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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尤嚼巴嚼巴那層菜汁浸泡的米飯,臉木木的,掛著干潮淚痕,從頭到腳洗漱了番,臉蛋水汽蒸騰得白膚暈紅。他很快換上差不多卻干凈的衣服,稍有愉快地去開會。
他背著大個工具包,兩個嬰孩大,更襯得身形畏縮,來到堂廳,從后門溜進去,雖來得早十分鐘,可不至于一個人也沒有,他著急得鼻尖出汗,以為被耍了。像那個空無一人的教室,把他騙進去,再也沒出來過。
可今日不同往日,鄔尤顫抖摸出手機,不會有人耍他的,他值得什么人專門對待。原來中午那兩個半小時,他沒看手機,錯過單位總群通知,沒人耍他,大會更改地點,在另一棟樓。
不過五分鐘,他飛速趕往,心里責怪自己,再怎么樣平時應該和水電工其他同行搭話幾句,他們抽煙時候他從來不去,遇到事情容易落單。門口聚集了人,兼有禮儀小姐引導,他瞅準機會從西裝群群的縫隙溜進去,坐在倒數第二排邊角。
坐倒數第一排容易和半路駕到的中層干部會面,倒數第二排更不惹人注意。原來是恭迎上級單位視察與兄弟單位友好交流,全體成員參加,文藝匯演助興,再領導講話,最末表彰編外人員,以示本單位“內外兼顧、統籌分明”。
由著椅子階梯排布,他從錯錯落落的椅子張望,沒找同行面孔,心下愈發著急,好像來錯了地方,這種地方不是他該來的。他不會去問引導小姐,低頭又看了眼通知沒錯,一排排仔細數去,總算看到一長條深藍近黑的工服。
他側側走道,坐在那條最尾。這些人嘰嘰喳喳講話,忽然都抬頭看著前方,鄔尤瞄了一眼,打頭是一襲端莊白裙的宋如令。可他只是再度低下頭,心平氣和極了,不是他該看的,看都不應該看。他也就沒看到宋指引著領導就坐頭排,而那四五十的領導之間,有年輕面孔。
很快文藝匯演,鄔尤看得很專注。旁邊老高拍了兩下他,他才回頭,只聽老高說:“耳朵聾了啊?!编w尤不好意思笑笑,又聽他說:“晚點要表彰臨時工,我看名單有你?!?
“記得請客啊,有獎金的?!?
幾句話一連串下來,鄔尤沒反應過來,頭自顧自嗯哦,人家還當他同意了。鄔尤卻先高興起來了,不管怎么說,也是件好事。那種心窩窩的踏實熨貼,他豎著耳朵更是全神貫注。
領導講話和他們干系不大,也沒必要琢磨,他們又不是為老百姓服務,老高看著鄔尤一點也不走神,跟旁邊幾個兄弟說:“鄔尤是不是大學生哦,跟我們不太一樣,細皮嫩肉的,人家有心得很?!?
鄔尤回頭愣愣的,看著幾個老師傅,他吞了吞口水,聽不懂當中諷刺和膈應,老實說:“沒有機會讀大學,我不是這里人,和我媽一起過來生活,才讀的技校?!彼龐尶此咧休z學沒啥事,和她天天做苦力,攛掇他拿著自己積蓄,多少學門功夫。
幾個老玩意兒聽罷笑,??凭蛯?疲€一本正經說技校,聯想到某個字眼,更是笑得心照不宣。
耳旁主持人宣讀一連串名字,明顯停頓了兩秒,——“鄔尤,請以上人員上臺?!编w尤驀地心跳得特別快,剎那他寧可不要這個榮譽與獎金,也想逃走。老高以為他呆子,推了把他,看他直起身要背著工具包上臺,忙扯著他包擼下來,看他臉發紅脫下肩包帶子,果然是個呆子。
鄔尤一步步上臺,好在前幾排也走出來幾人,他緊跟人家屁股后面,好像能擋住他似的,盯著地毯上臺。頭頂的燈光那么亮就算了,居然是燙的,他感覺無處遁形,舞臺居然那么大,前邊的人和他拉遠了。
領導一個也沒走,旁邊攝像機拍照。主持人聲音響起,言笑晏晏:“請抬上各位抬頭配合攝像?!?
