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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海喬脫了身,還是呼吸不暢,他的手空握好幾回,又洗了幾回,順便潑了把臉,水珠順著他的眼睫,滴滴答答在洗手臺,他看向鏡中的自己,又飛速躲開。
也不知那里出了問題,——怪惡心的,他總結道。那種人總是用那種眼神,在想那種事,——真是,他呼吸又不舒服起來,扼著喉嚨似的,雙腿躁動,幾欲嘔吐狀,哐哐幾拳砸在實心墻壁,就著痛感才舒服些許,吐出惡氣,決心拋諸腦后。
錢孟孟但行好人好事呢。他絕不是偷懶不去搬,純粹是見義勇為,幫助同學去了。且不問這個同學愿不愿意他幫,兩人差點打了起來。
他早就發現孫之寅不對勁。也虧他這獨一份的熱心,才能發現孫之寅家的有錢,開學第二天就從孫的后桌,硬是和他做了同桌。人家也當他不存在,總是自顧自的苦仇大恨的模樣。他噓寒問暖、請客吃飯,也就稍稍拉近一點距離,最多提醒他老師來了。
遠不夠他能開口要孫的表。他有很多表。
可這天尤為不一樣,孫同學看手機愈發頻繁,他平常在乎老師得緊,幾乎不在上課看,自己不玩就算了,還提醒錢孟孟風聲。如今不管不顧,甚至最后一次看,還甩到桌肚里,發出聲響,可不是好學生乖寶寶作風。
老師聽到了,動作頓了一下,又若無其事繼續講課。錢
孟孟懂,都懂,兄弟心情不好。他想給個鼓勵的眼神,卻不料孫之寅始終低頭翻書。下課鈴一響,抽出手機就往外走。
錢孟孟尾隨其后,這正是拉近距離的好時機,他跟著上了天臺,越想越自信,篤定孫之寅家里管得嚴,那種家庭,好學生想輕生。頂樓當然是鎖著的,孫之寅在次一層露臺講電話。
孫之寅平靜的聲音:“把電話給她。”那邊不知說了什么,只聽孫說:“你死了,我立刻就把他捅死,我立刻——一刻也不等。”
他的聲音忽然憤怒,提高了音量又急促,忽然切了英文,含了哭腔,再切回來,諸如”二奶”、“爸爸”之類的字眼。錢孟孟又懂了,懂事地站在下面,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他媽上位那會兒,腥風血雨,年幼的他一個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前路未卜,不知回來的是爸爸,還是自己和媽媽一起卷鋪蓋走。
所以孫之寅下來的時候,他發表了一番動人言辭,他媽媽就是二奶,一路走來多艱辛,好在最后成功了。迎接而來的是孫之寅結結實實的一拳,十足把錢孟孟打懵。
錢孟孟握住他的拳頭,莫不是誤會了他,忙說:“我不是歧視你啊,我自己就是二奶的小孩,我怎么會歧視你!哥,我和你一起的!”
孫之寅大罵他傻逼,一腳把他踹下樓梯,后者牢牢扒著欄桿,紋絲不動,自己受了個回彈力靠在墻壁。他氣笑起來,眼淚伴隨笑容一起落下,“我操——,”他咳嗽道出重點,“我媽媽就是被二奶氣得想跳樓。”
已經攔下來了,和過去一樣。他緊閉雙眼靠在墻壁,瓷磚冰涼,身軀是熱的,熨得冷下來,漸漸覺得哭也多余,并不傷感,只是憤怒,怒也不怒了,于是一絲淚也不流了。
錢孟孟走上前,腦子轉的就是快,所謂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表示自己可以提供他從小到大他媽媽的作為,等于是開天眼懂吧,以備他幫助他媽媽獲勝。
誰知孫之寅恢復平常,不愿再提,近乎平淡說:“我爸不會變,我媽也不會變。”
那表呢,錢孟孟終于尋著個時機,補償自己受的傷害。這還不簡單,孫之寅直接解下腕表,價值二百來萬,他拈著只臟襪子似的,“送你。”
“每回我媽鬧自殺,我爸一回家,我就多一塊表。”
自此二人關系好了起來。
趙海喬沒有那么幸運,找了一圈錢不在,電話又未接,便自己和司機回家了。到家八點剛過,他才進門,他的媽媽給他使了個眼色,他便上樓更衣下來。
傭人重新做好熱菜端面前,又呈出熱湯,備好水果和點心,就退下了。他端端正正道謝,才入座餐桌。趙啟明坐在長方大理石嵌花梨餐桌盡頭,戴上眼鏡看手機,打了兩個電話,才得空似的笑問:“和李悅玩得這么晚?”
