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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風仙人從袖子中拿出一個卷軸,打開了來,隱塵看去,那上面記載著一個凡人的名字,還有他的輪回。

“這個凡人為你輪回幾世,只為搭建你的廟宇。”

“可惜了。”避風仙人收起卷軸,露出了一個笑容,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可惜清羽仙君不懂情,那個凡人又只求情。”

清羽仙君手一點,卷軸就化作了火焰。

“我去見過他,他什么也不求,只跪在我面前,哭著說不出話來。”清羽仙君看著未燃盡的卷軸,點著那上面的名字。

“天地開辟以來,我確實不懂情,無論旁人怎么祈求,我都不曾明白過半分。”

避風仙人微笑著搖頭,發出像嘆息一樣的聲音“或許是他們沒有飛蛾撲火一樣的勇氣。”

“南海龍王的公主前些年見了你一面,為了你鬧得雞飛狗跳的,頗有一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氣勢。”

“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無法回應她。”

“這便是這個凡人與公主最大的區別。”避風仙君手一揮,便浮現出了幻境。

上面的公主笑得燦爛,她穿著婚服,全然看不出半點之前為清羽仙君要死要活的模樣。

“她得不到你的回應,所以她走了,另選了他人。”

幻境變換,突然切到了白凡那里,畫面中的白凡身患絕癥,卻依舊在擦拭著神相。

“可他不一樣,他的命數本來還算不錯,可是他為了你,強行逆天改命,導致每一世都會短命而亡。”

隱塵困惑,不知道避風仙人到底想說什么。

“情。”

“前些天天帝說,倘若你參悟不了情這個字,就”

“你也知道后果,如果說你想參悟情,那應該去那個凡人的身邊看看。”

“也許你會有所收獲”

一子落下,祺已經下完了。

避風仙人笑著摸了摸胡子,看著隱塵離去的模樣,又感嘆了起來。

神愛世人,神應當理解任何去愛,也應當有愛的能力,這樣才能明白如何愛世人。

倘若一個神太過于冷漠,那不該稱為神。

而隱塵,雖然功勞甚高,卻并不能稱之為神。

他不懂愛,因此在凡間毫無香火可言。

如今卻有一個凡人,做著他最忠實的信徒,用自己的十幾世,來期盼一個眼神。

真是傻子。

不,也許正是契機。

九天之上的仙人們智慧、美貌和才情一樣都不缺,唯獨缺少了那個凡人這樣偏執的感情。

南海的龍公主當初鬧得最兇的時候,也不過是拿著自己的元珠威脅隱塵。如果不和她在一起就她就捏碎,失去一身修為。

但是仙人們都知道他們是不可能放棄自己身份和力量的,他們雖然懂愛,卻太過理性,這樣才能保證他們不會偏頗任何一方。

仙人正缺少這些,而這些,也許就是一把鑰匙,開啟清羽仙君感情的鑰匙。

————

地府之下,一如往常的陰森可怖。

蔓延加劇了。

白凡看著自己手上黑色的鱗片,他的手已經完全變黑了,扭曲成了恐怖的形狀。

這就是執念的代價嗎?

他坐在橋邊,看著橋邊

來來往往的魂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

“快了。”孟婆撐著紅色的傘,站在白凡的后面,一世不見,她眼神依舊如常。

“再這樣下去,你將永遠在地府游蕩,成為一個沒有意識的游魂。”

“不能入輪回,也不能墜入地獄。”

孟婆說這話時,彼岸花被風吹得揚了起來,花瓣被卷上了天空,更添了一絲凄涼。

“世間所有的事物都無法再入你的眼了嗎?”孟婆問到,她的眼中充滿了憐憫。

“我從前這樣想過。”白凡回憶起了前世。

“一個在山村里無憂無慮的砍柴夫,假如不出意外,他會像他的祖輩一樣,度過別無二致的人生。”

“可是砍柴夫從來沒有想過,世界如此廣闊,還有這么珍貴的寶物,他只見了一眼,就起了別樣的心思。”

“他不想再做蕓蕓眾生的一員,他想見到寶物。守護寶物。”

白凡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樣。

“你現在打算怎么辦呢?”孟婆問。

“再輪回一世,我只希望他能看著我,眼里能夠看我一會,哪怕一會也好。”

“我現在也不再追求什么了,只是希望能得到一個結果。”

孟婆聽到了答案,并不意外,她拿出了一顆珠子,那珠子泛著黑色的光,看著就讓人感到惡寒。

“它可以延緩你的癥狀。”

