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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空氣中四處彌漫著月桂的芳香,炎熱的夏季剛剛過去,成熟的果實便沉甸甸地掛滿枝頭,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搖晃著從喧鬧的文德殿逃出來,身體內散發著酒的熱度,杜景之在觸及殿外染滿花香的清涼空氣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所謂的瓊林宴不過如此。杜景之一面藉著夜風吹散酒意,一面欣賞著月光燈影下婆娑的花色石姿。耳畔似乎還響著觥籌交錯的聲音,像要刺破腦膜般一聲高過一聲的賀喜及夸耀聲還殘留著回響,杜景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其實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走進御花園,在很久之前,李崇義就曾經把杜景之裝扮成太監的模樣悄悄弄進宮里來過。雖然那次是在白天,但心中按捺不住的忐忑和不安讓杜景之無法細細觀察傳言中神秘而又美麗的禁宮。跟著李崇義像作賊一樣地潛入,在御花園人工開鑿的池塘邊遠遠地窺視。說是只為了看他一眼,但當他真地顯身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時,杜景之的心里就像被凌剮一樣的疼痛。看著他露出溫柔的笑容,攙著大腹便便卻依舊美麗溫婉的妻子在池邊散步,杜景之捂住嘴幾乎要叫出聲來。無法忍受再多看一眼,杜景之拉著興致勃勃的李崇義匆匆離去。
月兒冷冷地掛在樹梢,從傍晚開始的饗宴還在繼續著,有著帝王的特許,每年一次的聚宴可以讓大家暢飲通宵。顧及團圓之意,每年的賜宴都放在了八月十六。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杜景之覺得很不適應。
今天是八月十六了。杜景之抬頭望著那輪明月。雖然是十六,可月輪卻格外的圓。月光盈盈照亮了天地,也黯淡了天際的群星,但看著它,卻有一種孤寂的感覺。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杜景之輕笑了聲,「只可惜,沒帶只酒杯出來,不然的話,景之可以邀你共酌,也省得你如此孤寂冷清了。」
秋風習習,拂動樹枝。不知不覺,又來到上次見到李崇恩的池塘邊。在池邊挑了塊青石坐下,靠著微露涼意的石塊,杜景之癡癡地看著夜風吹皺一池碧水。
「如此良辰,為誰嘆息為誰愁呢?」
杜景之一驚,循聲望去。不遠處,高聳奇石的陰影中,似乎也坐著個人。
「你別怕,我正一個人喝著無趣,沒想到這里還會有人來。」人影晃動,一手持杯,一手執壺,從石影中走了出來。
「殿……殿下……」杜景之愣在了那里,心漏跳了半拍。
「你認得我?」那人噫了一聲,「但我似乎以前沒見過你。」
「何須認得,除了皇子,誰還有資格穿繡了五爪金龍的黃袍。」杜景之苦笑了一聲,「皇上只有三位皇子,九殿下和十六殿下年歲尚幼,剩下的也只有當今的太子殿下了。」
李崇恩笑了笑,在杜景之的對面坐下:「好聰明的人。」上下看了看杜景之,又道:「看你的穿著,應該是今年新中的進士。能進宮參加瓊林宴的,也只有進了頭甲的人。如此出眾的人物,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讓朝堂震驚不已的狀元郎杜景之吧。」