趙海喬放下筷子,看著人說話:“爸,是錢孟孟,找了會兒人。”
一陣沉默,趙啟明忽然說:“還以為你和李悅。”
趙海喬失了胃口,雙肘用力撐在桌沿,壓出紅棱,氣息隨著雙肩沉下去,只說:“我知道了。”
李悅很難和他們有交集,還好是同桌,不然話都說不上。可即便如此,也了解有限,只感覺他家里保護得好。平常上學比他們晚,放學比他們早,連他家開什么車都不知道。倒有一點叫海喬意外,他十分確定李悅是來混日子的,上課不聽,作業不做,但成績卻很好,好得還很均勻,無論哪一科,無論試卷難易,總是正反面各錯一個。
他直接問李悅是不是提前學了,還請了家教。李悅看語文課本發呆,打起精神,似乎沒聽懂他的話,好一會兒兒才吐字清晰說:“算是吧。”
這正常,趙啟明也是這么操作,還做得更多,開學前早就和老師打好招呼,他做班長。他沒能順著話下去套出更多,乍一偏頭,就又看到那個人看著自己,那種眼神,他直起脊背,衣服仿若舌頭一樣貼著身上,黏著他起了雞皮疙瘩。
他低頭看書,忍著好一會兒惡心勁兒過去,轉身故意和李悅湊得近,親密的樣子竊竊私語:“下午開幕式彩排,你在不在?”
李悅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又看了他眼說,“謝謝你。”學校生活確實不一樣,參加了還能有點事陪祖母說說話,每天總有那么幾件新鮮事。奶奶老了,總喜歡聽他講他的事情,一個燕窩就能哈哈大笑。他也清楚老師的用心,把他安排和班長坐在一起,便也承了他們的好意。
鄔尤低頭,手指掐著掌心,注意自己不要大幅度動作,引入注意。他不該看那么久的,李悅最近和班長多了好多話,他就忍不住看,看他開不開心,他一開始也跟著開心,開著開著就有些細微的傷心,不易察覺,他自己咽下去了。
今天就看得格外久,平常都是做一個別的動作帶著,不經意的看,很少連續的看,久到班長好像發現了,或許還告訴李悅,兩個人一起笑他。他不敢抬頭,不抬頭還可以假裝是不小心看的,他憋著口唇,眼淚在眼里打轉,低頭拿水杯,再抬頭喝水,瞟到他們恢復原狀,才揉揉眼睛,順帶手背擦掉淚。
他打
定主意,以后管好自己,只能在大家都看的時候看,這樣就不明顯。
本來就只有班長那種人,和李悅做朋友最好。他自己也有朋友的。想起來心里暖滋滋的,又有些得意,靜下心來,幫運動會剪道具,做好了放林琦琦桌上。林一眾攏了一堆,讓他抱去儲物柜,七七八八的彩色紙張,還有買來的羽毛頭飾,他們班運動會主題印第安人,他就心情愉悅,臉上都帶著笑的,大家一起干一件事,他也出了力。
轉角撞到一人,羽毛頭飾還刮了他手臂,他看著只是破了皮,馬上看向地面,撿起幾張彩紙,面前的腳不動,他趕緊抬頭道歉,原來是班長,心里舒了口氣,臉上的笑沒掉,班長很好的:“對不起,不好意思。”
班長站著沒動。鄔尤覺得奇怪,起身等待發落,沒想班長說:“你在——做什么。
鄔尤伸手示意懷里的東西,說:“剪紙。”
趙海喬幾不可聞的輕蔑:“你做這個很開心吧。“這種人總不像個男的。
鄔尤笑瞇瞇,還以為要追究他撞人:“嗯。”
趙海喬也明顯笑起來,藏著那一點點尖銳惡意,“那你多做。”擦肩過了,才想起這人是撞到自己,頓時身體正面浮熱,卷卷得渾身漸起雞皮,明明穿著長袖襯衣,卻還是感覺肉哪里碰到,肉撞肉的質感,他咽下口水,理智告訴自己:細菌沒有那么多。
