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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錦不語。
安國公老夫人被他氣笑了,手指點點他的額頭,嗔道:“和你爹一樣犟!”她嘆口氣,接著道,“我早就打聽過了,那崔家好幾年沒和魏家來往了,英姐她娘這是故意拿崔家當借口。我起先還看不上魏家的門第,要不是你喜歡英姐,我也不會舍下我這張老臉三天兩頭往魏家跑,沒想到人家倒是真心實意地嫌棄我們,不想和我們結親。魏選廉果然是個清要官,我孫子出身高貴,人品又如此出眾,他竟然不動心。”
她頓了一頓,皺眉道:“以勢壓人、奪人親事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你爹手握兵權,多少人盯著他看呢!被那幫整天上跳下竄的言官抓住把柄,鬧得不好說不定連官位都保不住。再說了,你還小,覺得英姐這個小表妹好玩,一時喜歡了想娶回家里守著,等再大幾歲,說不定你就不喜歡她了。魏家攏共只有英姐這么一個寶貝閨女,我看他們舍不得把英姐嫁到勛貴家受累,就算沒有崔家這門親,他們也不會點頭的。你別惦記她了,何苦為了一門不相匹配的婚事不自在。”
“我不會讓她受累的。”霍明錦硬邦邦道。
安國公老夫人怔了怔,笑得前仰后合,“你果真喜歡魏家那個小姑娘?”難道向來只知道舞刀弄槍的孫子真的開竅了?那么多標致大方的表姐妹他不喜歡,怎么偏偏就看中英姐了呢?
霍明錦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安國公老夫人忍笑道:“也罷,事情也不是沒有回旋的余地。奶奶有辦法讓魏家點頭。”
霍明錦不知道祖母想了個什么辦法,當時不知道,以后……更沒有機會知道。
安國公老夫人年事已高,一場小小的風寒感冒,家里人以為不是什么大事,照例請太醫來為老夫人寫藥方子,太醫請過脈案后,卻搖頭嘆息。
半個月后老夫人去世。他為祖母守孝,還沒過頭七,韃靼人犯邊的消息傳來,他披上甲衣跟隨父兄遠赴西北,這一去就是幾年。
那幾年發生了太多事。
起先他們勝多敗少,后來不知不覺被韃靼人引進陷阱里,父親和堂兄們誤中圈套而死,主將身亡,數萬大軍頃刻間亂成散沙,兵敗如山倒。死的人越來越多,他那時只有十幾歲,臨危受命,獨撐危局,扛起帥旗的那一刻,一瞬間蒼老成熟。顧不上收殮慘死的父兄們,他當機立斷,一人一騎沖到陣前,率領大軍退回城內。
韃靼人兵臨城下,日夜激將辱罵,譏笑他們是縮頭烏龜。將士們群情激奮,他喝令眾人,不許任何人輕舉妄動。
到后來,韃靼人把他父親和堂兄們的尸首帶到城墻下,當著他的面凌虐。
兵士們嚎啕大哭,喊著父親和堂兄們的名字,要求他帶兵迎戰。幾個副將聲聲血淚,大罵他膽小如鼠,貪生怕死,不配為霍家男兒。
他不為所動,站在城墻上俯視韃靼人,眼睜睜看著父親和幾位堂兄的尸首被韃靼人縱馬踏成肉泥。
等援軍趕到,已經是幾個月后了。
等他報了殺父殺兄之仇返回京師的時候,老夫人的丫頭告訴他,魏家小娘子要嫁人了。
那一剎那,恍如隔世。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魏家會婉拒霍家的求親,鐘鳴鼎食又如何,她是魏選廉的掌上明珠,自小嬌養長大,應該嫁給一個溫文爾雅的相公,過歲月靜好的平淡生活,而不是和霍家的媳婦們一樣,隨時預備著為夫守寡。
那年端午,他被舊友拉到定國公府吃酒,無意間見到闊別已久的她。她哥哥娶了定國公家的庶孫女,她陪嫂子回娘家省親。
她長大了,眉眼依稀還是以前的模樣,但不像小時候那樣愛笑了。明眸皓齒,頭發烏黑,舉止溫柔賢淑。
他叫出她的小名,她抬眼看他,又彎又細的雙眉微微擰起,終于認出他來,客氣而生疏,喚他“明錦哥”。
自從安國公老夫人去世,他跟隨父兄出征,霍家和魏家就斷了交情。
幼時她笑著叫他“明錦哥哥”,拉著他的手帶他去看她親手種下的紫茉莉,他走的時候她送他到垂花門前,學著大人的樣子和他告別,“下回來玩啊!”