白凡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然后他痛苦地跪倒在地,發出了難受的呻吟。

他心中雖然已有疑心,但是他還是放不下,他還沒有得到答案。

他想要一個答案,不管這個答案是好還是壞,他都不在乎。

哪怕最后他變成了鬼,永遠飄蕩在忘川河邊,他也不想后悔。

白凡再次回到了這座廟宇,這一世,他依舊注定短命而亡。

他在乞丐堆長到了四五歲,便獨自離開,歷經千辛萬苦才來到了這里,等他到達這座廟宇時,已經七歲了。

清羽仙君的廟宇香火更加旺盛了,據說是先帝花了大價錢好好地修葺了一番,擴建了規模,還把仙君的金身重塑了一番。

廟里多了不少的道士,他們本來想要拒絕白凡,但是一聽說白凡的名字,便將他迎了進來。

白凡不解。

道士向他解釋,向廟宇捐錢的富商說了,假如有一個叫白凡的人來了,那就接納他,讓他住下。

至于那位富商是什么身份,道士說自己也不清楚,富商不肯透露姓名,他們也不愿去深究。

白凡便在廟中呆了下來。

他所做的事情和前世并沒有什么區別,無非就是早起,清掃廟宇,在門口等待著一個遙不可及的人。

這些事他已經做了幾百年了,早已經爛熟于心,廟中的每一個角落他都清清楚楚。

這天來了一個特別的人,那是一位老者,他白發飄飄,頗有幾分仙人氣質。

他的手上牽著一個孩童,那個孩童長得粉雕玉琢的,煞是可愛。

但是那個孩童不像其他的孩童那樣活潑,他非常安靜,只是跟著老者走,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老者將孩童交到了白凡手上,說:“麻煩你了,白公子。”

原來這孩童出生的時候天降異象,他一出生手上就握著一塊玉,那玉上鐫刻了兩個字——清羽。

因為他是家中獨子,家里人異常疼愛他,雖然知道這是異常的現象,卻也不愿去深究。

直到老者路過,才發現這個孩子的與眾不同,命犯孤星,雖然是大富大貴的命格,卻注定獨身。

倘若讓他在家中再呆久一點,那遲早會克死全家人。

所以老者將這個只有三歲的孩子帶來了。

白凡不明白為什么老者要將孩子交給自己,他現在的年紀還不大,也不過十四五歲,看著就不大靠譜。

老者神秘一笑,說:“我偷偷算了那個孩子的命運,發現他會和一個名為白凡的人糾纏,所以我來到了這里。”

“我不過是遵循了命運罷了。”

白凡不想接收這個孩子,他平常照顧自己都困難,更別提照顧一個孩子了,可是他看到那個孩子,只能收下了。

他從未養過孩子,也沒有人給過他指導。

雖然之前和輕墨有過接觸,但是輕墨也都是由老道士照顧,他操心的地方不多。

白凡牽著孩童的手,想到了什么,蹲下來問到:“你叫什么名字?”

“青竹”小孩回答,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全然沒有傷心的樣子。

“你難過嗎?”

小孩搖了搖頭,白凡把小孩的外衣脫了下來,送他上了床,給他蓋好了被子,說到:“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青竹嗯了一聲,乖乖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就睡著了,白凡則抱著小孩的衣服,有些手足無措。

他突然才回過神來

,自己收養了一個孩子,而自己現在毫無準備,甚至沒有小孩穿的衣裳。

白凡扶額,只好趁青竹睡覺期間出門去采購衣服了。

養孩子這事說難也不難。

青竹雖然才三歲,但是不像其他的小孩一樣吵鬧,帶他去哪里,他就只會安靜地待著,不會亂跑。

青竹已經會說話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他一點也沒有流露出對家人的思念之情。

廟里其他的道士替青竹看了,紛紛搖頭嘆息“他天生就無法體會情感。”

他們全勸白凡不要養這樣的孩子,最后這個孩子也不會認他,根本就養不熟,最后還是徒增傷心。

而親情之間,最重要的便是情字,倘若一方無情,另外一方再怎么樣都會感到厭倦的。

白凡低頭看著在自己懷里安穩睡著的青竹,輕笑著拒絕了道士們的勸說。

“我本來就是這么傻的人,再傻一點又怎么樣呢?”

“他長大以后,有了自己的天地,不管他是否記得我,我都不會有怨言。”

白凡揉了揉青竹的頭,青竹皺起了眉頭,小巧可愛的臉縮成了一團。

“既然我和他有緣,那我便陪他度過這一程吧。”

只是養孩子沒有像白凡想象的那么容易。

青竹年紀還小,白凡也沒有養孩子的經驗,雖然他小心翼翼,但是難免會有疏漏。

這年冬天,青竹早早就睡下了,白凡給他點了炭火,便去了大殿清掃。

雪飄得很大,等白凡清掃完已經是深夜了,他回到了屋內,卻看見了熄掉的炭火。

青竹在床上,臉紅紅的,呼吸略顯急促,臉上都是汗,一看就不好受。

白凡心里警鈴大作,他飛奔過去,探了探青竹的額頭,不出意料地十分滾燙。

顧不上其他,白凡給青竹穿好衣服,背著他就跑了出去。

眼下正是過年期間,那些道士都回家探望自己的親人了,只留下白凡和青竹。

白凡不懂醫術,他只能先給青竹擦了一遍額頭,隨即他用一件衣服蓋著青竹,自己則冒著大雪奔跑著

大雪紛飛,前方雪路茫茫,白凡的頭發上、肩膀上全是雪花,而青竹在他后面痛苦地喘息著。

“好難受。”青竹稚嫩的聲音響起,白凡安撫著他“馬上就到了。”

這一分神,白凡沒有注意到腳下的冰,他朝前倒去,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膝蓋處火辣辣地疼,他沒有在意那里的疼痛,而是先看青竹有沒有摔著。

青竹還好端端地在他的背上,并沒有摔跤。

白凡舒了一口氣,一瘸一拐地朝著醫館走去。

因為是大半夜,醫館已經關門了,白凡用力地敲門,敲了半天終于開門了。

大夫披著外衣,本來面露不悅,看見是白凡,便立馬將他迎進了屋,說:“怎么了?”

