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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英不吭聲,這對堂姐妹還真是冤家,一會兒手拉手親親熱熱吃果子,好得像一個人,一會兒臉紅脖子粗,你不理我、我不睬你。
她早忘了該怎么和十一二歲的小娘子相處,想了想,雙手抓著床欄往下爬。
羅漢床底下沒有設腳踏,她試了好幾次,穿繡鞋的小腳丫才安全著地。
一旁的丫鬟們忍俊不禁,五小姐小心翼翼爬下羅漢床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
傅云英想回自己的院子去,筆墨文具買了,傅四老爺也答應不會干涉她讀書,但這并不表示她能和少爺們一樣去學堂上學。
她必須先表現出自己的不一般,才能贏得更多機會。上輩子剛學會認字就徹底荒廢學業,除了能看懂書信之外,書本上的知識她早忘光了。光陰不等人,她得抓緊時間溫習功課,爭取早日趕上傅云啟他們的進度,然后超過他們。
老太太還攥著傅四老爺的手問東問西,院子里響起盧氏的說笑聲。
丫鬟婆子簇擁盧氏進來,韓氏、傅三嬸跟在一旁,該吃午飯了,盧氏過來請示老太太中午吃老鴨湯還是豬骨湯。
傅云英只得跟著眾人一起吃飯。
傅三叔回來了,傅四老爺命人擺酒,兄弟倆在外邊正堂邊吃酒邊商量正事。
老太太帶著孫子、孫女在側間另擺一桌,幾個媳婦一人搬一把方凳子,緊挨在孩子們身后坐下,幫著夾菜。
飯吃到一半,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叔跑進正院,喘著氣道:“官人,大房那邊吵起來了,三老爺讓各房的人過去說話。”
大房的三老爺是傅家現任族長。
族長吩咐,一定是大事。
傅四老爺和傅三叔對望一眼,放下酒杯。
王叔又道:“這次好像陣仗挺大的,說各房有幾個兄弟,就得派幾個人過去,人在外面的,可以叫兒子或者侄子代替,反正一個都不能少。那邊催得急,請官人立刻動身。”
“這是要推選族老嗎?”傅三叔一臉茫然。
宗族內部事務一般由族老們商議后決斷,族老是族中德高望重之輩,一旦當選,不會卸任,除非那人做了什么糊涂事惹了眾怒。等老一輩的仙逝之后,才會選新任族老。
一般過年的時候家中人口最齊全,族里的大事基本選在過年期間商討。
傅四老爺雙眉輕皺,回頭看向側間。
傅云啟手里正抓著一只蜜汁燉肘子啃,滿嘴油光,醬汁蹭得到處都是。
傅云英扯扯傅云啟的衣袖,“九哥,四叔看你呢,快去梳洗。”
傅云啟嘴里含著一塊肘子肉,滿頭霧水,“什么?”
傅云英緩緩道:“王叔剛才說了,一個都不能少,爹不在了,得由你出面。”
盧氏很快反應過來,吩咐丫鬟取打水伺候傅云啟洗臉。
傅云啟差點被肘子肉噎著,艱難咽了口口水,“我不去!”
盧氏起身拉他起來,笑著安慰他:“啟哥乖,沒事,跟著你兩個叔叔,不怕啊。”
傅云啟哆嗦了兩下,掙開盧氏,一頭扎進老太太懷里,“奶奶,我吃得好好的……別讓我去。”
老太太拍拍孫子的臉,揚聲說:“老四啊,你們兩個去就行了,啟哥還小呢,大過年的,別把他嚇著了。”
傅四老爺面露難色。
宗族里兄弟越多的人家底氣越足,別人不敢輕易欺負,分到的族產也越多。如果哪一房斷了香火,就會被收走祖宗留下的田畝山地。他之所以為傅老大過繼子嗣,就是要保住傅老大名下的族產,哪怕寥寥無幾,也不能讓人占了去——誰知哪塊山頭可能是藏有寶貝的聚寶盆呢?
他為啟哥爭取到嗣子的身份,但是想要族里的人真正正視啟哥,還得靠這孩子自己爭氣才行。
讓啟哥去族里旁聽長輩們商議大事,是歷練他的好機會。
可惜啟哥太嬌氣了……強迫他去,他說不定會當著一屋子長輩哇哇大哭,那就丟臉了。
傅四老爺眉頭越皺越緊,余光突然掃到端坐一旁的傅云英。
傅云啟撒嬌發癡,恨不能藏到老太太的袖子里去。英姐卻氣度沉著,不用他說,就知道他想帶啟哥去族里的祠堂。
傅四老爺果斷朝侄女招招手,“英姐,你過來。”
女眷們愣住了。
韓氏霍然跳起來,“這……”
“娘,我和四叔出去一趟,沒事。”傅云英款款而起,示意丫鬟跟上自己,在祖母、嬸嬸們若有所思的打量中離席而去。
等她走到近前了,傅四老爺牽起她的手,“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族里有些人家的男人常年在外跑船,一年到頭不歸家,家里的媳婦可以代男人出面,不過不能進祠堂。到時候你跟著其他房的嬸嬸待在隔壁廂房里,害怕的話讓王叔帶你回來。”
傅云英點點頭,“四叔,我曉得了。”
傅老大走了,九哥傅云啟立不起來,她代表大房出席。女子無事不能進祠堂,她得和其他女眷們一起待在廂房旁聽。
傅四老爺沒想要她從此代替傅云啟的地位,讓她去祠堂只是象征傅老大這一支還有子嗣而已,免得族里人生事。
她愿意當這個擺設,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不可能一蹴而就。今天就當是踏出第一步,慢慢豎立起威信,有利于以后說動傅四老爺準許她去學堂念書。
傅三叔凡事都聽弟弟傅四老爺的,沒有反對弟弟的決定。
院外大雪紛飛,小廝撐起羅傘,叔侄三人信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匆匆出門的傅家男丁,大家互相道過好,小聲議論為什么急著召集族里的男人,有人猜測是選族老,還有人猜可能要分年禮。
傅云英緊緊跟在傅四老爺身邊,她個子矮,又低著頭不說話,很少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