“有請校代表為他們頒獎。”鄔尤聽過這個大學,他們單位年年都會從中選些人重點培養。宋如令的爸爸媽媽就在那個學校掛名終身教授。
他短暫抬頭又低頭,耳朵沒再聽到主持人喊他們抬頭,放心了不少。一雙黑皮革鞋走到他面前他伸出雙手,等那小小獎落在他手上,說聲謝謝就結束了。
可那鞋的主人半天一動不動,他下意識抬起頭——他呼吸都止了,這個人和以前一樣又不太一樣,有點不像他了,人模狗樣的,等那個標志性可愛笑容——班上女孩子都說他太可愛了——名字也可愛——孟孟,萌萌的。
鄔尤喉嚨咕嚕咕嚕的,他也許是要說話的,可他渾身動不了一寸,手指僵硬接過,那人笑著說:“鄔尤?鄔尤?!?
錢孟孟在臺下聽到那名字,他比身旁趙海喬更快反應過來。不過也許是趙海喬更愛裝。錢瓊菲在他左側看他動靜,以為他坐不住,微微笑說:“別淘氣。”
錢孟孟又冷了臉,低聲說:“以后你想見那老頭就見,關我屁事,不必通過我?!?
錢瓊菲嘴上否認:“哪來什么老頭。”那老頭玩情趣,非得給她兒子搞來個榮譽生,給人頒獎,討她歡心,你看,我不僅保你兒子大學順順利利,畢業了也有個好名聲。
錢孟孟坐正,又回頭看著那蔫頭蔫腦的狗東西在旁道走,更是確認,都笑出聲來
,得來全不費功夫。高中還沒畢業這狗東西就忽然不見了,無影無蹤,像是沒這號人一樣,如果不是他們手機還有錄像的話。
也沒臉見他們了吧,狗東西真搞笑,還喜歡李悅。李悅怎么可能鳥他。他們幾個人都沒當回事,就那種狗知道吧,總有一天忽然不見的。他也沒辦法找狗?!易兏F了,他媽很快甩了他爸。
錢孟孟冷笑在喉,仰躺在后背,眼睛盯著那狗東西,一點沒變。他忽然側過臉看趙海喬,依舊面無表情,心下更是不痛快。趙海喬和他不一樣,他倆大學一個校,可趙海喬是名正言順自己考上的,雖然他家不需要,但他家可嚴了。
來這兒也不是頒獎,是他錢孟孟跟他親爹打小報告,說:“叔,他大二開始就不在學校了。”他爹喜歡他錢孟孟,誰不喜歡,他嘴甜討人喜歡。趙海喬他爹就吩咐他多和孟孟活動活動,別成天成月不見人影。
真會裝,這狗東西當初還是趙海喬最先發現的,搞得完全不認識,就他反應大一樣。早知道不叫趙海喬來,他一人發現,這狗東西主動權可完全在他手里了。
鄔尤冷汗貼背下臺,噩夢沒醒一樣游著往前走,沉沌沌坐下。他肩上有只手,驚惶抬眼看,原來是老高,他沒聽清說什么,腦內一刻也不停地和自己說話。沒事的,都已經過去這么久了,也沒理由找他,找他做什么,現在又不是在學校了,他有社會身份的,他可以保護自己的。
他順著散會人流,往外走,可一雙手抓住了他。他咬緊牙一刻也沒抬頭,使勁拽回自己手臂。那聲音響起:“鄔尤,不要搞得那么難看?!?
鄔尤全身脫力,這聲有些變了,這話太熟悉了,鄔尤,不要搞得那么難看。乖乖自己把褲子脫了,就沒事了。
他順著這手腕主人走,那手早就松開他了,無形的繩子牽著他走。慢慢的,慢慢的,路暗了,地毯改為那種白底繁華的,像是會客室。他看到一雙高跟鞋,一雙——那雙黑色皮鞋。
錢瓊菲挽著兒子手臂,眼睛看著天頂微有懶散,“還不走,你大學同學啊?!?
錢孟孟笑得開心,熟悉的趙海喬總算回來了。他答:“高中的?!惫?。
鄔尤至少高中前還不是狗。
他成績不上不下,老師夸不起來,也罵不著的那種。追溯到幼兒園,他沒讀過幼兒園。陳芳哪來的錢,生了他躲鄉下,自己都吃不飽,靠著老母親二畝地。
她大著肚子從大城市回來,夠丟人了,吃了墮胎藥還沒流掉可能圖便宜買到假的了,就舍不得了。
鄉里人問她孩子爹,她看到花窗貼著報紙遮陽,上邊一個姓鄔的明星,夸她是個尤物,這個詞嶄新嶄新的,洋氣洋氣的,便說,“孩子爸爸身份太大了,給孩子留下,名字,我配不上?!?