白凡把青竹放下,說:“大夫,青竹他發燒了,趕緊救救他吧。”

大夫摸著青竹的額頭,便馬上將他帶進了里面,為他施針,并囑咐白凡去熬藥。

白凡拿到藥方,才終于緩過來了一點,他這才感覺膝蓋鉆心的疼,一掀開褲腿,膝蓋已經摔出了血。

他把褲腿放下來,將熬好的藥給了大夫,大夫喂著青竹喝下,青竹臉上的痛苦之色才消失了,不一會便睡了過去。

“你也上一些藥吧。”大夫說,他把跌打藥交給白凡,白凡接過了,此刻他才覺得這疼痛如此讓人難以忍受。

“這個孩子天生就無情,你卻這么為他費心嗎?”大夫說。

看來這個消息傳得這么快,白凡苦笑。廟宇里人來人往的,那天老者說的話也被愛嚼舌根的人聽見了。

“他不是你的親人,又何苦這么費心呢?”

“大夫”白凡看著大夫,眼神堅定。

“我已經決定養他,和他是否有情無關。”

“這是我的決定,我不打算從他身上獲得什么,只是覺得他和我有緣罷了。”

其實白凡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執意要養青竹,他不是什么圣人,也沒有高尚的品德。

他只是覺得青竹很可憐罷了,出生便手握著清羽的玉佩,也許跟他一樣,是仰望著神明的可憐蟲罷了。

憐惜他,也許也是在憐惜自己。

白凡走到青竹面前,青竹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醒了,睜著大眼睛,側著頭看著白凡。

白凡摸了摸他的手,說:“再睡一會吧。”

“醒來病就好了。”

白凡正要轉身的時候,身后傳來了稚嫩又沙啞的呼聲:“哥哥”

“謝謝你。”

這世間,恐怕沒有什么比情更能讓人失去理智的東西了吧。

它就像鏡中花,水中月一樣,稍不留神,便會化作泡影,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

南海的三公主便是如此。

她喚做碧影,生來就是最被疼愛的南海公主,

從小便在南海無憂無慮地長大,從未受過什么委屈。

后來,她終于成年了,可以去參加天庭的宴席了。

剛剛成年的公主自然不愿意去參加宴席,她心里還都是好玩的東西,光是宴席中要注意的禮儀,就讓她稚嫩的臉皺成了苦瓜。

只是她不得不去,于是在碧影公主痛苦的表情中,宴席開始了。

碧影坐在席位上,雖然她需要端正坐姿,但是年紀太小,到底是沉不住氣,她的眼睛四處亂瞟,很快就被牢牢吸引了。

那是怎樣的一個人,她無法形容,她只知道她看著那一襲白衣,靈魂仿佛出竅了一樣,再也無法離開。

碧影悄悄地問:“父王,他是誰?”

龍王看著碧影癡迷的目光,嘆氣道:“清羽仙君。”說完著四個字,他便不肯再說什么了。

碧影本來想問更多有關清羽仙君的事情的,可是龍王什么都不肯透露,她不滿地撅起了嘴。

待到宴席快要結束時,碧影迫不及待地沖到了清羽仙君的身邊,開心地說:“仙君你好,我叫碧影,是南海的三公主。”

清羽仙君看了一眼碧影,客氣地點點頭。

碧影還想說些什么,就被她的父王一把拉住,任憑她怎么掙扎,也被強行拉走了。

可是人是拉走了,魂卻落在了清羽仙君的身上,她日日茶不思飯不想,遙望著天庭出神。

向來疼愛女兒的龍王哪里受得了女兒這樣的狀態,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已經陷了進去,而且大概率是飛蛾撲火。

可是他卻于心不忍,雖然他已經見過了太多的悲劇,可是沒準碧影會是那個例外呢?

所以他選擇了幫助碧影。

他經常用一些理由邀請清羽仙君,好制造碧影和清羽仙君相處的時間。

可是每一次,碧影都不太開心,龍王問她為什么不開心,她只是搖頭,而后說:“他會回應我,可是他沒有情。”

“我說話他會應,我邀請他一同品茶他也會品,可是他沒有情。”

漸漸的,碧影的嘆息變成了流淚,隨著她和清羽仙君見面的次數增加,她流淚的時候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

她經常哭得眼睛通紅,嘴里念叨著為什么,就像是為愛癡狂的傻瓜。

她就是為愛癡狂的傻瓜。

直到那次。

碧影手上是她的元珠,閃著火紅色的光芒,就像是那熊熊烈火一樣。

她流著淚,也不顧一旁驚懼的龍王,她問清羽仙君說:“你對我可有一絲情?”