鄔尤在走路就慢慢的了,貼著墻角走,怕又撞到誰了。還好班長是好的,從小到大班長都是好的,總是站出來批評那些欺負他的人,想著想著鼻子微酸,他發現自己記不起那些班長的名字了,感覺拾掇好多小石子上路,走了好久發現,布袋子破了洞,珍藏的小石子不見了,還不知道哪些不見了。
他又有一絲無名心慌,總覺得哪里忘了,晃了晃腦袋,仔細想想剛剛班長也沒說什么,便抱緊懷中盒子,當自己嚇自己,后背一陣熱一陣冷,偷偷聞了自己衣服,沒有香水味,只有皂香,他快走帶起風測試了下,忘了剛剛的剛剛,便也好受了。
從前那些欺負他的人,也記不太清了。
下午運動會開幕式彩排,所有人換上主題的服裝,戴上頭飾,鄔尤從更衣室最后一間出來,他動作慢,總要確認門關好沒有,旁邊有沒有人,自己又是不是從頭到腳就穿著正常。出來時候,走道人來人往,他仔細觀察著,自己做的剪紙,都有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小小記號。
當其中一朵在李悅額上的時候,李悅還摸了摸,他按捺住小小的驚喜,步伐都輕快了,好像他和李悅挨近了,能做朋友了似的,隔著不近的距離,慢慢歸隊。他個子矮,被老師排在后面,高個兒全部站前面,都不需要仔細看,就能知道哪個背影是李悅,他的脖子后面雪白雪白,襯得發根末梢那里發青,頭發又黑得要命,和別的男生很不一樣,走路姿勢也有點不一樣,有點緩——有點遲疑。
但沒有誰笑他,還沒到他們出場的時候,前面的男生圍繞著他,松散站著,他身邊就站著班長,班長站第一個,舉牌子。他們說說笑笑,李悅笑與不笑也是兩個人,一笑眼睛是彎的,漆黑一條,牙齒雪白,整整齊齊,嘴巴又紅紅的,還有人搭著他的肩,他就由人搭著。
林琦琦她們也聚成一團,和他嘰嘰喳喳,少女們梳起馬尾,玩著手花,背著太陽怕曬。圍成圈,鄔尤正好面朝太陽,這樣也好,總能不經意看向前方。別的班來了兩個人,正是錢孟孟攜孫之寅,加入了李悅他們,時不時人群傳來一陣爆笑,幾人說好要看李悅射箭。
趙海喬笑著笑著漸漸隱去笑容,注意到后頭那人,潮紅的一張臉,嘴唇微張。他面無表情,揚了揚下巴,撞了下錢孟孟,低聲說:“看到沒?”
錢孟孟順著視線看過去,后面全是女的,左顧右盼:“哪個?”
趙海喬忽然不說了,借故歸隊,只是走了幾步,不經意問錢孟孟似的,“你們班有沒有gay”
錢孟孟倒吸一口氣,順帶看了眼腕表,心里又舒舒服服,“李悅是?”
趙海喬確認他沒有注意到那人,無名放松,輕松開起玩笑,“你去問他。”
錢孟孟松弛得緊,他可不像趙海喬,反正已經有了孫之寅,李悅要是能玩得來就是錦上添花,“你爸巴不得他是吧,”又認真回味了番,答:“他肯定不是。”
趙海喬來了興趣:“你又懂?”
錢孟孟說:“那肯定,那種人都很明顯的。”
怎么個明顯法,趙海喬捏緊班牌,屏息等他說,盼著他接著說,這問題他不能問。錢孟孟果然沒放心上,和孫回旁邊班隊伍了。趙海喬還在想著,眼里暗下去,怎么個明顯法,就是一般是男人和女人,那么那種人就是男人當中的女人,他咽了咽,尾椎骨爬起一陣酥麻,就著這點,想了個八百回。
他們班入場時,鄔尤站在男生隊伍最后一個,操場是環形的,每次拐彎都能看到李悅在第一個,視線僅僅是擺在前方,就能能看好久好久,他沒有錯過每一次看到他的機會。女生們還在講話,延續著剛剛的話題,“你喜歡李悅啊?”