「是,正是微臣。」杜景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微臣杜景之,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了!」李崇恩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聽左丞相談起過你,一向眼高於頂的周相居然會對一個剛弱冠的年輕人贊賞有加,稱你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還說你的才智在百官之上,將來必成國家扛鼎之人,本來我還不信,今日一見,倒是信了幾分。」
「那是周相爺謬獎,景之何德何能,怎敢與諸位朝中股肱相比。」杜景之垂下頭,避開李崇恩探尋的目光。
「杜狀元……」李崇恩遲疑了一下,「我們……以前可曾見過面?」
「微臣祖居杭城,去年此時才到京城,當然無緣與殿下見過。」杜景之心頭一滯,胸中酸苦,五味雜陳。
「我想也是。」李崇恩笑了笑,轉頭望著天邊的明月,「不知為什麼,見了你,竟然會有種熟悉的感覺。」說著,從壺中倒了杯酒出來。
「來,陪我喝一杯吧。」
「微臣不勝酒力,所以才會在宴上中途溜出來。殿下,請饒過微臣吧。」
「是嗎?」李崇恩收回手,一飲而盡,「那就算了。有個人陪我說說話也就行了。」
杜景之偷眼看著李崇恩,見他雖然面帶微笑,但眼底眉梢卻分明蘊著愁容。一時隱忍不住,開口問道:「殿下似乎有心事?」
李崇恩沒說話,只輕嘆了一聲。杜景之也不再問,只默默在坐在一邊,看他一杯一杯地向喉中灌酒。四周微風拂動,只聽見樹葉交錯的輕響與偶爾清澈的蟲鳴。杜景之看著月光下李崇恩的側面,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就這樣坐一生,其實也很不錯,就好像是回到了一年多前二人在杭城對酌的時候。崇恩兩個字在喉頭滾了又滾,卻怎麼也叫不出聲。
「其實,我心里很煩悶。」李崇恩突然開了口。「我總覺得自己好像丟了什麼,這一年以來,我時常出去尋找,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丟了什麼,要去哪里尋去。」杜景之心頭猛地一跳,卻聽李崇恩繼續說,「卻
是找不著,心里越是焦急,越是焦急卻越是想不起來。」
「說這些又有何意義。」李崇恩笑了笑,轉頭對杜景之說,「狀元,這些話我可從來沒對人說起過,今天喝了些酒對你說了,你可不要告訴旁人去。」
杜景之掌心出汗,強忍著點了點頭:「殿下放心,剛剛微臣只是陪殿下賞月喝酒,什麼也沒聽到。」
李崇恩吁了口氣。「這就好。我信得過你。」
「殿下……」過了半天,杜景之說,「天晚了,您還是回宮去吧。太子妃……她見不到您,會擔心的。」
李崇恩長嘆了一口氣,面色更見陰郁。
「您怎麼了?」覺察有異,杜景之問。
「自從生了非離,她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請了無數太醫看過都沒起色。櫻妃娘娘也來瞧過了,說是她的心脈先天不足,生孩子傷了元氣,回天乏術,應該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李崇恩悵然地說。
「是這樣嗎……」杜景之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吉人自有天相。太子妃應該會沒事兒的。」
「她真是個傻女人。」李崇恩掌心遮住臉,「明明知道自己的身體不適於生孩子,卻偏偏瞞著所有人,拿自己的生命做賭注。有沒有子嗣又如何,居然為了那種理由連命也不要了。」
「殿下怎麼能這麼說呢?能為心愛的人留下血脈而死,太子妃就算走了,也一定非常安心和滿足。」杜景之咬著唇,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皇長孫可是兩個人的血脈,也是太子妃可以留下來與殿下相守的紀念。殿下您也不必太過悲傷。」
「我對她還不夠好……」李崇恩又灌了一杯酒,「總之,是我虧欠了她的。」
「能得到殿下的真心對待,太子妃一定覺得很幸福了。」看著李崇恩一杯杯地灌著酒,杜景之忍不住出手把酒杯奪下,「殿下,別再喝了。酒入愁腸愁更愁,你這種喝法馬上就會醉的。」