“鄔尤?!?
其實她也不知道父親是誰,她算了算日子,那天和幾個混混搞過。對,她是做發廊皮肉生意的。本來去電子廠做做,科長老找機會摸她,不給摸,總是給她穿小鞋。
好吧,她換個廠,有個男的追她,她都沒看清啥樣,她被一群女的排擠,大通鋪洗澡把她水關了,吃飯不帶她,這些都不要緊,核算克扣她出工量,主管罵她婊子不做事,把她炒了。
她后來想想,可能早就被盯上了。陳芳總路過一排美發店,怎么就那天有女人拉她,還知道她沒活干了呢,先是哄她洗洗頭一個月好多錢,再就是穿得暴露點,客人都找你洗,不好嗎?最后給摸幾下,一切水到渠成了。
從鄔尤小學算起吧,要讀書,陳芳繼續皮肉生意,發廊都抄光了,她在ktv搞。她從來不在自己出租屋帶人,就怕帶壞鄔尤。鄔尤可是男孩子啊。鄔尤必須是男孩子呀,萬一以后和她一樣怎么辦呢。
小尤小學初中還是很快樂的,傻樂,一個人自得其樂。他當時的學校都是本地人,經常講本地話,他又聽不懂,也就沒朋友。沒朋友才好,他一個人縮在角落玩,很開心的,上課看著窗臺螞蟻爬來爬去,很著急的樣子,他都津津有味。
媽媽交代過,如果有人發現了他的秘密,他會被抓起來的。他也搞不清楚為什么他那里是那個樣子,他在學校小便池看過別的男生的,和他都不一樣。他更不敢隨便和人玩了。有女孩子接近他,他和女孩子玩,更被男生們唾棄。
初中好了些,男生女生之間都不太接近了。他比較怕那種集體活動,尤其體育課那種,一群男生一起,女生都是小團體,他經常落單。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融合進去。本來他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忽然有一天他發現他經常被人議論,說他身上騷臭。陳芳噴的廉價香水。
他聞了聞,又感覺不出來?;丶覇枊寢?,媽媽問他為什么會問這種問題,是不是勾引男人了,媽媽邊哭邊打他。到后面,媽媽又打自己。他嚇得不敢動,一直哭一直哭,說自己沒有勾引——男人,說自己在學校沒有朋友,總是被人議論。
陳芳告訴他,沒有朋友就自己玩,長大了,讀好大學,大家尊重你,就有朋友了。
鄔尤想了想也是,一直都沒朋友啊,怎
么現在就想要有朋友呢,自己不太對。有時候議論他的話,就在耳邊,他不能在意,要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媽媽說,如果別人罵他打他,他越理,就越會被打被罵的。
那年是劃片區上學的最后一年,邊遠民工房的鄔尤和郊區豪宅的孩子上同一個高中。
開學前鄔尤過了一個最快樂的暑假,莫名其妙地能上好高中就算了,以他的成績是摸不著邊的,他自己學不會,也沒人問,更沒人教。
他還掙了錢呢。他在外婆家玩,窮人家的孩子是這樣的,暑假只能回老家,不過陳芳純粹是把他支走方便接客。
外婆家養了不少雞,當個動物養,白天雞出去玩,晚上雞才回籠。雞生蛋,那種土雞蛋城里人喜歡,隔壁嬸嬸告訴他的??此麤]爹又沒媽,成天坐在桂花樹下,要么陪老太婆擇菜,要么陪老太婆打掃。
嬸嬸瞧著他男娃娃倒一身細皮嫩肉的,告訴他留點給自己吃,留點外婆吃,其他的,都賣了。
賣也不費勁,就隨著鄉里人專門做這個的,你把蛋給人家,登記一下數量,你就幾屜,人家一貨車,捎你這點,看你又是小孩兒,不會收你運費,等回來啊,就領錢咯。
嬸嬸還說:“人家是不收你錢,你自己買點茶,領錢的時候,給人家。”
摸著賺來的錢很開心,給外婆,外婆又塞回房間抽屜。原來賺錢是這種感覺,媽媽不許他掙錢,說不要他掙錢耽誤學習,只不過他學也學不會,又是暑假,沒事的,不如掙點錢。?