清羽仙君手上掐著訣,隨時準備著救下碧影。只是他神色漠然,他搖頭,說:“沒有。”

“情這一字,我不懂,也不明白為什么你執著于在我身上找到情。”

碧影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作勢要捏爆元珠,卻在關鍵時刻猶豫了,最后被清羽仙君救下了。

她渾身仿佛失去了力氣,癱軟在了地上,她苦笑著,說:“你真像一個詛咒。”

“誰要是傾心于你,那便是噩夢的開始。”

碧影的眼淚止住了,她仿佛獲得了新生一般,頻繁地去往凡間游玩。

龍王覺得她也許是為了逃避,逃避清羽仙君,他很是擔心。

終于在杳無音信的碧影,和可能再度傷碧影的心之前,他選擇先找到碧影。

所以他拜托了清羽仙君蓬萊山尋找碧影。

那時候蓬萊山雖然被稱為仙山,可是傳聞有一個強大的妖魔占據了那里。

天庭遲遲不派兵去蓬萊山一探虛實,龍王也不敢冒險,只是請清羽仙君前去看看。

于是這便成為了白凡的緣起,也成為了他永生永世的孽緣。

生生世世,連死都逃脫不了。

碧影最后還是被找到了,她在凡間偶然遇見了另外一位下凡游歷的仙人,并且二人彼此傾心。

于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后,她便嫁了人,清羽仙君過去喝了幾杯喜酒,在快要離席的時候,被攔了下來。

是穿著嫁衣的碧影。

碧影看著清羽仙君,她現在已經穩重了很多,眼里也沒有絲毫迷戀了

仿佛那個當初鬧著要挾清羽仙君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看著清羽仙君,保持著不卑不亢的距離,她說:“仙君,過往的事情希望您能不計較。”

“是我當時不懂事,以為就算是塊石頭,也能捂熱。”

她的話里話外帶著冒犯,但是清羽仙君沒有在意,他說著客套話“今天恭喜你。”說完轉身便要走。

“仙君。”碧影叫住了清羽仙君,她說:“仙君,即使我知道這會讓仙君不快,但是我還是想說”

“倘若仙君也生了情,那一定要好好愛護那人。”

“情這一字,太過于脆弱了。”

清羽仙君沒有說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為何每個人都在向他索取情呢?

為何每個人都想要他生出情來。

現在的他不明白,等到他明白的時候,卻是腸子都要悔青了。

只是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

轉眼間已過去了三年。

雖然是六歲孩童,青竹的心智卻不像是六歲的孩童,不過白凡無法猜測他的心智到底有多成熟。

青竹的病好了以后,他便每天都坐在大殿門前的旁邊,觀看著冬日還來來往往的人群。

白凡怕他冷著,給他做了一件厚棉襖,不多久,又備下了暖爐給他暖手。

只是青竹因為天冷大病一場,白凡實在是放心不下,于是他得了空閑,便抱著白凡,讓小小的青竹坐在自己的懷里,看著來往的眾生。

“哥哥”青竹的聲音響起,仿佛是清晨的鈴鐺一樣,他的眼里映著蕓蕓眾生,卻沒有任何情感。

“他們為什么要求,放下不就好了嗎?”

“有什么放不下的呢?”青竹問。

白凡苦澀一笑,暴風雪大了,他裹緊了青竹,嘆氣道:“這便是人生之苦。”

“正因為有所求,放不下,因此才有那么多人為此而癲狂,也有忘川河無數徘徊著的冤魂。”

“只是執著終究不是什么好東西。”

“明知是錯,卻依舊不肯放棄,還要深陷這泥潭之中,哪怕旁人如何勸告,也不肯回頭。”

“我就是那個傻子。”

冰冷的雪落在白凡的身上,卻落不到青竹的身上,他抬頭看著這雪花,想起來了自己的壽命。

這一世他會活多久呢?他不知道。

他能等到他嗎?他能等來他的結果嗎?

青竹突然從白凡身上掙脫,白凡這才如夢方醒,他朝著青竹跑的方向往去,只見那里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

她跪在大殿外,嘴角全是血,臉上也都是淤青,她看著大殿,身上一直在抖。

她目光所向之處,正是清羽仙君的雕像。

又是一個有求之人。

白凡拿著外套,為那嘴唇凍得發紫的女子披上,她的眼淚一下便下來了。

從旁人斷斷續續的語言中,白凡逐漸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這女子和自己的青梅竹馬長大,兩個人情投意合結了婚,本以為生活會如此幸福甜蜜下去,可是沒想到。

沒想到那溫良老實的丈夫忽然便染上了賭癮,便換了一副模樣,整日混跡于賭場,竟是連家也不肯回了。

金簪、家具、房產家里的東西被一件件地變賣,很快便什么也不剩下,拿不出錢的女子被丈夫打罵,她卻不肯離開,只能承受著。

周圍的人都勸她離開,她只是搖頭,說:“幾十年的情誼,怎么可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她放不下,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神明,希望她的愛人能早點變好。

“明明放下才能活得更好,為什么要做這樣的傻事呢?”人群中不知道誰問了一句。

白凡抱著青竹,看著女子的眼睛,沒說什么。

他們都是陷入局中的人,除非他們自己醒悟,自己放棄,否則不管怎樣,都會再次掉入這樣的境遇之中。

“仙君,若您有知,請助我夫君,將從前的他還給我吧。”那女子叫了起來,字字泣血。

可是她求錯了神,那神是對世人最為冷漠的神,只是有一個凡人愿意為他付出一切,才有人誤認為他能助人得所求。

“放下吧。”青竹說,那女子充耳不聞,依舊在祈求著。

白凡抱著青竹站了一會,就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他看著青竹,感覺自己不像在抱著一個小孩。

“她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傻?”白凡問。

“嗯。”青竹點頭。

“可是我也是這樣的人,等了十幾世,只是為了等待一個眼神罷了。”

“我清醒地知道我要墮落下去,可是我心甘情愿。”

青竹抬頭,看了白凡一眼,他轉了一個面,抱住了白凡。

那女子的聲音時大時小,最后沒了聲音,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冷了,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白凡過去看時,只見那女子雙眼緊閉,氣息微弱。身體也十分冰冷。

