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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有什麼事兒。」路人恨恨地啐了一口，「不就是那個過街太歲又出來踏青了?！?

「過街太歲？那是什麼樣人物？」李崇恩好奇地湊過身來。

「就是浙杭督府的獨生子，叫武琦的。這人最愛在大街上策馬狂奔，杭州城里的人見了他就得趕緊閃人的，不然被馬踏死了也是白搭性命。還有那街上年少美貌的男女，若被他瞧見了，更是少不得立時就被擄走?！鼓侨祟D了頓，上下打量打量李崇恩，又道：「我說這位公子，您是打從外鄉(xiāng)來的吧。」

「是啊?！钩缍鼽c了點頭。

「您啊……最好也避一避?！构肮笆郑啡孙w快地奔離。

「我？」李崇恩指著自己，看了看臉色發(fā)白的小瑞子，「他為什麼要我避避？」

「爺，少爺，您這細(xì)皮白肉的，容貌千里……不不，萬里挑一……要不，咱們也先避避？」小瑞子牽著李崇恩的袖角，如果當(dāng)真太子爺被人擄走出了什麼意外，一百個，一千個小瑞子的命也換不回來啊。

「避什麼避！」李崇恩眼一瞪，「本王倒要看看，這個什麼太歲的長得什麼嘴臉，好大的狗膽，乾坤朗朗之下居然如此囂張跋扈，當(dāng)真沒了王法，想要反了不成?！?

「但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您身邊又沒帶半個侍衛(wèi)……」

「你閉嘴！給我乖乖地站在這兒。」

蹄聲越來越近，眼見著遠遠一隊人馬放韁狂奔而來，足足有一二十人，為首的錦衣玉冠，一見便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後面的隨從清一色的皂衣勁裝，身形彪悍，面目兇惡，顯是打手護院之流。

「真是囂張得很吶?！估畛缍骼湫σ宦暠愦~步出去。

從路的那邊突然冒出一輛車來，寬闊的官道上本來車來車往沒什麼好奇怪的，但奇的是，路上的車馬早早兒地閃避在了一旁，而這車卻不閃不避，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一絲不動地橫在大路中央，更奇的是，這車既沒蓬遮也無布幔，甚至連車輪也沒有，車轅木朽釘爛，車頭也只見銹軛不見半只拉馬的車，車上架的滿滿的盡是些硬石碎磚，如此「特別」的一輛車，竟然就這些神不知鬼不覺地憑空冒了出來，確實是讓人有些匪夷所思。

有些意思！雙眉一軒，李崇恩拉著小瑞子鉆到擠在路邊的人群前面決定看戲。

馬隊還在毫無忌憚地向前猛沖。到了破車近前，收勢不住的馬兒長嘶一聲，人立得老高，差點把馬上的人給掀下來。

馬上之人急勒韁繩，馬兒在原地打了兩個旋兒方才將將止住。「是誰？！誰把車子停在路中央的？」驚魂甫定，為首的「太歲」揮動著馬鞭破口大罵。「來人，把前面這輛破車給小爺掀到湖堤下面去！再給我看看，是哪個混帳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兒攔爺?shù)娜ヂ?，一并給爺扔到湖里喂魚去！」

「是！」兩個隨從翻身下馬，疾步走到車子前面，等到了車前卻都犯起愁來。車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磚石少說也有千斤之重，而車輪偏偏又找不著半個，整個車子正像是硬生生壓在地上，別說是這兩個人，就是全部十?dāng)?shù)個人一起上，想把這整個車子抬到一邊也絕非易事。

「少爺！」兩個人頗有些為難地回頭看著家主人。

「好吵，好吵。春日融融正好眠，擾人清夢者令人嫌?！管囎俞崦嫱蝗粋鱽淼娜寺暎拱汛蠹覈樍艘惶?。

那語音清越，如高瀑冷泉，如琴角琮琮，如玉落棋盤，讓人聞之心神為之一振。待那人施施然繞到車前，卻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來人看起來年紀(jì)不大，穿著一件落滿補丁，漿洗了不知多少遍已經(jīng)看不出本色的長衫，腳上拖著一雙破舊草鞋，露了大半雪白的腳裸在人前。一頭烏發(fā)隨隨便便地打了個結(jié)垂在肩頭，發(fā)質(zhì)烏黑油亮，倒是沾了不少谷皮稻秸在其上。臉上滿是塵灰，倒看不出本來面目怎麼樣了，只有一雙眸子神光飛揚，神采熠熠。露在舊衫外的兩只手修長潔凈，與臉上倒是截然不同，手里拿著一卷舊書，搖來晃去，不像個讀書人，倒像個叫花子。

