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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英感覺到床前人影晃動,慢慢睜開眼睛。
芳歲斟了杯茶送到床頭,攙扶她坐起,喂她喝下半盞茶潤潤腫痛的喉嚨,然后取來煎好的藥汁子服侍她喝下。
她并不需要人哄,一口氣吃完藥,漱過口,勉強吃了點容易克化的鵝油玫瑰餡蒸餅。
芳歲告訴她快到黃州縣了,昨晚錦衣衛在渡口抓了不少人,除了他們家的船,其他幾條船也有人被帶走,傅四老爺怕夜長夢多,得到錦衣衛的準許后,立刻啟程,半個時辰后就能到家。
傅云英唔了聲,下床在艙房里走了幾步,飽睡了幾個時辰,除了喉嚨仍然隱隱作疼以外,她身上并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小姐,昨晚給您脫下濕衣裳的時候看到這個……”芳歲走到屏風后面,在衣箱里翻找了一會兒,擎著一枚小巧的青綠魚佩走出來,“朱炎看到的,昨晚事多,她忘了說……”
傅云英接過魚佩細看,綠料雕琢精細,玲瓏剔透,不算特別貴重,但也絕非凡品,不是她隨身戴的物件。
第46章 回家
很快到了黃州縣。
傅三叔和傅三嬸夫婦倆在渡口翹首以盼,看到傅四老爺下船,笑著迎上前。
問過寒暖,傅三嬸道:“老太太昨天問起好幾次,灶上熬了一大吊子線粉雞湯,快回家歇歇。”說完話,看傅云啟和傅云泰兄弟倆出奇的老實,傅月和傅桂也蔫蔫的沒什么精神,心下疑惑,沒有多問,領著婆子往下搬行李包袱。
傅云英收拾好隨身帶的東西,出了艙房,迎面看見傅云章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兩個穿藍布襖裙的婆子。
他看到她,微微一怔,目光飛快審視她一番,“這就好了?”他習慣早起,船靠岸后,想著小娘子身子嬌弱,又在病中,交代蓮殼在那邊整理衣箱,特意過來照看,沒想到她已經準備好下船,完全不需要別人幫忙。
傅云英說不出話,點點頭。
昨晚幾條船上的人都嚇得不輕,傅四老爺急得眼淚都出來了,今早船工們早起忙活時戰戰兢兢的,她這個死里逃生的人卻面無表情,和平時沒什么兩樣,不知該夸她懂事,還是為她近乎憨直的膽大發愁。傅云章輕嘆一聲,不由失笑,側首示意身后的婆子離去,牽起傅云英的手,“走吧。”
馬車離了渡口,慢慢馳入街巷之中。
傅月、傅桂幾人從小在黃州縣長大,以為其他地方也和家鄉是一個模樣,在武昌府待了一段時日,才知什么是繁華熱鬧。以前她們覺得黃州縣西大街是天底下最好玩的地方,柴米油鹽,生活所需,玩器家具,活禽牲畜,賣什么鋪子都有,還有天南海北的稀奇古怪玩意兒。然而見識過漢口鎮的繁忙景象后,再看車窗外只容兩輛馬車并行的長街,和武昌府寬闊整潔的大街小巷一比,那些窗前掛著幌子、曾讓她們流連忘返的鋪子仿佛黯然失色,再不能令她們雀躍歡呼了。
當然她們這會兒也沒有心思去興奮激動。經過昨晚那一場驚嚇,心大如傅云泰和傅云啟都陡然變得乖順安靜起來,更別提多愁善感的傅月了,一早上她哭了好幾回,傅桂怎么勸都沒用,快被她煩死了。
“四叔說了,這件事不能讓奶奶曉得。你把眼睛哭腫了,奶奶肯定要問,你這么笨,肯定瞞不了人,你讓英姐怎么辦?”
