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侄女就像一只冷漠的小貓,聽話當然是聽話的,但是太安靜了,從不黏著長輩,一個人趴在那兒可以待一天。他想把她拎起來抖幾下,讓她精神一點,最好像小奶狗一樣到處撒歡。
那才是小娘子應該有的樣子嘛!
天氣熱,喝了幾杯解暑的竹葉涼茶,姐妹幾人坐在抱廈里乘涼。
幾個婆子扛著竹竿,提著竹簍,抱著氈子、板凳,到院子里摘枇杷、杏子、李子,打毛桃。竹竿敲在樹枝上,啪啪幾聲,桃葉紛飛,毛桃應聲掉落,滾得到處都是。
芳歲、菖蒲把洗凈的枇杷、毛桃、李子送到抱廈給幾位小姐吃。
傅月不許傅桂和傅云英吃太多李子,嘴里念叨:“桃養人,杏傷人,李子樹下埋死人。”
傅桂直翻白眼,偏偏只挑李子吃,一口一個,咬得咔嚓咔嚓響。
傅月拿她沒辦法,委屈地盯著她看。
朱炎捧著幾張紅紙從外面進來,走進抱廈,道:“五小姐,這是大房二少爺送來的。”
聽說是傅云章送來的,大家都擠過來看。傅云英放下枇杷,洗凈手,接過紅紙,原來是傅云章答應給她寫的字。
寫的是“丹映山館”四個字,大概傅云章知道她院子里有棵棗樹,所以取了“丹映”二字。
她讓朱炎把東西拿回房去,傅桂推推她的胳膊,“英姐,你打算送什么給二少爺還禮?”
還禮早就送了,琳瑯山房幾個字現在就鐫在書房門聯上。不過舉人老爺的字肯定比她的字值錢多了……
傅云英想了想,剛好婆子抬著一簍枇杷和杏子走過,這是要送到各房分給她們幾個小娘子、小少爺吃的。她叫住芳歲,“我的那份就不留著了,送去大房給二少爺。”
芳歲笑笑說:“四老爺叮囑過,特意留了一份給二少爺的。”
傅桂插話進來道:“那是四叔送的,這一份是英姐送的,不一樣。”
芳歲看著傅云英,等她示下。
傅云英道:“既然四叔送了,那就算了。”
傅桂揚眉,湊到傅云英身邊,附耳小聲說:“你傻呀!二少爺可是舉人老爺,以后能當官的,你討好了他,黃州縣就沒人敢欺負你啦,曉得么?”
傅云英想象傅云章穿朝服、戴大帽的樣子,不知怎么忽然想到崔南軒蟾宮折桂后打馬游街的情景,出了會兒神,道:“不礙事,送多了他也吃不完,我回頭送點別的。”
傅桂點點頭,不放心地叮囑她:“你別忘了啊!”說完她嘆口氣,覺得自己的姐妹都不怎么省心,月姐軟弱,英姐古怪,真是太讓人操心了。
等日頭沒那么毒了,傅四老爺命人套車,準備出發去河邊看比賽。
姐妹幾個都戴一套草蟲首飾,穿一身新衣裳,作富貴小姐打扮。傅云英穿一件松花色四合如意紋鑲領氅衣,蒲桃青滿池嬌香云紗豎領夾衣,腰佩環佩七事,下面系一條灑線繡蜀葵荷花流水紋百褶裙,腳上穿的鴨蛋青如意紋云頭高底鞋。她最近竄個子特別快,已經快和傅桂一樣高,穿高底鞋顯得愈加纖瘦。
馬車剛繞過長街,她們就聽到隆隆的鼓聲和尖銳的銅鑼聲。盧氏掀開車簾往外看,河岸兩旁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一眼望過去全是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
男人們穿長袍,戴六合帽,系五毒香囊,見面彼此拱手唱喏。女人們梳垂髻,戴金銀五毒釵簪,發鬢旁簪幾朵艷紅榴花,佩五色赤靈釵符,打扮得粉光脂艷,手勾著手說說笑笑。孩童們散著長發,穿寓意長壽健康的水田衣,臂顫朱彩索,衣兜里裝滿各種咸甜果子、蜜餞,追逐打鬧,嬉戲歡笑。
盧氏指著比肩接踵的人群叮囑道:“一會兒你們別到處亂跑,都緊跟著我。外面有拍花子的,讓人哄了去,哭死也沒人找得到你!”