他苦笑一聲,將人拖進了廂房之中。

“明知道是苦果,你也要嗎?”他問著昏迷中的女子,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女子沒有回答,答案卻早就在白凡的心中浮現了。

就算是苦果,他也愿意吞下。

這世間,對他來說,這苦果就是全部。

哪怕灰飛煙滅,也要求來的果。

自天地混沌,尚未開化之時,隱塵便已成形,那時他還只是一條灰色的龍,還沒有變換顏色。

女媧修補了天空,總算穩住了這個新生沒多久的世界,她撫過剛剛成形的隱塵的頭,笑著說:“我要創造人類。”

隱塵看著那些泥土,不解地問女媧:“世間萬物已經各有位置,你創造出這樣一個形似我們的生物,那要賦予

他們什么?”

“感情。”女媧溫柔地笑了起來,她看著天空,那里雷鳴陣陣,滿是灰色,大地一片寂寥,雖然都是綠植,卻讓女媧感到如此地寂寞。

“那是缺點,不是嗎?”隱塵說,他化作人形,站在旁邊“天地賦予我們身軀,不賦予我們情感,皆因為我們和動物不同。”

女媧笑著搖了搖頭,她的手拂過泥巴,那泥巴便活了過來,成為了人。

“可是即使擁有了這樣的身軀,卻沒有感情,那和神有什么區別呢?”

“哪怕人類最終會因為這個缺點走向末路,也不枉一生。”

隱塵并不理解女媧對情感的追求,之前這個神明就因為太富有感情而被懲罰過。

作為神明,執掌著萬物的運行,怎么可以擁有情感呢?他們是秩序的維護者,這其中的生死,都各有其道。

他們要做的,便是維護秩序。

隱塵雖不理解,卻并不干涉,他只是站在一邊,看著事情的發展。

直到這事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張曠世大戰的起因已經沒有什么人能去探究了,他只知道人類因為貪婪,不愿遵從天道而墮落成魔,誓要與天抗衡。

而女媧等眾多和他同源的神,都在那場戰爭中隕落了。

他見到女媧時,女媧已經奄奄一息了,她身上的光不停地往外泄著,很快就要回歸大地了。

女媧抓著他的手,說:“我無法再照看人類了。”

“眾多我創造的生靈中,我最偏好人類,雖然這違反了作為神的職責,但是我只希望拜托你一件事情。”

“證明我是對的,感情并非大錯。”

說罷,她便完全飄散了,隱塵看著空中,那一刻他理解了女媧的選擇和追求。

這樣一個富有感情的神靈,即使因為這事被懲罰太多次之后,依舊堅持己見,哪怕到死為止,都想證明這不是錯。

雖然理解了女媧的追求,也按照她的心意去做了,隱塵也只是在機械地去做,他無數次嘗試著思考和完全理解,最后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他厭倦了去理解和感受感情。

直到他遇見了那個人類,那個名為白凡的人類。

白凡最開始出現的時候,他是完全沒有把對方放在眼里的,白凡不過是萬千蕓蕓眾生的一員,他的臉和其他的凡人一樣沒有區別。

隱塵站在蓬萊山的半山腰中,他剛剛接到消息,碧影找到了。但是隱塵不急著回天上,他看著天空,想到了碧影威脅他的場景。

他心中多少是有一點觸動的,可是碧影接下來的行為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一下就讓他的那點觸動無影無蹤。

旁邊有腳步聲傳來,隱塵便知道了對方是誰,那個凡人毫無威脅,所以他也不想去理會那個叫白凡的凡人。

但是那個凡人接下來做的事情卻讓他出乎意料,那個凡人用無數個輪回轉世來供奉他,破壞了自己的氣運也毫不在意。

隱塵感到了好奇,這樣一個一心為他付出的凡人,到底是這么想的呢?

他想知道。

在那個凡人臨死前問他是否知道他的名字的時候,隱塵更加好奇了。

而好奇,正成為了情起的開端

過了幾個時辰,外面飄著的大雪終于停了下來,那女子才幽幽轉醒。

白凡此刻正坐在一旁的桌邊,手把手教青竹寫字,青竹天性聰穎,又生得極為乖巧,如果不是天煞孤星,現在一定是一個被家人疼愛的小少爺。

可惜造化弄人。

那女子發出了一聲呻吟,白凡望去,只見對方扶著頭,眉間盡是痛苦的神色。

白凡為她倒了一杯水,看著她喝了下去,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或許是他們知道他們是同樣的人,因此才不需要開口吧。

“你拜的的這個神,是最無情的神。”還是青竹開口說話了,他手里拿著毛筆,落筆的正是無情兩個字。

那女子看向白凡,似乎是在等白凡的答案,白凡本想著騙騙對方,讓她心里好受一些,見青竹先說了,也不好說什么。

他點點頭,看著那女子的眼神瞬間變得失望,便連忙說:“或許,我能幫幫你。”

但是白凡心里也清楚,這不過是給溺水之人最后一點點微弱的希望,其實根本也幫不上太多的忙。

那女子搖頭,拒絕了他,她嘆著氣,說:“我都已經將希望寄托給了神明,說明我對人早已不抱希望。”

“我知道我應該離開他,我知道我應該走,我知道他會將我拉進泥潭,可是我就是不想走。”

