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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英說:“我想要紙筆文具。”
傅四老爺愣住了。
第10章 松花皮蛋
傅四老爺盡量放輕聲音問傅云英,“英姐,為什么想讀書?”
上輩子云英還小的時候,跟著哥哥弟弟們一起讀書。
她和姐姐們學得很快,哥哥還在為背誦《三字經》苦惱時,她們已經能把《聲律啟蒙》倒背如流。
但是等她們會讀書認字以后,母親不許她們繼續(xù)讀書。
“女孩子又不能科舉入仕,書讀得再多也是枉然,能識文斷字就行了。”
“女子無才便是德,書讀多了不是好事,以后不用去學堂。”
“首輔家的夫人出閣前是個遠近聞名的才女,嫁入沈家之前,沈家要她把幾箱子書全燒了,這才把婚期定下來。讀書有什么用?媒人上門,先看門第,再看家資,然后是品行、相貌,從沒說問人家識不識字的。”
母親這么說,爹這么說,其他人也這么說,云英和姐姐們于是專心跟著養(yǎng)娘學女紅針織,再也沒碰過書本。
……
雪還在下。
傅四老爺神情鄭重,等著傅云英回答。
她微微一笑,一字字道:“四叔,因為我喜歡。”
她喜歡讀書,喜歡學堂里朗朗的讀書聲,喜歡書本上蕩氣回腸的歷史典故,喜歡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每一個字。
內宅永遠是那一畝三分地,嫂嫂姨娘們天天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勾心斗角——不是她們喜歡待在內院掐來掐去,而是因為她們沒有別的選擇。
她知道女子不能參加科舉考試,用其他人的話說,女子去學堂讀書完全是浪費年華和錢鈔。上輩子她害怕了,想也不想就遵從父母的命令拋開書本,此后一心跟著母親學怎么持家,嫁人之后忙于服侍相公,更沒有心思想其他的事。
這一次她想任性一回。
既然這一世是撿來的,那么就要活得痛快,要么開開心心地活,要么開開心心地死。
傅四老爺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好。”他摸摸傅云英頭頂的圓帽,輕嘆一聲,“大哥小的時候可聰明了,要不是家里窮,沒鈔供他讀書,他肯定能考中秀才!”
叔侄倆說著說著,耳畔一片喧嘩人聲,到河邊了。
黃州縣的集會和傅云英想象中的不一樣。
河岸人流如織,街巷兩旁店鋪林立,果子鋪、燈草鋪、籠屜鋪、香油鋪、絨線鋪、鞋面鋪、首飾鋪、銀器鋪,應有盡有。茶館、酒肆人來人往,店門前燒大灶,鍋里架的蒸籠碼得像小山包一樣高,吆喝聲中夾雜著伙計帶笑的詢問:“葷素果碟一樣來一個?吃甜酒還是吃辣酒?”