傅桂和傅月正眼巴巴盯著外面幾個圍著貨郎買陀螺的小娘子們看,一臉歆羨,聽了這話,臉色立馬變了,忙不迭點頭。
剛到地方,盧氏叫丫頭把傅云啟和傅云泰帶過來,“他們比猴子還精,官人肯定管不過來。都過來跟著我,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子底下,誰敢胡鬧!”
最后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的,因為馬車還沒停穩,和傅四老爺同乘一車的傅云啟和傅云泰已經迫不及待地掀簾跳下地,邁開腿跑遠了。
“都給我回來!”盧氏氣得臉色鐵青。
傅云啟和傅云泰被婆子抓了回來,兄弟倆灰溜溜蹭到盧氏身邊,盧氏一手抓一個,攥得緊緊的。
河邊修有竹樓,大多是酒肆飯莊,平時賣飯蔬酒水給過路船上的行商水手,到過節的時候打烊關店,租給縣城里的富戶。每到節慶時戲班子會在河邊戲臺子上唱花鼓戲,過年和中秋的時候最熱鬧,戲班子連唱三晚,附近州縣的老百姓都會劃船過來看戲。富裕的人費鈔租下一間竹樓,家中女眷可以坐在竹樓里邊吃果子邊看戲,不用去外頭擠。
一家人登上竹樓二樓。幾面門板都卸下來了,天氣晴朗,方桌椅凳就擺在外面,早有丫頭過來服侍,茶水、果子、小食樣樣具備。
盧氏和韓氏攙扶大吳氏坐下,傅云啟和傅云泰趁機溜了。
龍舟賽還沒開始,兩岸觀賽的百姓已經扯開喉嚨對吼。一般比賽的隊伍是從不同鄉鎮選拔出來的,龍舟由本地富戶湊份子出錢,劃船的人則是各村最身強力壯的青壯年。有人大聲吹噓自己支持的隊伍個個都是大力士,一定能奪魁,其他人不樂意了,七嘴八舌提出反對意見,吵成一團。
到最后,河邊的百姓開始對唱山歌。本地風俗,唱山歌是為了表達愛慕之意,而此時這些爭得面紅耳赤的人唱的山歌都是罵人的話,什么粗俗罵什么,什么難聽罵什么,你罵我爹是土狗,我罵你祖宗是烏龜,誰也不肯服輸。
因為是過節,大家都跟著笑,沒人在意山歌里的那些粗俗字眼,只有少數婦人捂著自家閨女的耳朵,生怕她們聽懂那些山歌的意思。
韓氏沒看過龍舟賽,看什么都新鮮。
河邊有一塊空地,戲班子的人正在舞獅子、斗彩龍、采蓮船、踩高蹺,還有人打扮成漁公、漁婆、蚌殼精、蝦兵蟹將,一人搖著一把破扇子,鑼鼓敲得震天響,踩高蹺、采蓮船和扮成神仙鬼怪的人跟著節奏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鑼聲越來越近,采蓮船和蚌殼精走到傅家人所在的竹樓門前,拱手作揖。
“他們這是做什么?”韓氏問傅云英。
傅云英道:“這是在討賞。”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大吳氏對盧氏道:“給幾個大錢,再撒點落花生、糖瓜子就夠了。”
盧氏答應下來,轉過身卻叫丫頭們多給點賞錢,“外面都是鄉里鄉親的,別讓人笑話我們官人小氣。”
丫頭們笑著應了,四太太向來愛面子。
傅桂拉著傅云英一起坐,剝落花生給她吃,問她二少爺平時和什么人往來,縣里還有誰和他一樣學問好,而且還沒成親。
傅云英心想,小姑娘果然還是小姑娘,這也問得太明顯了。
倒也沒什么,對女子來說,婚姻關乎一輩子的幸福,傅三叔和傅三嬸認識的人不多,傅桂為自己打算,天經地義,她又沒妨著誰。
她也是女子,懂得小姑娘為嫁人之事愁悶的那種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