傅月拿帕子按按眼角,抹去淚珠,看著背靠車壁沉思的傅云英,顫聲道:“英姐……”
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又下來了。
傅桂直翻白眼。
傅云英按住傅月的手,朝她搖搖頭。
她并沒有無私到甘愿為不相干的人慷慨赴死,之所以救下傅月,一來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容不得她考慮。傅月是傅四老爺的女兒,年級又小,在她眼里還只是個孩子。傅云章透過她看到年幼的自己,她看著傅月和傅桂的時候,何嘗不是如此。所以那一下推開傅月的動作更多的是出于保護后輩的本能。二來她心智上并非孩童,每天堅持鍛煉,加上繼承了傅老大的一把子大力氣,逃脫的希望比慌亂的傅月大得多。三來,她上輩子最后幾個月在追兵的圍追堵截下從京師一直逃到祁連山下,逃命經驗豐富。
傅四老爺顯然把她那一刻的果斷冷靜看成大義凜然,深受觸動,簡直恨不能讓人刻一張英勇救姐的匾額掛到她房門前。
她沒有多作解釋,請傅四老爺不要把事情宣揚出去。
傅四老爺滿口答應,同時愈發感動,甚至老淚縱橫,當場便哽咽著許諾了許多東西給她。
傅云英沒有推辭,坦然接受,四叔果然大方,金銀黃白之物可比口頭上的感激實惠多了。
轉眼到了東大街窄巷前,傅云章和傅四老爺客氣幾句,在巷口分別。傅四老爺想起一事,取出傅云英一早給他的魚佩,道:“錦衣衛來去無蹤,咱們這等人也沒門路尋他們。這塊魚佩雕工精細,可能是家傳之物,我想托人送到京師去,再慢慢尋訪那位霍大人。”
傅云章濃眉微挑,沉吟片刻,道:“四叔若是信得過我,不如把魚佩交給我。我不日就要啟程北上,鐘大郎和其他幾位舉子和我同行,他們有親眷在京中居住,可能聽說過那位霍大人。”
“你要參加這一次會試?”傅四老爺馬上忘了尋訪魚佩主人的事,喜笑顏開,絮絮叨叨起來,“這可是咱們家的大喜事,出門在外諸事不便,一定要多帶些傍身的東西,你體格不健壯,恐怕受不了北方嚴寒,怎么不等明年開春再走?”
傅云章淡笑道:“不礙事,早點走不至于耽誤考試,路上順便游覽古跡,結交文友,到京師后也好有個照應。”
巷口不是談正事的地方,傅家院門打開,大吳氏、盧氏和韓氏在仆從的簇擁中迎了出來,小廝們搬運板車上的貨物,人來人往,笑語喧嘩,傅四老爺拉著傅云章匆匆叮囑幾句,約好閑時再詳談,才放他離開。
這一邊傅月在傅云英和傅桂的安撫下終于不哭了,姐妹幾個下車,向長輩見禮。
盧氏看到傅月眼圈發紅,以為她剛剛歸家才會如此,沒有往心里去,摸摸她的頭發,笑向韓氏和傅三嬸道:“怎么覺得她們幾個好像長高了點。”
說說笑笑一陣,相攜回屋,堂屋擺了一張黑漆雕花榆木八仙桌,雞鴨魚肉、精細果菜擺了滿滿一大桌,盛桂花藕片、醬板鴨、松花蛋、孔明菜、炒花生米的涼盤實在放不下,干脆碼著放,摞了好幾層。
今天闔家團圓,一大家子不必分開,同桌吃飯。
飯桌上傅四老爺說傅云英在武昌府的時候著涼傷了嗓子,要好好將養,半個月內不能高聲說話。盧氏和傅三嬸大吃一驚,噓寒問暖一陣,叮囑丫鬟去灶房煮冰糖雪梨羹給她潤嗓子。
往常總喜歡挑三揀四的傅云泰和傅云啟一個勁兒埋頭扒飯,大吳氏心疼壞了,一心給兩個孫子夾菜吃,埋怨說武昌府不如家里好,孫子都餓瘦了。
盧氏環顧左右,眼神從女兒和兩個侄女身上掃過,最后落到兒子身上,眉頭輕蹙。她固然溺愛兒子,其實也曉得兒子無法無天,啟哥是嬌氣不明理,那泰哥完全是任性驕縱,也就家里人肯忍讓他,怎么去了一趟武昌府,回來之后兒子就跟轉了性子一樣?
她暫且不動聲色,招呼眾人吃飯。
散席后傅四老爺送大吳氏回房,細說這些天路上的事。傅月、傅桂推說累了,回屋換衣裳。盧氏眼珠一轉,先去前院料理事務,傅四老爺帶回來的東西要一樣樣分類登賬,她忙了一個多時辰才理清頭緒。回到院子里,坐在廊下打盹的婆子聽到腳步聲,驚醒過來,擦擦口水,朝她直搖手,傅四老爺旅途勞頓,從大吳氏那邊回來之后就睡下了,還沒起。
盧氏想了想,“請大姐過來,我有話問她。”
※※
傅云英回到丹映山館,發現棗樹上紅英繽紛,棗子熟透了,散發出一種甜膩微腐的香氣,引得鳥雀時不時飛來啄食。
韓氏節儉,只要是能吃的東西全都舍不得浪費,抄起豎在門邊的一根長竹竿轟趕偷食的鳥雀,竹竿上頭系了紅布條,晃動間刺啦響。她嚇走一群又圓又肥的麻雀,回頭朝傅云英笑道:“今年是頭一年,前幾天丫頭要摘棗子,我不許她們摘,想著等你回來一起打棗子吃。”
傅云英笑了笑,做了個手勢。
韓氏想起她現在不能說話,皺眉道:“是不是夜里貪涼踢被子了?嗓子疼不疼?”走到女兒身前,手指輕點她的前額,“生病難受吧?以后當心點。對了,我記得有個偏方,專門治喉嚨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