白凡聽著女子這話,心里非常觸動,他苦笑一聲,說:“是呀。”

一旁的青竹側過頭,看著白凡。

“我也是一樣,清醒著沉淪。”白凡撫摸著青竹寫的字,那上面便有清羽仙君的名字。

“所以你是傻瓜。”青竹發表了評論,他仰著頭,看著白凡,嘴里突然冒出了一番非常成熟的話。

“為了一個不會多看你一眼的神,將自己的氣運全部搭進去了,真是天大的傻瓜。”

“明知道我天煞孤星,注定沒有感情,不會有回報,還是要悉心照顧我,更是傻瓜。”

白凡沒有說什么,青竹有時候就像沒有喝孟婆湯的人一樣,心智成熟到不像是一個孩子。

他點頭,嗯了一句。

青竹眼睛轉了轉,從中生出了一絲好奇,他放下筆,問:“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白凡笑著摸了摸青竹的腦袋,說:“因為我是傻瓜。”

青竹抱著白凡,將頭埋進了白凡懷里,這是他第一次做這樣的動作,現在的他就像一個真正的六歲小孩一樣。

他的聲音悶悶地傳來“哥哥,我想快點長大。”

那女子看了一會,幽幽地嘆氣,想要從床上下來,直接就回家去,白凡想攔著她,但是還是抵不過她的執拗。

最后白凡只得給了那女子一些錢財,讓她買些藥和吃食。

那女子道謝后走了,可是白凡總覺得不踏實,他坐在院子里,擔心著那女子的情況

最終白凡還是決定去看看,那女子看起來非常落魄,回去以后想必也好不到哪去吧。

他在等了兩天以后,終于決定動身,好在他比較幸運,問到了那女子的住所。

他預想過情況會非常糟糕。

只是他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是渾身是血的女子,和她已經殺紅了眼的丈夫。

那女子癱倒在地上,雙眼微微睜著,胸口有著微弱的起伏,她的手指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白凡定睛看去,才發現那是染著鮮血的銅錢,還等不及他反應,那男子手上的菜刀便砍了過來。

白凡下意識的做出躲閃,那刀便落空了。那男子見砍白凡不成,竟然盯上了站在一旁的青竹。

也不知道怎的,刀口沒入血肉的聲音響起,白凡以為是砍著了青竹,低頭一看,青竹正好端端地在他懷里。

白凡來不及多想,他的腳一橫,攻擊那男子的下盤,那男子便一下就倒了地,隨后白凡便將刀踢開了去。

好歹之前也跟著學過幾招,因此他很快將男子打暈,綁了起來,又仔細查看了青竹和女子的傷勢,所幸他們傷得都不是很重。

將他們安頓好以后,白凡這才感覺自己的背部鉆心的疼,他一摸后背,手便全部染上了血。

他這才發現地上全是他的血,白凡感到了頭暈,他捂著頭,晃晃悠悠地想為自己包扎傷口。

青竹拿來了布條,為白凡纏繞著,他的表情冷漠,好像白凡為救他而擋下受的傷不值一提一樣。

天煞孤星大抵是如此吧,不懂情感。

包扎到一半,一襲白衣突然便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青竹的手停了下來,怔怔地往那方向走去。

白凡費力地睜著眼睛,他太熟悉突然出現的人了,那是他一切執念的根源。

可是他現在好像已經沒有辦法見他了。

白凡本想著看一眼,可是他還沒有抬起眼來,便突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等他再次醒來時,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不少了,他坐了起來,卻不小心牽扯到了背上的傷口。

青竹坐在一邊的桌上看書,他看見白凡醒來,便放下了書,說:“你昏迷了三天。”

白凡卻沒什么心思去關心自己身上的傷口,他看著青竹,急切地問:“你見到仙君了嗎?”

青竹點頭,他的眼中出現了一種從未有的情緒,他說:“我見到了他,我感覺他很熟悉。”

“那他說了什么?”

“他只是現身了,說一切都有定數,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他需要來到這里,確認我的情況。”

白凡疑惑了,青竹對于清羽仙君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嗎?為什么他需要專門現身來找青竹呢?

為什么他的現身不是因為自己呢?

白凡想起來,青竹出生的時候手便握著刻有清羽仙君的玉佩,所以他也是信徒之一吧。

也許青竹的前世也是像他一樣的人,一個狂熱的信徒。

不知怎的,白凡想到了孟婆曾經給他說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人,偏執成狂,最后一世,他終于放棄了希望,他為自己印下了詛咒,從此忘卻了所有的事情。

也許青竹就是那樣的人。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原來清羽仙君還有那么多人愛著,而他的愛,只是大海中的小船罷了,對于清羽仙君來說,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灰色的孔雀將自己身上最好的尾羽交給了人類,可是他忍受著劇痛上交的尾羽,在那個擁有著無數漂亮孔雀羽毛的人類手上,也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羽毛罷了。

白凡苦笑,稍后問到:“小花怎么樣了?”

