他后悔了,曾有幾次向我討還那張字據,說那是他此生做得最莫名其妙也最荒唐的事情,該盡早結束。但是……我不能還給他,那字據牽系著我是否能夠一雪前恥,更能給夫家帶來諸多便利之處。
“就這樣,我費盡心思說服了他,直到昨夜,字據都在我手里。
“皇后娘娘,這件事,真的只是臣妾的錯么?我不能這么看。我就是那種為了意中人不顧一切不擇手段的人,雖然不見得可取,但有多少人都與我一樣。他郗驍昨日不也是為了意中人不顧一切了么?”
語畢,蕭寶明眼神懇切地凝望著許持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