「醉了的好。」李崇恩索性把壺嘴對著口喝了起來,「醉倒了,什麼事兒都不用去想了。」
「那是逃避!」杜景之伸手又去搶酒壺,「酒醒之後,該要面對的事情一件也少不了。大丈夫何患無妻。就算太子妃不測,以您的人才身份,再娶十個百個也不成問題。您不是這麼懦弱的人,需要靠酒來麻醉自己吧。」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李崇恩大怒,一手把酒壺扔進池塘中,濺起一大片水花。「你當我是那種可以隨意的無良男人嗎?叫女人從一而終,自己卻妻妾成群,左擁右抱,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我發過誓愿,只與所愛廝守一生,如果周氏死了,我便終生不娶!」
……
「你,怎麼哭了?」
「臣……臣說錯了……,微臣并不知道殿下原來愛她如此之深……」
「你別哭,別哭……你一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杜景之手臂一緊,人已被拉入懷中。李崇恩已經醉了,兩眼發紅,腦子發熱。不知道為什麼,見到杜景之落淚,心中竟然老大的不舍。略顯笨拙地把人抱在懷里,只覺得暖暖的非常舒服,彷佛他就是為自己的懷抱而生,是如此的合契,讓人舍不得放開手。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不知道該說什麼,只一味地拍著他的後背,嘴里喃喃不止。
闊別了一年有余,重新置身在這個懷抱中,杜景之心中五味雜陳。李崇恩醉了,他知道。不然他不可能會把一位年輕的臣子如此緊緊抱在懷中。他懷中抱著的應該是另一具軟玉溫香的身體。就算那具身體行將就木,李崇恩的心中也永遠不會有別的人。體認到這一點,杜景之的心就如刀割得一般痛得無法呼吸。
擱在背上的手越來越重,頭頂上也傳來均勻的呼吸。杜景之輕輕挪開李崇恩的手,讓他靠在山石之上。月光下,李崇恩熟睡的面孔年輕而俊美,與當年一模一樣。
「人是當年的人,可是心卻已不是當年的心了。」指尖一寸寸地觸摸著那令人魂縈夢牽的肌膚,杜景之覺得空虛失落到了極致。「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回來找你是對是錯了。崇恩,你何時才能記起我來呢。」
「殿下?殿下?」身後傳來輕聲地呼喊聲。杜景之回頭看時,見小瑞子手里提著燈籠正四下觀望。
「瑞公公,殿下在這里。」杜景之招了招手。
「啊!」小瑞子嚇了一跳,直拍著自己的胸脯,「嚇死人了,嚇死人了。杜公子?!啊,不不,是杜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噓!」杜景之豎起食指示意小瑞子噤聲。「你怎麼看著殿下的,怎麼讓他一個人在池邊喝悶酒,這不,人喝得醉過去了。」
小瑞子苦著臉,低聲對杜景之說:「杜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家殿下因為太子妃的病心中煩悶,所以常常一個人跑出來喝酒,又不許奴才們跟著,每次都讓人找得好辛苦。」
杜景之臉色黯了一下說:「夜露深重,你還是快點把殿下扶回宮去歇息吧,小心受了涼。」
小瑞子應了,把李崇恩扶起來,轉身就要走,走了幾步,忍不住
停下來,回頭對杜景之說:「杜大人,您別太難過了,殿下是不記得您,其實小人瞧著咱們殿下只是對太子妃敬重又有愧疚而已,他的心并沒有給了太子妃。他現在這麼難過,其實不光為了太子妃,還為了皇孫殿下,櫻妃娘娘說了,他跟咱太子妃一樣,生下來就心脈不好。」
杜景之愣了愣,苦笑了一聲擺擺手:「你快些帶他回去吧。我并沒事兒的。」
看著小瑞子扶著李崇恩遠去,杜景之重新坐在石上,對著池水出了神。
眼見歲末將至,天上紛紛揚揚地落下雪來,如鋪天蓋地一般下了三天三夜,把京城覆成了白茫茫一片世界。打開房門,一股寒徹心脾的北風呼嘯著卷掃而入,激得杜景之連打了幾個寒戰。好冷啊,景之搓搓手,緊縮著身子低頭走了出去。