嚇得鄔尤回頭看,原來是她們內部講小話,直直看到一個人打鬧,接過這話茬,才放心下來。隨即下一秒,心整個向上提起,起了一身冷汗,一念幽魂籠罩身后:你喜歡李悅。
自發現自己喜歡——李悅,鄔尤倒一眼也不敢看他了。光是想起他的名字,就呼吸不暢,牙根酸軟,悄悄咬下手指,這種硬干的東西,產生疼痛,才稍微冷靜。
怎么能喜歡一個人——一個男生,他欲哭無淚,怕呼吸大聲了,都叫人發現異常。這事兒白天不敢想,生生悶到回去了,躲在房間,只有一個人了,才趴在簡陋餐桌兼書桌上,慢慢捶打自己腦袋起來。
陳芳出門之前,留了剩菜剩飯蓋著,鄔尤掀開倒鍋里加熱就行。可他木木的咬著筷子,眼上淚水有一茬沒一茬,嘴里嚼巴著干米飯,吞咽扎喉,才抹了把臉,認真吃起飯。
還沒有關系,還好是自己先發現了,什么都沒有發生,保險起見以后不能再看李悅一眼,和他有關的都不能搭話,他給自己下了死命令,又倒騰翻書包,沒有任何作弄跡象,目前也沒有人發現他的秘密,確保一切無虞后,才放松下來寫功課。
沒事的,他心里對自己說,不喜歡那個人也沒關系的,反正喜歡了也不會怎么樣,那不喜歡和喜歡就是一樣的,對不對。好好寫作業,不會空著也沒事,然后洗澡、關燈、睡覺。只是洗澡的時候,他舉著花灑,手肘擦過胸脯,一陣尖銳疼痛,又避無可避摸到那處,嚇了個激靈,濕軟滑啾,和個無名生物一樣。
他抽泣起來——為何他就長了這個,從前他沒有怪自己的,如今怎還委屈起來了,淚水混著自來水,哭得閉氣,如果他沒長就好了,沒長就是個男生,于現狀也于事無補,長了就是個女生,可他看起來是個男生,好像也沒用:怎么都沒用的。
他抱著自己慢騰騰躺在床上,蜷縮著,哭泣是最好的助眠,累著了一下墜入睡夢,表情漸漸散開,誰也不怪了。
彩排結束后,李悅又去比賽場地試箭,和老師溝通完,身為助教清點器材,又最后一個走,再抬頭已經滿天灰黑了。這里的天總是這種要黑不灰的,他面無表情沿著教師樓走到地下車庫,里頭有兩輛車并排等著他,他上了近的那輛,車一啟動,另一輛也跟著了。
祖母還在等他吃飯,他在電話里讓母親先陪著吃了。看著窗外,莫名有些不快活,人潮褪去,人聲漸滅,剩余赤裸裸了,終于是百無聊賴了。即便認識了新朋友——錢孟孟、孫之寅,也還是無聊得緊。
到家廳堂全亮,正遲疑,走到里頭豁然開朗,護工推著祖母出來,祖母招呼他:“就等你啦,爸爸也來啦!”原來是父親回來探望,他敲書房門,里頭的人正在匯報,站著比父親高,坐著和父親比肩,于是便跪著。
他一近身,那些人起來深深鞠躬,等他點頭,就都出去了。父親笑說:“到這里還適應?”