如今她快及笄了,以前的種種,應該早就忘了。
……
……
“二爺。”船艙外忽然響起隨從的呼喚,“二爺,到了。”
霍明錦睜開眼睛,劍眉軒昂入鬢,連日旅途勞頓,輪廓分明的臉蓄滿胡茬。
他踏上舷梯,登上甲板,渡口人流如織,人聲鼎沸。
※
竹樓里很熱鬧,歡聲笑語不絕。婦人們錦衣華服,珠翠金銀滿頭,男人們衣著體面,戴儒巾,系絲絳,穿著打扮一看就和平民不同。
丫頭、婆子環伺左右,一眼望去,黑壓壓的到處都是人。
芳歲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手心潮出汗,小聲問蓮殼,“二少爺說的貴人是誰?”
蓮殼指指被眾人簇擁在最當中爭相奉承巴結的一名男子,“就是他。”
傅云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人太多了,看不清那人的相貌,隱隱約約只能看到袍服一角。
剛好擋在男人身前的侍女離開,露出一抹雪白銀光,原來眾星捧月坐在最當中的是一位年紀六十多歲的老人,穿一件銀紅松江細布道袍,鶴發童顏,身材矮小,和人說話的時候笑瞇瞇的。
“那是趙大官人,都管他叫趙師爺。”蓮殼小聲說,“他們家可厲害了,出了好多好多舉人,進士也有幾個,他們家的閨女更了不得,是首輔沈大人的發妻。”
傅云英腳步一頓,竟然是閣老夫人趙氏的娘家人。
崔南軒是沈介溪的學生,她常隨他一起去沈府赴宴,這位閣老夫人未出閣時據說是位大才女,不過閨閣文字從未流傳出來,所以大家只當是別人為了討好沈介溪瞎編的溢美之詞。畢竟趙氏從未表現出她曾讀過書的樣子。
她卻知道趙氏確實才華滿腹,她陪趙氏看戲的時候,聽她隨口指出唱詞不順口的地方,稍加修改,唱詞立刻變得抑揚頓挫,朗朗上口。
趙家是沈家的姻親……
她想掉頭回去。
“怎么,怕了?”一道帶笑的清朗嗓音在她背后響起,傅云章緩步登上竹樓,垂眸看她,聲音柔和了點,“別怕,老師人很和氣,待會兒你寫幾個字給他看。”
傅云英抿抿唇,想了想,點點頭。她能猜到傅云章的打算,知縣、主簿等人都在討好趙師爺,說明此人的身份絕不只是師爺這么簡單。如果趙師爺當眾夸獎她,那么至少在黃州縣,以后沒人會對她指指點點。
不管是榮王的親眷、定國公一家,還是魏家,說到底都是皇權爭斗的犧牲品,魏家的傾覆和趙家人沒有關系。她用不著如此害怕。
傅云英定定神,跟著傅云章一起走進布置得富麗堂皇的雅間。
傅云章風采出眾,甫一現身,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看了過來。
人群里傳出各家小娘子刻意壓低的哄笑聲。羞澀的小姑娘們躲在屏風后面偷看傅云章,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小娘子借故站起身,假裝和長輩說話,其實注意力全放在傅云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