不過那人雖然破衣爛衫，灰頭土臉，但臉上神色自若，堂堂皇皇，目光炯炯，倒好像衣錦冠玉一般，得意非常的樣子。

「妙啊！」李崇恩不覺贊嘆一聲，目光再也無法從那人身上移開。小瑞子一旁聽了，心中老大不以為然，怎麼看都不過是個窮酸叫花，太子殿下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居然會說妙。小瑞子暗暗搖頭。跟著殿下出來，一路游山玩水的已經(jīng)過了快兩個月了，雖然自個兒偷偷遞了信回宮里，但到現(xiàn)在也不見有人來，看這樣子，殿下再不回宮，只怕離失心瘋也差不了多遠了。

「又是你！」馬上的「太歲」皺了皺眉，終於還是翻身下了坐騎，看起來老大不情愿地抱了抱拳。「……武琦見過……杜公子?！?

被叫做「杜公子」的人啊了一聲，不無懊惱地說：「奇了，明明這麼打扮了，你怎麼還能認(rèn)出我來？」

「杜公子，杜景之。」武琦咬著牙強笑了聲，「您就算化成灰了，想叫我認(rèn)不出來只怕都不行?！刮溏蚯耙徊?，緊緊盯著杜景之道：「杜公子，上次咱們見面之後，你過得還好啊？」

杜景之捂著嘴，眼光瞄著武琦，見他上前，急急地退後了一步?！肝涔訏炷盍?。上次嘛……呵呵，不好意思，害武少爺被督府大人狠狠打了一頓，聽說十天出不了門，怎麼，現(xiàn)在都好了？景之看武少爺神清氣爽，策馬踏青，看來恢復(fù)得很好吶！」

武琦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半天，突然舉著馬鞭指向杜景之。

「杜景之，你別太囂張了，我老爹怕你，本少爺我可不怕你?！?

「囂張？我嗎？」杜景之指著自己的鼻尖搖了搖頭，「我杜某人從來不知道囂張為何物，要說囂張之人，只有眼前的武少爺你啊，這杭州城內(nèi)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武大少自稱囂張第二，便絕無囂張第一?！?

武琦冷笑一聲：「杜景之，你不過仗著你曾祖是開國首輔，祖父又做過丞相，說到底，不過是依賴祖上的余蔭，你當(dāng)真以為我動不得你？我一聲令下，立刻就把你捉到我府里，看少爺我怎麼把你搓圓捏扁。」

「是嗎？」杜景之微微一笑，跳到車上，穿著破草鞋的腳晃來晃去，「你說我依賴祖上余蔭，我不否認(rèn)，可你武琦如果沒有個老爹當(dāng)督府現(xiàn)在早被這里的百姓打成爛泥一堆了。今天我也不難為你，只要你把前日從我家里偷去的三本古書還我，我就既往不咎，不然……」

「想我還書？那不難?！刮溏俸僖恍?，「一本

書十天，只要你乖乖陪少爺三十天，少爺就把書都還給你。」

杜景之搖了搖頭：「看來對你這種人實在沒什麼道理可講，既然如此，那我還是直接去你府上找武大人要好了。反正武大人是武官，想來對我那幾本破書沒什麼興趣。他一向?qū)爸疹櫽屑?，去看看他也是情理之中，順便再請他整頓一下門戶，想來不是什麼難事?！拐f完了，杜景之跳下車就要走。

「想走？沒那麼容易吧！」武琦使了個眼色，身後的隨從一股腦兒涌了上來?！付啪爸髻M你號稱杭城第一才子，居然會這麼呆頭呆腦地自投羅網(wǎng)，你以為本少爺會那麼容易放過你嗎？」

「不會吧！」杜景之歪著頭，一臉不可思議，「武琦，你得失心瘋了不成。現(xiàn)在大街上那麼多人，你就敢公然綁我走，你真不怕你父親打斷你的腿？」

「等他知道消息，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拼著斷一條腿，能得到杜景之那也值得！」

杜景之暗暗搖頭，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臉上微笑依舊，暗自卻從懷里摸出個翠綠小笛來。