北方的皮貨、人參鹿茸、羊肉鹿肉,北直隸的蘋婆果、密云棗子,山東的白梨,山西的天花菜,四川的松花皮蛋,江西的肉脯,福建的福橘餅、牛皮芝麻糖,廣西桂林府的腐乳,金陵的山楂糖、臘鴨,杭州府的香茶餅、蜜橘,揚州府的各色折扇子,松江府的布匹綢緞……無所不有。
武昌府漢口鎮(zhèn)是漕糧交兌口岸,衡、永、荊、岳和長沙府等地的漕糧全在漢口鎮(zhèn)交兌。作為漕糧儲存和轉運口岸,漢口鎮(zhèn)日益繁榮興盛,名列天下四大名鎮(zhèn)之一。
凡是南來北往的貨物都在武昌府中轉,黃州縣和武昌府離得近,市集上出現(xiàn)天南海北的南貨北貨并不出奇。
讓傅云英覺得好玩的是河里數不清的船只。
黃州縣雖然是小地方,也有宵禁,巷子里的店肆每天早上辰時開門,夜里太陽落山便開始上門板打烊,一年到頭,只有過年那兩天不開張。
集會指的不是縣里的店肆,而是從四面八方趕到縣里買賣年貨的村戶和他們的烏篷船。
他們三五家合伙,或雇或買,村村都有十幾條小船。每到集會時,男人劃著各家的小船趕到縣里售賣家中的土物,回去時順便買些油鹽醬醋、糖果子、針頭線腦、鋤頭鐵鍬之類的家伙什回村。
河面上被無數條船只擠得滿滿當當,像一尾尾黑背魚翻騰出水面,張著大嘴呼吸。
唯有大河最中間留出幾尺寬供船只穿行,窄窄一線水波粼粼,雪花落在烏篷船上,一轉眼就化了。
船艙中堆滿各家的貨物,有腌菜、腌魚、醬菜、自家釀的米酒、山上獵得的野味、果干炒貨,竹子編的籃子、粉籮、刷帚、碗碟,婦人們縫的網巾、鞋面、油靴、草心鞋……
縣里的人沿著河岸挑選農戶們的貨物,看到中意的,走下石梯,站在臨時用竹木搭起來的浮板上和農戶討價還價。
農戶們操著方言和問價的顧客商量價錢,這家埋怨隔壁的船越界撞到他家的船,那邊幾個潑皮故意用船槳拍打水面,濺起的水花打濕另一家貌美婦人的衣裙,幾家光顧著談生意,忘了船在水上,哐當幾聲,四五條船碰到一起,你翻了菜籃,我倒了魚桶,還有人不小心跌進冷水里,叫賣聲、驚叫聲、怒罵聲、呵斥聲、討?zhàn)埪暋?
人聲嘈雜,沸反盈天。
傅云英不曾見過這樣的情景,她上輩子幼時在江陵府待過,但江陵府主城里沒有大河供附近州縣的船只往來。
傅四老爺看她一眨不眨地盯著河里的烏篷船看,嘴角輕勾,整天一臉嚴肅的女伢子終于露出點鮮活氣了。他扭頭吩咐隨從去雇條船,拉著她走下石橋,“看到喜歡的咱們就停下來,得給你幾個姐姐、哥哥買點好玩的東西帶回去,不然他們肯定要鬧脾氣。”
傅云英跟著傅四老爺上了船。船艙干凈整潔,沒有什么異味,艙里設案幾桌凳,桌上一只茶壺,一套粗瓷茶鐘,一只竹木蓮葉形狀的四槅大攢盒,一槅云片糕,一槅炒瓜子,一槅熟栗子,一槅鮮荸薺。
小廝篩了兩杯熱茶,傅四老爺抓起一把熟栗子剝著吃。
藍花布簾高高掀起,叔侄倆坐在船艙里吃茶吃點心,小船如一條銀魚,穿梭于熱鬧的水上集會之中,對面的船只和他們的船擦肩而過,揚起的水花漣漪相互追逐。
偶爾看到兩邊的小船里有想要買的東西,傅四老爺就叫船家停下來,站到船頭和農戶還價。
傅云英給自己買了些絨線、棕絲、絹布、絲繩和花繃子,給傅月和傅桂買的是一對通草雙藤蓮,兩只竹雕的水鴨子,給傅云啟和傅云泰兄弟的則是兩張關公面具。
順著蜿蜒的大河一直逛到最西邊,河面上的船只越來越少,船停在石拱橋下,傅四老爺拉著傅云英下船,登上石梯,“到紙鋪了。”
天氣冷,店老板躲在里間烤火。聽到傅四老爺和伙計說話的聲音,連忙掀簾親自出來相迎,寒暄一陣,笑瞇瞇道:“府上公子要買多少紙張?”
傅四老爺低頭看傅云英。
店老板眼底閃過一抹詫異之色,倒也沒多問,一看就曉得四老爺溺愛后輩,今天能做筆大生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