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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習以為常。女眷們不能和男人一樣出門拋頭露面,整日待在內宅,除了圍著丈夫兒女打轉,無事可做,日子久了,免不了和其他女眷磕磕碰碰,枉口嚼舌生是非。內宅里的勾心斗角,她上輩子見識過不少。
傅四老爺拉著傅云英上前和傅月、傅桂廝見。
兩個堂姐彼此雖然鬧得不大愉快,對她倒是很熱情,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
大姐姐傅月是傅四老爺和盧氏的女兒,她不像母親盧氏強勢,更不像父親四老爺精明圓滑,秉性柔弱,不善言辭,說話怯怯的。
傅三老爺和三太太先前生了兩個兒子,都不幸夭折了,只有女兒傅桂健康長大。傅桂從小被抱到老太太跟前養,現在還和老太太一起住。三老爺和三太太天聾地啞,沉默寡言,傅桂卻嘴皮子利索,看得出是一個很要強的人。
傅云英聽王嬸子說過,家里的下人曾開玩笑說大小姐傅月和四小姐傅桂可能投錯了胎,或者是不小心抱錯了,怎么看不愛說話的傅月都更像伯伯三老爺的女兒,而傅桂和盧氏更像親母女。
傅四老爺一個人養活全家,丈夫有本事,盧氏在妯娌面前十分有底氣,自詡什么都比妯娌強,偏偏在兒女上略輸一籌——老太太明顯更喜歡活潑爛漫的傅桂,十少爺傅云泰性子跋扈,也不如九少爺傅云啟討長輩喜歡。
傅云英不準備摻和到兩個姐姐的較勁中去,進里間給老太太問好,然后退出來,拉母親韓氏回房。
韓氏完全沒察覺到三太太和四太太之間的暗潮洶涌,依依不舍地和兩個妯娌告別,回到房里,笑著和女兒說:“你兩個嬸子挺好相處的。”
傅云英笑笑說,“娘喜歡就好。”
韓氏隨遇而安,不貪東西,也不喜歡攀比,和盧氏、三太太沒有利益糾葛,自然可以處得好。
傅云英問:“怎么沒看到九哥?”
小吳氏從不出門,加上不想和韓氏碰面,沒看到她不奇怪,傅云啟怎么也不在,難道下人還沒找到他?
韓氏說:“四弟妹剛才找到他,送他回房去了。”
傅云啟耍性子不吃飯,盧氏怕大過年鬧起來不好看,打發他去小吳氏的院子,讓小吳氏勸解他。
傅云英揚眉,看了一眼支起來的窗戶,雪還在下,棗樹的枝干上已經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她吩咐養娘,“請九少爺過來。”
傅云啟是上了族譜的嗣子,以后要承繼傅老大這一支,是她名義上的哥哥。
融入傅家的第一步,就先從“交好”哥哥開始罷。
作者有話要說:
冰掛:冬天雪下得很大的時候,房前垂下來的一根根冰凌,透明的,亮晶晶,“天然棒冰”。
第7章 八寶茶
黃州縣多湖泊,秦漢時期這里煙波浩渺,屬于云夢澤的一部分。后來慢慢被長江及其支流沖刷下來的泥沙所填平,平原上河汊縱橫交錯,湖蕩星羅棋布,形成一片水鄉澤國。
傅家合族住在縣城最東邊的一條巷子里,和縣城的主城隔著一條河,過河的橋在幾里外,東大街的人去縣城采買菜蔬時一般坐船。
養娘張媽媽說,以前老太太帶著傅家幾兄弟住在山里,家里富裕了才搬到東大街來住。
傅云英恍然大悟。傅家的宅院從外邊看有些年頭了,院墻斑駁,照壁、屋瓦、窗欄卻是新的,房里的家具也很新,想必宅子是四老爺從別人手上買的,院子內部重新修葺過。
張媽媽坐在小杌子上繡鞋面,火盆放在月牙桌底下,她挨著桌角坐,把腳放在火盆架上取暖,一面飛針走線,一面和韓氏閑話家常,“過河的橋是以前的知縣修的,縣里人管它叫知縣橋。知縣橋太遠了,從東大街過去要繞遠路,恁的不方便!舉人老爺——就是大房的二少爺說等明年要單單給咱們傅家修一座橋,二少爺小的時候,家里沒有族學,二少爺每天天沒亮去老師家上學,夜里烏漆墨黑才回來。那時候大房的大老爺沒了,二少爺是遺腹子,陳老太太靠織布把二少爺養大,二少爺沒錢坐渡船,只能繞遠路,每天來回十幾好里路,可作孽了!家里的鋪子在西大街,幾位太太小姐去縣城玩都是坐船,官人早上進城,也要等船來接。”
東大街在縣城最東面,不屬于縣城主城,街巷一大半都是姓傅的人家,縣里人平日沒事從不到東大街來。傅家的店鋪集中在西大街,西大街和渡口近,是黃州縣最熱鬧繁華的地方。韓氏和傅云英在渡口棄舟登岸,再坐車回傅家。傅云英路上留心觀察,明顯感受到越往東,街巷兩旁的店肆越少,人煙越稀落。
韓氏咬斷線頭,問:“怎么不搬到西大街去?”