進入文樞院已經三個月了,工作日漸上了軌道。連天的大雪幾乎封鎖了京里的道路,文樞院中的老編修們也借機在家里烤著暖爐而沒去院里。皇上近日沒有早朝,案頭已經積壓了一大堆的文書需要處理。身為新人的杜景之也只得連日不休地工作。
招頭看了看天,依舊陰沈沈的,自天而降的雪片迷花了人眼,一點不見稍減的樣子。杜景之拉了拉衣領嘆了口氣,看這樣子,又有一段日子沒辦法出去尋合適的住處了。得中狀元之後,杜景之曾經去過翠屏山,想要接老喬夫妻出山一起住,但是老夫婦二人說什麼也不肯,沒辦法,杜景之只好先向李崇義借了些錢送給老人家過冬,而自己在李崇義的別館中一住竟然也就住了一年多。
快些走吧,腳實在凍得有些疼了,杜景之跺跺腳,關上了房門。
「景之哥哥!」剛行到坡腳,杜景之便見李崇義遠遠地跑來。李崇義穿了件大紅的金絲繡龍的雪氅,氅邊圍著一圈雪鵝絨,更顯得小臉齒白唇紅,映著漫天飛雪,煞是好看。
「景之哥哥,要去文樞院嗎?」奔到近前,李崇義唇中吐著熱氣,微笑著問。
「是啊,已經積了不少案卷,再不去處理,就來不及了。」杜景之搓了搓手。
「那些老不修,不是欺侮你嗎。這麼冷的天,他們倒在家里享福,讓你天天勞碌。」
「沒什麼,年紀大了,總是畏寒的,我又沒什麼事,能多做些就多做些。」
「對了!」李崇義一拍頭,想起什麼似的,從懷里摸出個紙包兒來。「景之哥哥,你先把靴子脫了。」
「做什麼?」杜景之一臉迷惑。
「脫了脫了嘛!」李崇義索性蹲下身,一手就去扯杜景之的靴子。
「我自己來,給別人瞧見成何體統!」杜景之慌得趕緊彎腰把腳上的靴子除了。李崇義打開紙包取出一小捆乾草來,然後細細地在靴中墊上一層道:「景之哥哥莫小看這乾草,此草名喚苦兒草,產自關外雪山之顛,極是難得的。只需將它薄薄地鋪上一層,便有熱氣自生,保你足下不生凍瘡。」
「有這麼神奇麼?」杜景之好奇地伸腳一試,卻嚇了一跳,「好熱,就像足下生了炭火一般。」
「寒從足起。景之哥哥有了此草傍身,自是不會冷了的。」說著,李崇義依樣兒又在另一只靴中把乾草填上。
站起身來,李崇義又從懷里取出一個精致的小手爐來。爐身以黃銅鑄就,小巧輕便,上飾金珠,雕龍刻鳳,栩栩如生,外裹錦鍛,爐里燃著精炭,不見半點火星,顯是十分名貴之物。李崇義把手爐交予杜景之笑道:「這手爐是高麗國進貢的,不會燙手且持溫甚久,景之哥哥可以暖暖手,若冷得狠了,也可將其揣入懷中,這樣必無礙了。」
杜景之手持暖爐,愛不釋手,問道:「這兩件稀罕物,你是從何得來的,給了我,你用什麼呢?」
李崇義笑笑:「景之哥哥且莫客氣。我母妃體質特異,十分畏寒,所以父皇著人特地上關外找尋御寒之物,在雪山上發現了山民們說的苦兒草,便一次采了許多回來。母妃見用不著這許多,就賜了些給各殿的公主和皇子。我那兒這種東西多得事,給你些也無妨。這手爐原是我幼時用的,宮里還有幾個,這只已經多年不使了,我想天寒地凍的或許你用得著,所以也拿來了。」
杜景之心頭一暖,對李崇義揖了揖:「多謝殿下了,一直掛記著微臣。」
「謝有什麼用,你還不是那麼固執的。」李崇義噘起小嘴,「都是你攔著,不然我早就叫父皇點你做太子太傅住到宮里去了,你偏偏要進什麼文樞院,天天對著那些無趣的文書奏摺。要是早聽我的,現在說不定四哥已經跟你……」
「殿下!」杜景之一皺眉頭,「現在進宮并不是良好時機。等等再說吧。」
「你瞧,又這麼說不是。」李崇義撇了撇嘴,「以前說是有太子妃在身邊不便去破壞他人夫妻情深,現在太子妃已經過世一個月了,你還說時機未到,到底你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松口啊。」
「太子妃新歿,太子殿下一定十分悲傷,這時候再到打擾當然不適時宜。」杜景之眉尖微蹙籠上一層輕憂。
「本殿下是再也不聽你的了。」李崇義昂首,「我說時
機到了就時機到了,你別再推脫。昨日我跟父皇母妃都說過了,今日你哪兒也不能去,要隨我進宮去見他們。」
哎?!