他喜歡晚上村里燈都熄了,他坐在涼席上聽遠遠的狗叫,頭靠在冰涼涼的墻上發呆,屋里有外婆的箱子味,整個屋子都是箱子的味道,房間地板土砌的,踩上去卻是實在的。
他總在想高中是什么樣子,有些害怕,又很期待,很大的高中,應該可以交到一個朋友的。
再到大學,如果能考上大學,那又是更大的地方了,說不定有更多人——他興奮得睡不著覺??傄胍幌雽嵲跊]有朋友,沒人和他玩,那也沒辦法,總不能求誰吧,這才靜下來睡著。
一個暑假下來,賺了好多錢,鄔尤揣著這好幾百塊,外婆一分不要,他偷偷留了一半給外婆,抽了一張給自己,又放回去,換了一張面額小的,其余全部給媽媽。他坐的晚上的火車出發,清晨到家,以為媽媽在睡覺。
媽媽做的那種ktv打掃,每次很晚才回家,上午都在睡覺,下午起來又要準備晚上上班了,在他上學前回家,在他放學前離家。才開門,客廳那張塑料餐桌坐著一個一個陌生女人,他仔細看才認出來,這是媽媽。
嘴唇大紅口紅掉了一塊,陳芳餓壞了,吃著出去客人點的宵夜,這都大早上了,對她來說是晚餐。她眼皮癢,濃眼影暈開,抬手搓了搓,看到兒子回來了,吃菜嘴巴空隙說了句:“這么快就開學了嗎?”
鄔尤點了點頭,拽了拽背包帶子,他就一個背包,把里頭幾件衣服和特產取出來,還要當書包用。他打開一個本子,把里頭夾著的錢給陳芳。
陳芳眼皮一掀,沒接,說了句:“外婆給你的?”
“我賺的?!编w尤看到媽媽瞪大眼睛,以為她要生氣自己掙錢,忙說:“這個很容易的,外婆家的雞生了很多蛋,可以拿去賣?!?
雞,陳芳笑了一聲,筷子攪了攪湯水,甩開抓了把黏臉上的頭發,風扇吹得打結,懨懨說:“再賺這個錢,打死你,上了高中、好好念書,有女孩子玩,就給女孩子花?!?
媽媽總把他當男孩子,鄔尤抱起背包“嗯”了聲,猶豫了下說:“沒有女孩子和我玩,還是沒有人和我玩?!?
陳芳吃得困,抹了抹嘴巴,徑直往墻后床鋪一倒,東西留給兒子收拾,“新地方沒人認識你,可以交朋友?!?
那個錢他最終沒拿,學費少說了點,填去交學費了。媽媽都不知道高中什么樣,因為媽媽也沒有念過高中。
很快鄔尤發現一個事實,新開學是沒人認識他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和人玩。
他坐在老師安排好的座位,座位上貼著名字,在最后一排。他沒想過老師是按花名冊排的,也就是按成績排的。
他到得太早了,早早搭了地鐵,最早的地鐵,空蕩蕩的,他可以隨便挑座位。到了只有零星幾個學生走進特別大的校門,他還注意到鮮花都是真的,心里緊張又高興,從校門邊邊一角溜進去。
鄔尤眼見著前面的座位陸陸續續填滿,他又觀察到一個驚人事實,其他同學都自動玩在一起,有的聚在一起說笑,有的約在一起出教室逛,就像初中一樣。
他甚至沒反應過來,大家怎么都玩到一起了,除了他。
老師來了,大家又安靜下來,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期待地看向老師。老師點名,只用舉手不用回答。
有的人舉手,旁邊幾個跟著嬉笑,玩得很好的樣子。鄔尤聽到自己名字,舉手得特別快,老師說話尾音都還沒落,鄔尤臉燙耳朵也燙。前面有人回頭看,還好沒怎么樣,只是回頭看看,老師接著點下一個。
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有兩個名字沒人應,一個是趙海喬,一個是李悅。老師沒說什么,開始讓人自我介紹,鄔尤認真看著前面同學的自我介紹,說自己以前是什么學校,說自己喜歡做什么,說自己偶像,還有講自己爸爸媽媽。
他決定學著說,自己的名字和學校,喜歡交朋友,然后自己的媽媽在ktv工作,外婆在老家務農。可都想好了,眼見著要到自己了,前面還有一個,老師說,快下課了,以后再說。
就再也沒機會做自我介紹,不過也好,知道別人的也不錯。
雖然沒人理他,但前面的同學有問他借只筆。鄔尤沒說話,就把筆遞給她。一個女孩子,鄔尤不敢說話,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沒做自我介紹。
那只筆也沒還給他,還好他有兩只黑筆。他坐在最后一排聽課,聽不懂也可以發呆,還可以看其他同學在做什么,很自由自在。
他還發現有一個人,總是不來,偶爾來,一周來個兩三次,桌肚里的課本都是嶄新嶄新的。老師一開始問座位怎么空著,沒人答,后來就沒問了。
但是這個人每次來,都有一些人圍著他,男同學女同學都有,不知道做什么。鄔尤坐在他們斜后方,隔著好些座位,看不見,也聽不清。
他不在的時候,他的同桌還會把發的資料放他抽屜,放整齊,他的桌椅從來不會有故意扔的垃圾,還會打掃得更干凈。
他有時候在,他在的時候,上課幾乎不動,也不像別人會偷偷玩手機,但也很少動筆做筆記,總是懶洋洋的,玩也懶得玩,學也懶得學。
下課他不總是待在室班內,圍著他的人還會跟著他走。他好像到哪里都有人跟著。
還有人在門外大喊,頭頂發絲隨著聲音一蕩一蕩:“李悅,李悅!”
