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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我還是第一次聽你念經。”
“你不生氣?”善謹看他神色輕松,并無怒意。
“我生什么氣?氣你算計玄誠子,將我的煞氣之體鑄成了劍?”嘴角微微一勾,孤劫渾不在意,“你算不上設計他,他和你一樣,也是出于私心做出的選擇,無論你們各自懷著怎樣骯臟的心思,我都得到了我想要的。”
善謹猶豫了下,決定說出來:“你原本不必受煉化之苦,我還有其他辦法。”
孤劫仍是不以為意:“我對現在的結果很滿意,那就夠了。”倏地笑起來,揶揄道,“只是可憐了那些人間信徒們,若是讓他們知道,他們信仰的佛,竟是如此不折手段,那該多傷心啊。”
“你錯了。”
“錯了?”
“佛想讓世人信仰的,并非佛本身,而是佛法。佛法不是佛創造的,而是佛感悟出來的偉大真理。這個真理,不會因為佛本身的善惡好壞而有絲毫改變。眾生信仰佛,便是相信佛感悟出的真理,相信因果報應,就會擇善而行,必將在因果的一端得到善報。他們以為,這是佛的恩賜,從而更加相信,進入一個良性循環里。”
“你一邊說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保佛道不滅,長存天界人間。一邊又說有沒有佛是一樣的,真理永存,眾生命運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豈不是自相矛盾?”
善謹苦笑道:“不矛盾,真理固然存在,但世間迷障太多,需要有佛為世人點一盞明燈。當這盞明燈熄滅,或者說當人們不再相信佛,只相信物競天擇,就很難‘放下屠刀’,不去理會‘因果報應’,那么整個人間同地獄以無差別。從更深處來講,我是在以惡制惡,以惡行善。”
孤劫好笑道:“你瞧你,一副為了拯救世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口氣。明明就是卑鄙無恥,還有理了?”
“我也沒說我有理啊,我們天界之人,跳的出輪回,卻逃不開因果,我做的惡,自然會有惡報,我等著。”善謹也不知道為何會對一個兇煞說這些,大概是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吧,“你不懂我,正如我不懂你,有著接近元始魔的恐怖力量,說放棄就放棄,一門心思的求死。”
這個問題,他問過孤劫不下十次,孤劫從來置若罔聞。
這一次,善謹也沒指望聽到答案。
慢慢收起嬉笑的神色,孤劫靜靜佇立著。
稍后,他摘下臉上的面具。
淺金色眼瞳,瓷白色皮膚,清秀的如同一個文弱書生。
他從斑駁的樹影中走了出去,站在湖畔邊的一處空地上,正午燦爛的陽光,伴著大乘寺的鐘聲潑灑在他臉上。少頃,臉頰兩側爬滿了猙獰的黑色紋路,隨著他手掌一吸,遠處花圃里的一朵靈花飛來他掌心,與他手掌接觸的瞬間,化為點點黑渣。
善謹皺了皺眉頭:“你身上的煞氣,依然很重。”
“兇煞所在,寸草不生,我一直住在荒蕪的山崖下面,或者說,無論我選擇住在哪里,最終總會成為一片荒地。我沒覺得有什么好,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因為自我有記憶以來就是如此,飛禽就該在天上飛,海族就該在水里游,我就該在黑暗的地底生活。白天陽光對我很不友善,夜里出來便是了,沒什么了不起的。”
孤劫看著手里的面具,睫毛越來越長,他在陽光下慢慢魔化,“你飛升天界,你入大乘寺成為一名小弟子,你一步步走上佛域巔峰。而與你年紀相仿的我,就這樣不開心也不痛苦的,過著我一成不變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為了追蹤一只魅,誤入輪回殿,從輪回司命盤中,捕捉到我來世的影像。”
這正是善謹最好奇的:“你來世究竟是個什么人?”