李悅也笑了,懶散散的開心,“等奶奶身體好了,就回去。”也說到明天要代表班級參賽,李父答:“安全第一,友誼第二,成績第三。”
錢孟孟近來都坐孫之寅家的車回家,他和孫之寅在外頭吃完了,作業也抄人家的,差點回別人家。自己家沒開門就聽到他媽嘶吼,他爹坐在沙發一聲不吭,見到他求他評理,無非就是他虧的錢,還不如錢瓊菲花的多,還要挨罵。
錢孟孟一聽馬上打斷,丟下一句:“爸,您那投資虧了就是打水漂了,媽買的東西還在家呢,”就頭也不回的上樓了,樓上欄桿忽然探頭一句:“您們小點聲,我還要學習呢。”回屋上線和孫打游戲,趙海喬也在線,他興奮得,喜歡兄弟們一起玩的感覺。平時好班長事情多,今天這么意外。
趙海喬散會和老師簽完名,回更衣室換衣服,沿著更衣室走了圈兒,沒看到那人,再回班上,更是人去樓空,起來陣煩躁,趁著沒人站在他桌子旁,他是班長,看誰的東西都正常,課本都新得很,橡皮都是小小一粒黑不溜秋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東西。
和別的男生一樣。
他想直接問錢孟孟,但他不會主動說起這種事,逮著錢孟孟玩游戲,開麥的機會,他循序漸進。先是問孫之寅有沒有女朋友,他根本無心聽人講了什么,只待空缺快進,說了句:“我爸不會隨便讓我和誰在一起。”
錢孟孟投入游戲,半天沒接話茬。倒是孫之寅說了句:“正常。”
趙海喬生硬補充:“不知道李悅是不是。”
錢孟孟鍵盤敲出火星,控制不住音量:“哥,小喬哥哥,媽,能別提李悅了么!整天李悅長李悅短!”說完反應過來自己講了某個字眼,在那里桀桀怪笑。
趙海喬忍了忍,本想繞到李悅性向,再扯到那種人怎么明顯的,眼見帶不到那處,便直接下線了,好像真的被惹怒一樣。他直直倒在床上,深深喘息一口氣,表面平靜下來了,心里還是翻來覆去,總覺得哪哪都不舒服。
摸出手機看了眼,又猛地雙手敲屏幕,——他可以上網查呀。輸入“同性戀”、“圈子”、“特征”之類的關鍵詞,這一搜不要緊,連帶著幾個視頻在
那里推,屏息看下去,很多那種人——情侶,就自拍視頻,其中明顯一個是男生當中比較女生的那種,又是親,又是摸,就要——他馬上退出了。
真是惡心,他渾身滾燙,站坐不安,再也躺不下去,好像發現驚天秘密,還要和這種人一個班——這種人生活,這種人都會做那種事情,說不定早就做過了,真是——他喉嚨咽了咽,臟污至極。
這種人還喜歡自己——他身上發燙起來,有種發燒的不適,也就意味著——他想和自己做那種事情,又是親,又是摸,再是——他深吸一口氣,逼到極處冷靜下來,難怪這種人平常都和女生混在一起,肯定是怕被發現,但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又極為大膽。
他面皮微動,冷笑出來,又被他發現一個事實:他巴不得自己是女生吧,就能光明正大對自己示好,才會做女生們的狗仆人。
好像靠近了,自己就是了。
運動會當日,算是學生們的大日子,全部教室鎖起來,不允許躲在班上學習,女生們在觀眾席上,支起大大小小的遮陽傘,看、玩手機、吃零食,偶爾為自己班級歡呼比賽,間或拍照打發時間。
鄔尤則心甘情愿跑上跑下,他喜歡這種幫到人的感覺,橫跨整個操場,一會兒便利店,一會兒偏門躲墻角,取林琦琦們點的甜點。里頭也有他一份,他不要的,他很少吃甜,他還想請他們,賣雞蛋的錢還沒花完。
可女生們多點一份順手的事兒,他就抱著杯奶茶,趴在欄桿上抄表揚稿,就是摘去年的稿子,然后換他們班的名字,送到主席臺播音員播報。他一刻也不閑,就開開心心的。
多是長短跑跨欄這種競爭大的項目,他們同學參賽的都寫上,還有趙海喬的名字,不僅身為班長,還是本次運動會最大的贊助家庭。
也難怪,一般班長都是全能的,成績好,人又熱心,家里也很好。他一字一句認真謄寫表揚詞,生怕里頭古詩詞抄錯。
他把稿子放播音員旁邊貼著標簽的盒子,一個是班級稿,一個是校稿,全都放在第一個盒子,輕快地回到觀眾席,抱著欄桿上看底下加油的人群,仔細聽著廣播,馬上念到他們班了,待里頭傳來一字一句全是他剛剛寫的,樂得他笑瞇瞇的,交給他的任務順利完成。
他放松手肘完全垂下欄桿,重心壓上頭,腳朝內撇著,一個別扭又舒服的姿勢。班級稿子念完,播音員換成念校稿的那個,聲音不太一樣,新聞聯播似的念出,其中一句:“校代表隊李悅同學,將于北操場射箭比賽。”
身后的人陸陸續續散完,紛紛過去另一側觀賽,不知道是誰投的稿,反正不是他抄的。鄔尤一下子失了力,好似剛剛的開心煙霧一樣散去,他慢慢站攏又坐下,大太陽曬得他垂頭。他摳著自己手指,怕抬頭林琦琦她們把他一起叫上了,可等好久,沒聲了,他微微偏頭,發現她們都走了。
身上有那種流汗還吹風的感覺,起了層雞皮,他抱緊自己,雙手雙腳交疊在一起,頭埋在腿間,由著太陽曬著,好驅逐那絲絲縷縷的冷。不叫還好,本來也不能去看,不看才好。可是看一眼又有什么關系?