沒人抬頭,這個人又喊:“趙海喬!趙海喬!叫他快出來!”
忽然有個人起身,是他的同桌,好高一個,拍了拍他,他沒動。他的同桌的等了會兒,他還是不動,他的同桌就繞過圍著的同學們出去了。
原來他就是李悅,名字真好聽,聽著就開心。原來真有人什么都不做,就有好多人和他玩。
鄔尤看得可高興了。鄔尤喜歡上了這樣的日子。
鄔尤只瞧著一半,滿心羨慕與歡欣去了,并不知李悅根本沒鳥錢孟孟。
錢孟孟微微自卑,放學蹭海喬司機的車,幽幽問了句,“他李悅該不會厲害到知道我、家里吧?!?
趙海喬皮笑肉不笑,無非就是你媽媽二奶上位,見不得錢孟孟這個叼樣,便閉口不提班里有個像女生一樣的男生,老盯著他看?!八趺纯赡苤溃褪遣魂P心?!?
海喬一句話重燃錢孟孟斗志,“他和我說,如果知道你是我朋友,他就出來了?!?
錢孟孟驚嘆一聲,默默感慨,睜著那雙漂亮眼睛,有些沉醉了,“他家究竟做什么的。”
趙海喬摸出手機關了聲音,準備回家趙啟明的例行詢問,好在是等錢孟孟久了,耽擱了時間。
他只說:“我爸爸只知道大概,和你家知道的程度差不多?!?
李悅的名字是學名,祖母在這里療養,母親過來探望,就帶著孩子來這里念書??赡苤挥行iL知道他的來頭,也許校長也不知道。
趙海喬面無表情傳達趙啟明原話,“說是我們家、我們全校給他提鞋都不配?!?
刺激壞了,錢他媽就要他能和這人混在一塊兒,海喬他那個爹,比錢瓊菲能多了,錢孟孟笑說:“這么好玩啊。”
這會兒鄔尤也并不清楚門外叫人的是誰。學期過半了,才知道,班上女孩子和他說是錢孟孟,有別的年級的女孩堵他呢,錢孟孟經常待一起的是孫之寅,他倆過來就是找李悅。
他怎么這么清楚呢,總算有女孩子和他玩了。努力總有回報的,他是偷著努力的,被人知道了,會被笑話的。
就是開學借了他筆的女孩子,都過去好久了,忽然有一天對他笑,說不好意思,他的筆已經不見了。
鄔尤沒想還有人和他道歉,他耳熱臉紅,一下子說:“我早就忘了,”又好像惦記這么久似的,忙說“沒事,我還有的。”
人家女孩也沒說啥了,可給鄔尤不小信念,原來還是有人愿意和他說話的,就是純說話,原來他不計較,有人就愿意和他接近。
女孩叫林琦琦,鄔尤記住了。他心里又是激動,又是緊張,班里發書了,那一堆一堆的,他忘記學了誰,搬給自己的同時,也給琦琦搬一份,可不輕呢,十來本。
可不叫人誤會么,一來二去,林的小團伙傳有個女孩子一樣的男生,暗戀琦琦。當然幾個就圍著鄔尤問呢。鄔尤還從未經歷這樣的時刻,還幾個人圍著他,卻不是罵他,也不是嘲笑他,更不是打他,沒有惡意,帶著取笑。
鄔尤眼睛紅紅的,似乎被羞的,真摯說:“我也可以幫你們搬、幫你們做。”
從此鄔尤有了幾個女孩子和他玩,他不用擔心體育課落單,更不用擔心一切集體活動,他幫她們提東西,幫她們守門
。媽媽說的話是對的,還真有人和他玩,對他很好,不笑他,不罵他,也不打他,還給他吃的。
只要付出,就會有回報??舌w尤沒發現,他徹底不和男生來往了。
他還是上課還是看向李悅那兒,李悅沒來的時候,他也沒收回眼神,空著眼睛發呆。和他玩的女孩子都喜歡李悅。
李悅最近來得多了,到得晚,快上課了,還帶著早餐。以他為中心,忽然一陣爆笑。