會讓他放棄堪比元始魔神的力量,甘愿墮入無盡痛苦的輪回中。
“不是人,是一條龍。”陽光刺眼,孤劫微微瞇起眼睛,嘴角噙著比陽光更暖的笑意,“一方小世界,一條六爪小白龍,他有一個脾氣暴躁的人族妻子,為他生了一個半人半龍的可愛女兒,乳名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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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小樓的震驚可想而知。
她雙眼圓睜,嘴唇微微開闔,咕噥著道:“孤、孤劫前輩最終轉世成了夜游?”
盡管心中已經確定,還是轉過臉,以眼神逼問小鏡主。
看到小鏡主點頭,她腦袋里“嗡”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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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著很有趣,不斷從司命盤中抽取未來碎片觀看,一晃就是十數年。被小鏡主轟走之后,我無時無刻不在回想碎片里的影像。想著那個脾氣躁腦子蠢的女人,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想著那個貼心懂事的可憐孩子,身上的詛咒究竟祛除了沒有,對了,還有一只鳳凰……于是我再次闖入輪回鏡,沒多久又被趕回來,反復折騰十數次以后,小鏡主實在煩了,便不管我了,由著我賴著不走……”
短暫的沉默過后,孤劫繼續道,“可我看著看著,突然就不想看了,你可理解那種感受,入戲越深,越像是一場夢,夢醒了以后,我還是我,一個神憎鬼厭的孤家寡人,而不是有妻有女有友的小白龍。生平第一次,我感覺到了失落和彷徨……我放棄繼續窺探來世,折返魔域,回到我在沼澤地底的‘家’中。平靜一陣子過罷,我陷入狂躁不安的狀態,我開始深深厭惡我自己……小白龍短短數萬年的生命,大悲大喜,波瀾壯闊,他心里很苦,卻一直為了所愛而努力著,反觀我自己,擁有無上的法力和漫長的生命,卻仍是一條生活在腐爛泥土里的、令人作嘔的蛆蟲……”
大抵是他的情緒太具有渲染力,善謹也跟著落寞了一瞬,垂著睫毛道:“孤劫,聽你所描述的,你來世的路并不好走。你羨慕,皆因作為一個旁觀者,當你身為主角經歷一切,說不定你會后悔今日的決定。”
“不悔。”孤劫的目光,透出睿智的堅毅,“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你們諷我糊涂,笑我荒唐,可我認為,我孤劫才是半生懵懂,一朝聞道,死而無憾。”
“你的道,如同你這人一般與眾不同。”善謹苦笑著搖搖頭,招了招手,“阿清。”
隨著他的呼喚,雪白的梵天吼踏云而來。
善謹側坐在獸背上,梵天吼踏云升空:“此一別,怕是訣別。孤劫君,愿你我都能夠求仁得仁。”
孤劫重新帶著面具,轉身落入渡魂水中:“承你善謹佛祖的吉言,愿我們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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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九十九株佛心蓮開花,再結二十五顆佛蓮子,需要很久吧……”
簡小樓怔怔望著滿池荷葉,孤劫入水時激起的波紋,使得荷葉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要知道,此時還只是中古時代中后期。
“很久,一顆佛蓮子大約需要五十幾萬年……”小鏡主繞開這個話題,“按照時間軸的順序,稍后再講孤劫的事兒,咱們接著聊那柄刀。”
暗自一個深呼吸,簡小樓收緊紛亂的心緒,拱手道:“前輩請講。”
小鏡主召喚她來,絕對不是告訴她夜游是孤劫轉世這么簡單。
他沒有再給她看影像,而是采取講述的方式。
先前玄誠子煉化孤劫,怕被善謹佛祖發現端倪將人帶走,一直謹慎小心的提取煞氣,只將那刀鑄出一個胚子。善謹佛祖將孤劫帶回大乘寺之后,說是要閉關接著渡化他,沒有上百年出不來,玄誠子便再無顧忌,全力鑄造天兵。
煉化孤劫時,玄誠子會受到兇煞之氣影響,每隔一段日子都會凈化自身,盡管如此,仍有大量煞氣殘余。
鑄刀時,他不眠不休,越到接近成功越是興奮,煞氣在內體積聚的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