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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
珠簾下日色偏移,吹進的微微帶著潮氣的風,使人仿佛看到晴天麗日下一望無際的蔚藍色海面。
檐下的風鈴微微作響,那種柔媚的音色,像是要輕輕地把人從夢中叫醒,又像要把人送入最沉的夢中去。
鏡中的女子正在梳頭。
她的皮膚極白,襯得頭發更烏黑。臉頰和手指都有如白玉。第一眼看到她的人,未必會先注意她的美貌,而是會先注意這份瓷器一般的完整和光潔。
薄傳彩出神地看著她。她自己只有半邊衣袖落在鏡中,是一角通紅的火焰,在這原本除了黑和白之外別無色彩的圖案中,不失為一個奇妙的點綴。
“你還是那么美。”她說,像是一聲嘆息。“你從很久以前就那么美。那年的我不過是一個毛丫頭,看到你,以為是天上的仙女。第二天,我就逃了婚。”
那女子莞爾一笑;這一笑了不得,仿佛一個漂亮的人偶突然有了表情,是春風吹開凍梨花。薄傳彩癡癡的看著這一笑,像是入了迷。
“別混為一談吧。就算沒有看到我,你還是會逃婚的。”
“是。”薄傳彩溫和的承認道。“十五歲的時候我對你說不會嫁人,直到今天我果真沒有嫁人,但那并不是因為你的緣故。”
溫簡簡道:“我知道你現在很快樂。”
薄傳彩道:“很快樂。我知道仙女只應天上有,我竟見過了仙女;然而我既見過了仙女,眼里就很難再有凡人。”
溫簡簡又笑了。“言風月算是凡人嗎?”
薄傳彩道:“他是凡人,我也是凡人。”
溫簡簡道:“你要為了一個凡人來向我問罪嗎?”
薄傳彩道:“哪有什么罪不罪的。你無緣無故燒了他老巢,他總想要知道一個理由。”
溫簡簡道:“如果我說是因為我看不慣他纏著你,這理由你滿意嗎?”
薄傳彩仍舊帶著那種溫和到縱容的表情看著她,緩緩道:“所以你們是真的不合,以至于又想起了當年對你海誓山盟的毛丫頭嗎?”
溫簡簡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這不是恢復到靜止狀態,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那種全無痕跡的消失。瓷器的表面開始龜裂,出現了纖細的紋路。
在這些驟然裂開的縫隙之中,恍然顯出了時間開始流動的跡象。
風鈴被拂動的聲響像一陣驟雨。薄傳彩卷在手背上的長鞭像數道艷麗的傷口。
溫簡簡淡淡的看著她,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
“女為悅己者容。我早就說過,你會有這一天。”
薄傳彩搖了搖頭,眼角漾起一個近乎魅惑的微笑。“不。是士為知己者死。”
☆、章六
雁唳
應天長進來的時候,羅宛正坐在桌邊,桌上放著一把傘。
傘很干凈,也很陳舊,經年累月的雨水將傘柄和傘骨的紋理染成深淺不一的黃色。
傘旁邊有一副紙箋,墨跡似乎還未完全干透。
那上面用流麗的行書寫著一首詩,是柳惲的。
汀州采白蘋,日落江南春。
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