青竹頭也不抬“她的傷勢不重,只是看起來嚇人。”

“只是”

青竹放緩了聲音,他的聲音平靜,里面的內容卻無比的悲傷。

她抱著她的丈夫,一起投河自盡了。”

白凡默然,對于她的選擇,白凡竟然不是很意外。

一個身處局中的女子,無法割舍自己的愛人,哪怕她的愛人已經傷了她。

“大概都是命數吧。”白凡嘆氣,他一向不相信命數,所以才一直糾纏著清羽仙君。

但是現在,不知怎的,他有些相信了。

命中注定沒有的東西,也許再怎么強求,都沒有吧。

時間如流水般逝去,轉眼便過了九年,青竹已經十五歲了。

隨著青竹的成長,他的身姿也越發的俊秀挺拔,面若星辰,只是眉宇之間的淡漠神色不減。

白凡卻沒什么變化,他本來就長得普通,過了不管幾年也不會變得好看。

青竹對白凡的態度依舊冷淡,就好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只是稱呼顯得兩個人比較親密,除此之外,他對白凡的態度與對旁人的態度并沒有什么不同。

白凡對此不太在意,他一如既往地對青竹好,哪怕青竹并不領會他的情。

某天突然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客人擁有著白色的胡須,穿著還是如白凡記憶中的一樣,正是他將年幼的青竹送了過來,交給了白凡。

他撫摸著自己的胡須,說:“十幾年未見,青竹也長大了。”

老者看著青竹冷漠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

“我本以為送到這里來會讓這個孤星開竅,現在看來也沒什么進展。”

“不過,好像也不是全無進展。”

白凡不知道老者在說些什么,他詢問對方的來意。

老者從懷里摸出來了一截斷木,那木頭漆黑無比,泛著詭異的光芒,看起來極其不詳。

“說起這木頭”

老者繼續云游四海,他走到了南邊的小鎮,偶然發現有一處地界的人行事詭異,每到夜晚,便如同行尸走肉一樣,齊齊地朝著一顆詭異的大樹走去。

老者好奇不已,便跟著人群走,他在古樹下,看見了一個衣著道士服的厲鬼。

那厲鬼并不傷人,他只是在吸取那些人的精氣,吸取的量也不多,對人的性命并無傷害。

那些精氣都被吸入了一個破碎的瓶中,老者感知到那瓶中有著一個破碎的魂魄,而那厲鬼吸取人的精氣,大概只是想修復那魂魄罷了。

老者本來覺得自己應該出手解決那厲鬼,但是看到這樣的場景,他卻沒有動手,只是取下了一部分的樹枝,帶在了身邊。

“那你為什么要告訴我們這樣的事情?”抱著雙臂的青竹問。

老者摸著胡須笑了,他看著白凡,突然說:“那厲鬼你認識,正是當初教導過你的道士。”

“什么?”白凡驚訝。

“可是我明明將他埋葬了,為什么”白凡說到一半便不說了,他隱約猜到了什么。

道士確實是死了沒錯,可是他的魂魄卻不一定去了地府,也許他一直在人間徘徊,只是為了他執著的東西。

那罐中的魂魄,也許就是輕墨的魂魄。

“我又得到了另外一個消息。”老者繼續說:“有些法力高強的能人已經注意到了那厲鬼,如果你們想保護道士,最好快點行動。”

“為什么要求助于他?”青竹指著白凡,片刻后說:“他只是一個凡人,沒有半點法力,倘若要保護那厲鬼,你看起來更加可靠吧。”

老者哈哈大笑了起來“我自有我的苦衷,加上世人對妖鬼之事都避而遠之,甚至要趕盡殺絕,哪怕你力量微弱,努力努力也許還能給他們一線生機。”

“因此你要他去送死嗎?”青竹說。

“我去。”不等老者說什么,白凡便答應了下來。

“雖然我在此只是等待一個結果,但是”

但是這是我成為地府失去神志的鬼之前的最后一世,我不想讓他人也一并活在執念的痛苦之中。

他無法做到拯救所有人,但是他想讓自己認識的人不再飽受執念之苦。

起碼這樣,哪怕這一世最后他也等不來清羽仙君,他也能少一些遺憾。

青竹睜大了眼睛,望著眼神堅定的白凡,不可思議地說:“你瘋了嗎?”

“不管是那個不能給你任何期望的神也好,付出性命無法得到回報的征程也罷,你有將自己的生命當成過生命嗎?”

在青竹的世界觀里面,一切都應該是利己的,他無法理解白凡,一直都無法理解。

白凡說:“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傻瓜,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們分別以后,你可以去繼續活出你的人生,你天資聰穎,相貌堂堂,到哪里應該都會活得比這里好。”

白凡抓住了青竹的手,面容里滿是悲傷。

“我希望你能遠離我,遠離這樣的詛咒。”

青竹知道白凡指的是什么。

他出生的時候手上便抓著那塊刻著清羽仙君的玉佩,在往后的成長之中,他一直被這個仙人吸引

,他總覺得對方熟悉不已。

白凡是擔心自己無法走出這樣的詛咒。

白凡苦笑,這些日子他變得更加憔悴了,他的頭發變得有些發灰,他收拾著行李,說:“如果是以前,也許我無法舍棄,也許我不會去。”

“可是現在我雖然無法舍棄,但是我卻更不想看著我交好的人陷入和我一樣的泥潭之中。”

他說完,從包袱里面拿出了一個荷苞,那荷苞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有不少錢。

“這是我攢的錢”白凡將荷包放到青竹手上“不管是否有情,是否是天煞孤星,你都應該擁有自己精彩的人生。”

“人生之中,功名利祿也好,縱情山水也罷,萬千精彩的世界,總會有你喜歡的。”