鄔尤抬頭望,他們在笑李悅帶的東西,有一樣居然是燕窩,李悅紅了臉,他說他吃了很多年了,他祖母從小給他吃。大家說,這是女生吃的東西。
鄔尤縮了縮肩膀,耳朵腦袋都有些耷拉了,可惜耳朵皮不夠長,不能蓋住耳朵,他快要聽到那種嘲笑了,大家會嘲笑李悅是女孩子——他渾身緊繃,盯著紙面,體內泌出滑滑液體,酸酸的刺激他牙關后咬。
可他等了好久,身體關節不受控制放松了,也沒有那種聲音,反倒聽到上課鈴聲。他不可思議盯著李悅背影,他又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了,好像剛剛的事情不曾發生一樣。
鄔尤愣愣的,反應不過來,手指攥著紙,出了汗,小心翼翼放松,抬眼又看了李悅一眼。大家對李悅好不一樣,那種很疼愛的嘲笑,嘲笑的疼愛。李悅好不一樣。
李悅想了想,最終原封不動把燕窩帶回去。趙海喬偏頭,側身問他明天還來不來,就看著那個——男生,他很不想說是男生,怎么會有男生這個樣子,好久了,用那種黏糊糊的眼神偷看。
“最近都來?!?
本來老師打電話問他能不能代表班里參加射箭比賽,他不想同意,校比賽有什么好參加的,就跟校課有什么好聽一樣,他的老師比學校里的都好,他的水平無須和同學一起學習。
可祖母要他參加,多多參與同齡人活動。他答應了。果然,校隊教練請他試試之后,就要求他放學當教練助手。
趙海喬順便和李悅說,“校運會的東西也有你的,參賽的不太一樣,你記得取。”
趙啟明聯合其他家長比如錢瓊菲,一起贊助校運會一切物資。至于為什么不找錢孟孟他爸,他家錢全在錢母那兒呢。
李悅說,“孟孟和我說了。”
好他個錢孟孟,通報表揚他們出錢的時候在,沖去給李悅抖抖人也在,傍晚幾卡車東西開進學校,每個班去領各自的,他就消失了。
全體男生下樓搬運,女生不用去,都是重物,一箱子一箱子的功能飲料,一坨一坨的體能補給包。鄔尤記者自己是男生,從后門出去,跟在男生隊伍最后。
說是隊伍,漸漸的,成群了,他也不敢跟得太近。搬東西的時候,男生多的是疊著箱搬,他好像也沒幫到什么,抱著一個箱子走。鄔尤又給自己加了一箱,雖說不是飲料,可也起得費力。
趙海喬最后和老師一起來,就看到那個鄔尤,老師也一同看到了,就讓他和那個人一起搬。
趙海喬沒說話,彎腰下去抬了起來,也并不問這個——男生一起同時使勁,自顧自抬。他屏息看著前方的路,耳朵聽到那種呼吸帶著喘息,還一陣小跑呢。他為自己想象生了厭,趕緊撇清頭腦,放了東西抬眼,就是面潮出水的鄔尤。
天天上課盯著自己,能夠這樣接近自己高興壞了吧。趙海喬抬腳就走。
鄔尤心想,今天真好啊,那種嘲笑沒發生,他又和了女孩子玩,又和了男孩子玩,也沒有發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感覺,——就好像他有很多朋友一樣。
他的眼熱熱,有些不好意思,臉兒不由自主笑了起來,又能很快收斂笑容,摸了摸臉,左顧右盼,還好沒有人看到,莫名其妙笑是會嚇到人的,以前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