張媽媽抬起頭,房里還有兩個丫鬟站在窗前熨衣裳,傅云英冒雪出去一趟,雖然打了傘,底下裙角還是濕了,得連夜烤干,明天還要穿的。她拈針在鬢角擦了兩下,小聲說,“官人和太太早就想搬走了,老太太不讓搬。族人都在東大街,搬到西大街去,人生地不熟的,而且老太太喜歡抹牌,不好找牌搭子。”
韓氏笑著說:“這倒也是,和族人一起住,都是姓傅的,別人不敢欺負。”
傅云英卻覺得張媽媽沒有說實話。她記得王叔說過,以前家里窮苦時,族里的人不僅沒幫襯傅老大、傅老三和四老爺,還經常欺負幾兄弟,強行霸占家里僅剩的幾畝地,所以傅老大才經常和別人打架,脾氣越來越暴烈,最后惹下大禍,遠走他鄉。
老太太不肯搬家,應該不是舍不得族里的好親戚,而是家里好不容易發財了,當然要在親戚族人面前好好顯擺顯擺,出口惡氣。
韓氏做好一雙布鞋,給張媽媽看。
張媽媽笑得有些勉強,“太太手真巧,這鞋底做得扎實!”
傅云英把布鞋接到手里,韓氏做的布鞋是拿碎布頭拼的,三太太和四太太不會穿這樣的鞋子。沒辦法,韓氏力氣大,干活麻利,但不會做精細活兒,富家太太們穿的高底繡鞋精致小巧,她見都沒見過,自然做不出來。
她給張媽媽使了個眼色,“娘再多做幾雙,我留著送人。”
韓氏笑罵,“我做的,怎么成了你的了?”
“哐哐”幾聲,門外有人叩門,丫鬟芳歲過去應門。
張媽媽抬頭往外看,“是四小姐房里的菖蒲。”
傅云英眉尖微蹙,她還以為傅云啟到了。
菖蒲提著一盞燈籠進房,門一開,能聽到院子里風聲呼嘯,“這是三老爺剛做好的,桂姐讓奴拿來給五小姐玩。”
竹絲燈籠像一只葫蘆的形狀,輕巧玲瓏,外頭黏了紅紙,里面是空的,留著過年的時候點燈。
傅云英接過燈籠,“難為四姐想著我,代我謝謝四姐。”
傅桂從小在老太太跟前養大,是老太太的心肝寶貝,小姑娘樣貌出挑,心高氣傲,樣樣比大姐傅月強,偏偏爹娘渾渾噩噩,全家靠四老爺養活。因此她格外不甘心,總想壓傅月一頭。
傅云英回傅家的第一天,四太太盧氏還沒送她什么,傅桂頭一個送燈籠給她。這是在向她示好,想拉攏她。
可惜小姑娘到底年紀小,急著拉幫結派,行事不周全,傅老大今年遷墳,過年期間傅云英不用出去拜年,房里不能點紅燈籠。
芳歲送菖蒲出去,傅云英讓張媽媽收起燈籠,問另一個丫鬟朱炎,“什么時候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