「水月光中，煙霞影里，涌出樓臺?？胀怏细瑁碎g笑語，身在蓬萊。天香暗逐風(fēng)回。正十里荷花盡開。買個輕舟，山南游遍，山北還來。」但聽得歌聲清悠，自人堆里踱出一位翩翩青年來。

青年劍眉星目，氣度華貴，杜景之與武琦眾人皆一愣，杭州城里何時來了這麼一位卓然超群，豐神俊朗的人來。

「今日晴空碧波，風(fēng)和柳綠，實在是難得的游玩好日子?！骨嗄暌簧硭匮佩\衣，一面撫掌一面走近杜景之，「這位兄臺，在下崇恩，初來杭城，正想四處游覽玩耍，只可惜人面生疏，找不著個合意的向?qū)?。正巧，在此地見到兄臺，不知為何，竟然一見如故，覺得親切非常，不知兄臺可否賞臉，做在下一日之向?qū)?？?

這人看來是找向?qū)У?，實際上一見便知是要過來為自己解圍的?？催@青年面目俊美加之舉止溫文，談吐有禮，杜景之不覺心中生了幾分好感。

「這位兄臺，您先等等，小弟解決了這邊再跟兄臺詳談。」杜景之拱了拱手，溫言回答。

武琦冷笑了一聲：「等什麼等，既然你跟杜公子一見如故，少爺我成全了你，把你也一并帶回我府里，咱們?nèi)齻€可以日日親近，豈不更好！」言還未畢，一邊一個，伸手就要抓杜景之與青年。

「好大一只蒼蠅！」李崇恩厭惡地皺眉，也不見怎麼的，那手一收一帶，武琦就跌了出去，摔了個人仰馬翻。

「好功夫！」杜景之豎起了拇指，「不知道兄臺用的是什麼功？」

李崇恩一拱手笑道：「見笑，見笑，這手叫驅(qū)蠅手，對付大只的蒼蠅最是有效。」

武琦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氣得哇哇亂叫，手下的隨從們一涌而上，便要開打。李崇恩攬住杜景之的腰，將他輕輕拋到車上，微微一笑說：「杜兄，你在上面細(xì)細(xì)看著，我把這些小蒼蠅都趕跑了，咱們再好好聊吧?！?

杜景之點點頭，手中翠笛打個轉(zhuǎn)兒，輕輕地放到了唇邊，低眉，順目，也不顧其他，杜景之竟自吹起笛兒來。

崇恩拉開架式，正待出手大打一架，卻不知為何，圍在身邊的那十幾條大漢竟然變得目光遲滯，行為呆緩?；仡^看時，車上的杜景之對自己點了點頭，依舊吹著笛子，卻聽不到半點笛音。崇恩心下了然，想必是杜景之吹的笛子弄的鬼，怪不得他如此有恃無恐，敢來單挑武琦這班人馬了。

「好像我有點多事兒了。」李崇恩伸腳一踢，踹開眼前擋路的大漢，逕自跳上車來。「小瑞子，小瑞子！」張目四下望，看見小瑞子不知從哪摸來根扁擔(dān)，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探頭往這邊看。

「爺！」小瑞子扛著扁擔(dān)想要沖過來，卻又哆哆嗦嗦不敢近前。

「你放心過來，幫少爺教訓(xùn)他們這些人，現(xiàn)在他們神智不清，不會對你怎樣的?！估畛缍餍Σ[瞇地招手。

「真的？」小瑞子一聲歡呼。沒想到，後面?zhèn)鱽砀舐暤臍g呼聲。原本靜靜不動的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拿扁擔(dān)，提菜藍的人們一涌而上，把武琦一班人團團圍住。

「打??！」不知道誰發(fā)出一聲喊，拳頭，扁擔(dān)，黃瓜，茄子就如雨點一樣落了下來。

杜景之跟李崇恩二人面面相覷，一起大笑起來。

「杜兄，吹得好曲兒！」李崇恩挑指贊嘆。

「崇兄，揮得好拳兒！」杜景之拱手做禮。

「那咱們換個地方吧。免得一會兒別人的拳頭不留神招呼到我們的身上?！?

「好啊，如果崇兄不嫌棄，就到小弟家喝碗熱茶吧?！?

「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