白凡說這話時,他的手指因為用力,微微泛白,他的話好像是在對青竹說的,又好像是在對自己說的。

就像是,把青竹當成了沒有墮入執念的白凡一樣。

青竹的眼神微微一動,他的心里好像被什么擊中了一下,他望著那錢袋,又望著那瘦削,滿是老繭的手指,心中涌出了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看著白凡的眼睛,從那漆黑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看見了老道士,看見了萬千的世人。

他看到了白凡挑燈縫制衣服,晝夜不停,就為了攢著微薄的收入,手指不停地磨出了水泡也不停歇。

他看到了白凡面對無數次他的冷漠,并沒有變得厭煩的態度,而是一如往常。

他看到了白凡雖然身在執念中,卻不愿他人承受苦楚的心情。

他的眼睛好像沉入了白凡的眼睛中,從中看見了世間萬千人間的基石。

那一刻,就好像是蝴蝶破繭而出,萬千彩色的翅膀震動,鋪滿了世界,使得冰冷黑白的世界,充滿了色彩。

青竹的內心被暖流包裹著,他一直是理性為主的人,這時他應該走,他應該拒絕。

他應該順應白凡的話,現在收拾行囊,踏上與白凡毫不相干的道路。

他也不愿背負這樣的執念,就像是最惡毒的詛咒一樣,他也不愿成為這樣的傻瓜。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最后青竹將荷包推了回去,他拿著白凡的行囊,說:“我陪你去。”

“等事情解決了,再去做你說的事情,也不遲。”

青竹從出生開始就注定是天之驕子。

不管是過人的聰慧,還是驚人的樣貌,亦或者是雄厚的家境,都讓他很難被淹沒在人群之中。

除了天煞孤星這點。

他沒有情感,雖然他能看見他人的喜怒哀樂,但是他無法理解為什么要這樣做。

他明白世人有所求,他也能看透那些人的所求,只是他不明白而已。

他身上背負著和白凡一樣的命運,那便是等待著清羽仙君的降臨,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等待著清羽仙君,或許是為了追求一個答案。

但是問題也沒有,何來的答案?

他被老者送入廟中以后,就一直被白凡養著,白凡對他非常好,青竹知道白凡所做的努力,他的心里卻沒有半分波動。

如果他是白凡,他會從一開始就拒絕累贅一樣的孩子。

白凡在他眼里,就是一個做無用功的傻瓜,不管是等待著一個無情的神也好,還是養著他也好,這些他通通都得不到回報。

即便如此,白凡還是去做了,好像他根本不在乎一樣。

十足的傻瓜一個。

青竹站在屋檐下,看著灰白的天空,在那高高的云層之上,有他等待的神。

現在是晴天,又是春季,寺廟里種了不少的桃花,開得燦爛,別人看來是一片的生機盎然,但是在青竹的眼里,卻都是灰敗的顏色。

一片花瓣隨著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隨后一只手拿掉了那花瓣,青竹轉過了頭,是白凡。

他的眼下有明顯的青黑色,顯然最近都在熬夜干活,氣色也不太好,上次受的傷還沒有恢復完全。

白凡雖然臉色不太好,見到青竹,卻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他陪著青竹看著園中的花,感慨道:“春天已經來了啊。”

青竹不說話,白凡卻搬來了椅子,讓青竹坐下,他指著一株桃花,那桃花長得十分扭曲和弱小,沒有什么美感。

但是白凡卻好像很喜歡這株桃花一樣,他的眼睛里面都是那株桃花。

“它是我精心栽培的桃花,雖然長得弱小,但是”白凡撐著頭,又仿佛發現了什么一樣,自顧自地訴說著。

男人和女人只是平凡的戀人,他們各自都沒有半點勝于眾人的地方,但是在對方的眼里,卻又是彼此眼里的珍寶。

這個故事只是白凡的發現罷了,只需要寥寥數語,便可講完那對戀人的故事,平平淡淡,沒有一點點波瀾起伏。

“愛賦予了彼此存在的意義。”白凡說,他的睫毛微微顫抖,瞳孔中是粉色的桃花,卻又不是粉色的桃花。

他在透過遙遠的時光,看向另外一個被

他賦予意義的人。

青竹看著灰敗的桃花,他能感知和看到色彩,卻并不理解美在哪里,他隨手撿起一片花瓣,那花瓣上沾滿了泥土,更加不好看了。

白凡轉過頭來,說:“可能是我的愚蠢,我始終希望你能擁有愛,擁有這世間的繁華。”

白凡的話語真誠極了,他的眼里都是誠懇“希望你能找到這樣的人。”

“希望你不要跌入無情的深淵。”

“這只是我自私的期盼。”

白凡接過青竹手里的花瓣,指尖細細地摩擦著,要將泥土去掉。

可是上面的泥土十分頑固,還剩了一些沾染著,白凡將花瓣握在手心,隨后展開了來。

那是十分艷麗的粉紅色,和周圍灰敗的色彩格格不入,它的粉紅色跳脫著,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

“撿到了喜歡的花瓣就清潔干凈收集起來。”白凡說,他以為青竹是想收集桃花的花瓣。

“這花瓣?”青竹接過花瓣,它的顏色依舊不變,還是那樣的艷麗,絢麗奪目,堪比珍珠的流光溢彩之景。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繽紛的世界,從白凡的手中。

直到滿天的彩色蝴蝶將他的世界染上色彩,他才終于看見了全部的絢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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