你已經有朋友了,不能那么貪心,過好自己的生活最要緊。
瞎糾結半天,全操場的人都聚集射箭場周圍,由不得他看還是不看,聲音都從他耳朵鉆進來。李悅雪白一個站太陽底下,和別的組對手打小組賽,發箭絲滑得,和玩游戲一樣。
他無所謂有沒有人在耳邊喝彩,他喜歡射箭,本來也就是喜歡千鈞一發的感覺,極壓條件下,還能箭無虛發。
尤其刮風下雨,露天訓練場,還和他的老師比拼定力,平手的情況下,最后一箭還能屏息凝神,干脆利落打出十環。他的老師前奧運獎牌得主,受夠了熏陶,雖說和同學們打,可體育精神不比考試,他還是冷冷靜靜全力以赴,箭箭靶心。
也就有了人聲沸騰,下場錢孟孟為首一眾人圍過來,趙海喬遞水給他,李悅接過,脖子上都是汗,他又接過毛巾擦拭。錢孟孟親密站在他旁邊,說說笑笑:“全我的功勞,剛剛別人在那里打的時候,我在那吹氣呢。”
李悅也不惱他說俏皮話,只說:“那么遠,吹得著么。”
三人從人群中走出,夾帶李悅去看臺,早前陪他預熱賽。錢孟孟言稱他射得準,幾人一路笑個不停,趙海喬問:“李悅你這么厲害,專門請的教練么。”
李悅點點頭,孫之寅插話,“你爸還挺有品位,你家做什么的。”
李悅愣了下,似乎沒人問過他這種問題,他想了想說:“農民。”
一下把錢孟孟說懵,他看向海喬,趙海喬接話:“給班上一下加了分,這不得通報。”遂又扭頭問后邊觀眾席同學:“我們班誰寫表揚稿啊?”
三三倆倆沒人說出個名字來,趙海喬又抬高聲問了句,“剛剛我們班有表揚稿播出來,誰寫的?”
遠遠的一個欄桿上,下來一人,面色潮紅,是那個人,他走路也扭捏,不知道說了句什么,他們都看著,沒反應,他又走近了說,這下大伙兒都聽清了——“是我抄的
。”
他們沒聽到,鄔尤不得不走近了,一直盯著班長,李悅就站在班長旁邊,他也不敢久盯著誰,馬上看上地面,補充了句:“是他們叫我抄的。”
不是他寫的,擔心他們以為這是他寫的,要追究。
錢孟孟這才看向這人,軟軟一條人,沒骨頭似的,幾乎是一瞬,他聯系到趙海喬之前的問題,難怪,這不他們班就有一個嗎,笑問:”你叫什么?”
“鄔、尤。”
他馬上看向趙,果不其然他也在盯著,原來是要玩他,他意會開口道:“wu—you,”名字怪里怪氣,都不像正常男生,“那可不行,我們要原創的。”
趙海喬額起薄汗,心中有股惱怒,那種人的心思昭然若揭,這都不知輕重要搬上臺面了,到底有沒有社交廉恥,也就蓋過了一閃而過的竊喜:他的表揚稿是他抄的,更多是不屑,就類似那種男生追女生,連情書都不會寫,只能抄,兜里沒有兩個子兒,還要省下來求愛的窘迫——真摯,他愈發嗤之以鼻。
他還是個男的!
他壓著聲音,出口:“能寫嗎?”
