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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族譜上女兒只標注排行,不寫閨名,不管叫傅云英還是叫傅英,基本沒什么差別。
傅四老爺和族老客氣幾句,牽著傅云英回家。
路過族學的時候,里面依稀傳出少年人讀書的聲音,嗓音醇厚清朗。
傅四老爺停下腳步,驚訝道:“先生早就回鄉過年去了,誰在里頭讀書?”
族學是一座黑瓦白墻的二進院子,大門緊閉,院墻里伸出一簇繁茂的樹枝,冬日里的桂花樹仍舊郁郁蔥蔥,綠得理直氣壯。
隨從搓搓手,趴在墻頭上往里看。
院子里空蕩蕩的,一個身姿挺拔、眉清目秀的少年正站在窗前背書。
隨從回頭道:“好像是三老爺家的蘇少爺。”
傅三老爺那一房是傅家最富裕的一支,三老爺是族長。二少爺傅云章就是這一支的,他是三老爺的嫡親侄子。
蘇少爺說的是表少爺蘇桐,十年前蘇家的青壯年被官府征召去南邊挖水渠、運漕糧,碰上長江發大水,父子兄弟全都死在外邊。三老爺仁義,把蘇家妻兒老小接到家里養活。蘇桐是在傅家長大的。
三老爺長子早逝,膝下只有一個閨女傅媛,把蘇桐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
傅四老爺點點頭,“明年二月就是縣試,聽說桐哥這次要下場,難怪他這么刻苦。”
蘇桐也才十一歲而已,不比傅云啟和傅云泰大多少,人家都要考縣試、院試、府試了,家里兩個大寶貝還在認字……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傅四老爺拉著傅云英走開,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路上靜悄悄的,雪花落在青石板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家家戶戶屋檐下垂著一溜尺來長的冰掛,折射出耀眼光芒。戴蓑帽、穿青布直裰的小廝拿著大掃把清掃各家門口的積雪,刷刷的聲音聽起來有種歡快的感覺。
幾個戴氈帽、穿厚襖子的小少爺圍在一處,拿竹竿敲冰掛玩,動作小心翼翼的。老仆守在一邊勸小少爺回房,小少爺不理他,直翻白眼。
傅四老爺停下來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記得小時候,大哥最喜歡帶著我們出去打冰掛,每到落雪的時候,我們扛著竹竿走遍十里八鄉,看到冰掛就打,大哥名聲響亮,其他村的不敢和他搶。”
那時候窮,別人家過年有魚有肉,有燉的蹄子,有南方的鮮果,有炸的面果子,有熱騰騰的豬肉饅頭,他們兄弟只能把冰涼的冰掛當成點心吃。
現在他有錢了,家里山珍海味,水陸奇珍,應有盡有,大哥卻不在了。
傅云英抬頭看著傅四老爺,輕聲說:“四叔,謝謝。”
她知道女孩的名字上不了族譜,仍然堅持要叫傅云英,傅四老爺什么都沒問,當場一口答應下來。傅老大以前從來沒有提起家鄉的事,只在最后彌留之際念叨著親人的名字。她一開始以為傅老大和家人關系不好,但這幾天相處下來,傅四老爺對她可謂視如己出。
王叔沒有騙她,傅四老爺和傅老大以前感情確實很好。
傅四老爺微微一笑,低頭摸摸傅云英頭頂的小抓髻,“四叔是你的親叔叔,不用謝我。以后你想要什么,只管和四叔說。”
傅云英笑了笑。
其實她并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什么。不過那不要緊,至少她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回到傅家,內院一陣歡聲笑語。
老太太喜歡熱鬧,把媳婦孫女們叫到正院里陪她說話解悶,說了一會兒又犯困,歪在里間羅漢床上打瞌睡。
盧氏、韓氏和三太太挪到外邊暖閣里,邊烤火邊說些過日子的家常話。
韓氏說起在群牧所怎么養馬、喂馬,碰到韃靼人打過來了怎么逃命。
三太太和盧氏是土生土長的黃州縣人,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武昌府,覺得韓氏說的故事很新鮮,聽得津津有味的。
火盆里的木炭燒得噼啪響,火盆架子周圍擺了一圈福建福橘、山東白梨和本地的栗子,大小姐傅月、四小姐傅桂坐在小杌子上,等著丫頭把烤熟的栗子剝給她們吃。
十少爺傅云泰像膠牙餳一樣纏著母親盧氏,盧氏摸摸他的臉,讓丫鬟阿金沖一碗桂花藕粉給他甜嘴。
隔著一道回廊,傅三老爺坐在抱廈里編燈籠,細如毛發的竹絲在他的手指間跳來跳去。不一會兒,一只小巧玲瓏的竹絲燈籠就編好了。
丫鬟把編好的燈籠送到暖閣,傅桂接到手里,讓丫鬟去取紅紙、漿糊來,她要黏燈籠。
傅云泰看到燈籠,眼前一亮,放下瓢羹和瓷碗,湊過去找傅桂討燈籠。
傅桂舍不得,指著外邊說:“你等等,讓我爹再做一個好的給你。”
傅云泰哼一聲,直接從她手里搶走燈籠,一把將她連小杌子一起推到地上,“家里的錢都是我爹掙的,你爹娘聽我爹的,你也得聽我的,不給也得給!”
周圍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覷,連忙上前扶起傅桂,幫她拍干凈衣裳。她和火盆坐得近,差一點就把頭發燒著了。
傅桂又氣又怕,雪白的鵝蛋臉頓時漲紅一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丫鬟忙勸小聲她,“泰哥說的是玩笑話,姐兒別往心里去。”她朝傅桂使個眼色,“桂姐,四太太在那邊看著……”
盧氏聽到這邊的動靜,揚聲問:“泰哥是不是又淘氣了?”
婆子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怎么回話。
傅桂咬咬牙,再抬起頭時,笑容滿面,咯咯笑著說:“嬸子,沒事,我和泰哥鬧著玩呢!”
盧氏嗯一聲,扭頭繼續和韓氏說話。
大小姐傅月眉頭輕蹙,拉起傅桂的手,塞了只烤得滾燙的福橘給她,柔聲說:“四妹妹,你別和泰哥計較,他就是喜歡搶別人的東西。一會兒他玩膩了,我叫他把燈籠還給你。”
傅桂輕輕甩開傅月的手,小臉拉得老長,“大姐姐,一個燈籠而已,不必了,我沒那么小氣。”
傅月臉上訕訕的。
傅云英跟著傅四老爺進房的時候,敏銳地感覺到暖閣里的氣氛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