「他們若中意,明日你就是太子太傅,而且要搬去宮里住!」
「等等!」杜景之大叫。
李崇義也不管他,拉著杜景之的手,一路奔出別館。
「景之哥哥,你別叫。若是今日敢不進宮,那可是抗旨不遵哦!」
一路跌跌撞撞,杜景之被李崇義拉著進了宮。七繞八繞,繞到一個偏僻的所在。宮墻聳聳,把墻內墻外隔了個乾凈。
「殿下,這是哪里?」杜景之手撫胸口喘著氣問。
「這里是雪櫻閣,我母妃的住處。」李崇義笑著,拉著杜景之進了門。空曠的院落里冷冷清清,極目之處,白茫茫一片。
「櫻妃娘娘的雪櫻閣嗎?」杜景之有些詫異。「聽說櫻妃專寵,地位更是後宮無人能比,怎麼會住在這麼僻靜的地方?」
「我母妃天性好清靜,不喜歡人多嘈雜,所以這里當差的宮人還不及普通宮里的三分之一。我母妃是東瀛嫁來的公主,這雪櫻閣是我父皇當年仿照東瀛風格而建的,可以聊慰母妃的思鄉之情。雖然地處偏僻,但方圓可并不小。更別說我父皇從不宿別宮,只在這雪櫻閣里過夜,你莫看這里冷冷清清,這宮里不知多少人眼紅得要命呢。」
「那豈不是如同民間那一夫一妻一般!」杜景之嘆道。
「可不是嗎!」李崇義很是得意,「這雪櫻閣里,除了本殿下,一般人等可是無法輕易進來的,便是我四哥,想見我母妃一面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那是自然。殿下是櫻妃娘娘所生,自然與其他殿下不同。」
「錯、錯、錯!」李崇義搖了搖手,「我親娘是穎嬪,就是現在的靖遠侯韓修的姐姐,不過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在了。她原是母妃宮里的女官,母妃憐我年幼失怙,後來接我在身邊哺育,就跟自己親生的一樣。」
原來如此,杜景之點了點頭。踩著厚厚的積雪,不經意間,二人已經來到一處八角小亭前。亭前是一片樹林,枝頭已墜滿白雪,玉砌一般煞是好看。亭後是一片池塘,池內恐已結了厚冰,那池面上也落上了一層雪花。李崇義突然拉了拉杜景之,將食指放於唇前,示意杜景之不要出聲,二人躡足潛蹤藏到一處大樹之後。
風中隱隱傳來破風之聲,伴之而來的是清揚的琴音和低徊婉轉的歌聲。
「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如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原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人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
歌聲絲絲縷縷伴著風聲琴音飄了過來,聽得人如癡如醉,心腸百轉,全凝結於歌音之上了。杜景之悄悄探頭出去,想看看歌者的樣子。
八角亭上,白紗輕揚,亭中放著一張琴幾,一人席地而坐。案邊的玉螭籠內焚著瑞腦,嫋嫋升出青煙,另一邊擱著一只墨綠色的瓷瓶,瓶中斜插著一支白梅。素手纖纖撥弄著琴弦,一襲素色長袍,上繪著水墨櫻花,式樣不類其他宮服。發色烏黑,垂於腰際,只在末梢用根絲帶束著,并無半支翠鈿玉飾點綴。膚白勝雪,眉藏春山,沒有半點鉛華卻讓人覺得華貴清雅灼灼不能直視。
亭中之人唇邊含著笑,雙目卻凝視著前方。杜景之順著目光看去,白色的雪地里,一人正在舞劍。合著琴音,步走乾坤,翩若驚鴻,矯似游龍。劍尖帶起無數雪花在身邊舞成一片,除了明黃色的衣袍和挽出的朵朵劍花,容貌也看不清楚。
未幾,琴聲嘎然,劍勢也隨之收回,雪塵片片墜入泥中。亭中之人含笑站起,將瓶中白梅執於手中,走到舞劍人的面前,伸手用袖子在那人額上輕抹了抹:「累不累?」聲音低沉,讓人聽了極是受用。
「朕不累,到是你,天這麼寒,當心凍了,瞧,手都涼了!」說著,把放在額上的手掬在自己手中,放在唇邊呵著熱氣。
二人相視一笑,目光糾纏,彷佛天地之間只此二人一般。杜景之看著不覺癡了。正發愣時,突然見那亭中之人轉身面向自己,美目一凜,口中叱道:「什麼人?」
杜景之一驚,還未及反應,只覺得頭上一緊,烏紗已經落到地上。
「父皇!母妃!」李崇義高聲叫著,揮手從樹後繞出。杜景之俯身撿起烏紗,硬紗已經陷下一塊,那帽冠上方方正正嵌著一朵雪白的梅花,若是這梅花再低個三寸……杜景之嚇出一身冷汗來。
定了定神,杜景之跟在李崇義身後,來到二人近前。
「微臣杜景之,磕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千歲!」杜景之低著頭,伏下身去。
「免禮平身。」李朝旭抬手,示意杜景之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