錢孟孟一陣笑,看著置身事外的孫之寅,啥也不知道的樣子,他偷偷勾到孫之寅肩膀,耳旁氣音:“他是gay”瞧著孫之寅沒反應,又補充:“喜歡男的——。”
孫之寅終于有反應了,他挑眉看了眼前的人,又看回錢孟孟,無聲笑了笑。
只有幾步遠,鄔尤恨不得埋地里,頭再也沒抬過,渾身水漬漬的,額發打濕黏著額頭,回答:“不會寫。”
正準備走,一只手拉住了他,嚇得他一抖,抬頭看,是一張燦燦笑顏,李悅的朋友,叫錢孟孟的,說:“我們說,你寫。”
他在前面帶著路,后面跟著那四人,他不敢回頭,全部注意力放在腳下的路,耳朵微動,聽著后面動靜,李悅終于開口了:“不用了吧。”
他心一沉,又聽到一句,“太麻煩了。”熱過去,身上又冷絲絲的。
還好班長說:“不麻煩,錢孟孟從來都不替我們想,別浪費。”
他心底由衷感激班長。他好怕李悅拒絕他,明明是拒絕別人,可這個事是他來做,他也怕聽到他的否定,感覺是在拒絕他。他又有小小的開心,背放松下來,輕飄飄暈乎乎的,和李悅待在一塊兒,哪怕是間接的,有別人在。
錢孟孟給了趙海喬一拳,又笑嘻嘻收回手,他可太懂趙意欲何為。
趙海喬身體躲開,眼睛還看著那人走路的樣子,夾著腿走的,學女生走路,公共場合不知道收斂嗎?如此迫不及待,他壓下那惱恨,只問:“還要走多久?”
鄔尤坐在主席臺后頭的小桌子,身體一側站著班長,另一側是孫之寅,那么李悅和錢孟孟就站在他身后。他握緊筆,貼著紙,只待他們發話。錢孟孟清嗓,看了眼海喬,拿腔拿調說出:“校代表隊李悅同學,在本次——射箭——比賽,表現卓絕。”
鄔尤埋頭寫著,一筆一畫,他的字其實像小孩的字,連筆都沒有,勝在橫橫直、豎豎直,耳朵聽著:“射得又準又遠——”錢孟孟漸漸怪腔怪調,眼見著他順著自己的話越寫越流暢,后頭沒繃住,倒自己笑岔氣了。
他還認認真真寫完最后一個字,孫之寅也笑起來,看向趙海喬和李悅。趙海喬皺著眉,隨即做出啞然失笑和大吃一驚的表情,像是被逗樂了,手撐在桌上,另一只手搭在鄔尤肩膀,說:“兄弟,你還真往上寫啊?”
他一手捏在他肩上用力,低頭面孔一絲表情也沒有,有一種慍怒沉在里頭,不好發作。忽然反應過來,這種人喜歡男的,他們可都是男的,配合他們寫這些,裝作不知道意思,無非就是他那種下作心思,順水推舟,仿佛言語貼弄了,也就身體親近了他們似的。
李悅仿佛后知后覺笑了笑,好像才懂他們游戲似的,頗無奈的神情,微微笑:“刪掉吧。”懶得和他們一起戲弄農民的孩子,這種人身體總是僵硬的,好像頗不能適應這個世界似的,走哪兒都怕弄臟似的,本來還不確定,眼下他們幾個一起作弄,那就是了。
鄔尤眼里蓄淚,但還能兜住,低著頭不敢動,怕一動就脫落一大顆,可就好明顯了,他想轉移注意力,等眼淚回流,可是開口聲音會不自然,他才懂那種意思,就是雞雞那種事,男生們都會開的玩笑,就他沒聽出來,他怎么連這個都沒聽出來,竟然往上寫,還都寫出來了。
趙海喬瞧他遲遲沒動,差點握著他的手,手觸到他的手了,那種肉的質感,和動物不一樣,是滑的,他忍著彈開,趕緊拔了他的筆,自己拿著劃掉那排字,又甩開,避嫌似的一系列動作,走到他們后頭,勾住李悅。
李悅站鄔尤身后沒動,看著他校服衣領沒疊好,歪著一截在外面,脖子看得到,衣領和衣服是不同顏色的,可他洗融了,鎖骨連著耳根都是紅的,羞慚至極的窮苦孩子,有種農民的老實淳樸。
他微微偏頭看著,開口解放了他:“保留第一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