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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專門畫給我的,我怎么會扔。”謝淵沒在意他的小動作,見到端進來的綠豆糕沒動,問:“我們這兒的確對吃的沒什么要求,糕點也粗得很,是不合你胃口么?”
他問這話的時候絲毫沒考慮過王遺風是擔心他給綠豆糕下毒的可能性,他不是這樣的人,要殺王遺風是一回事,但那是等到戰場上才會考慮的問題,而不是在飯桌邊和……在床上。
“非也,我不餓罷了。”王遺風的確沒想過謝淵要下毒,就謝淵那個性格,給糕點下毒這種事,先不提是陰險小人才會用的手段,單說糕點本身,謝淵決
計是不會隨便浪費糧食的。
這人從小就心眼實,從還是“木頭”之時就如此,幾十年來無論換了什么身份和地方,可能別的都改變了,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王遺風看看日頭,離日落還有些時辰,但也不算很早,想起謝淵其實今天也沒吃東西,反問他:“你不吃點么?”
“在議事廳那會兒,給我上了盤糕點,我就吃了一些,也不餓。”謝淵答,“但你不吃東西是不行的,也不知道你要走多遠的路,路上別餓著。”
王遺風沒有給謝淵說過他今天一定要走,也沒說什么時候走,更沒提要去哪兒,謝淵卻都猜得到一二。
知道這樣的糕點王遺風是不愛吃的,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勉強吃一點,也惹人不快,謝淵就讓他在屋里待著,開門走出去,不多時揣了一兜果子回來,都倒在桌子上。
王遺風:“?”
王遺風:“我早年喜歡收羅天下奇花異草、珍貴名植種在小西天,卻沒想到,你還有搜羅果樹的愛好。”
其實也就是尋常的野果,南屏山這種地方到處都是,酸酸甜甜,頗為可口,若是旅人遇見了,會十分歡喜。
但在里面,卻還有幾個熟悉的東西。
王遺風隨手拿起一個海棠果,道:“這可就沒有你當年給我的那兩個海棠果長得好看了。”
他們還在揚州的時候,謝淵買了家里孩子生病的老婦人一兜海棠果,讓王遺風挑走兩個最好看的,余下拿回去分給同袍,他自己都沒能多吃幾個。
謝淵:“那是人家家里栽培的果樹,自然時時照料著,賣相不會太差,你當初拿走的,又是那堆果子里最好看的。但我們這兒只有野果,天生地長,自然沒有那兩個果子好看。”
“最后那兩個果子我也沒吃。”王遺風說,“不愛吃酸的,圖個好看,在案頭放了許多日。”
嘴上說著不愛吃,王遺風卻拿起那個海棠果吃了起來。的確是酸的,這個季節的海棠果并不是非常熟,而且海棠果本身酸味就挺重,再加上地處南屏山,這里并不是海棠果最好的產地,遠不及王遺風老家兗州那種北方地界的海棠果好吃,“南橘北枳”那句話頗有道理。
但即使是如此,王遺風也認認真真吃完了這個海棠果,而且準備去拿第二個,可是卻被謝淵拉住了手腕。
“不愛吃就別吃了。”謝淵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滿是認真:“你沒有必要這么遷就我,我去叫廚房做點好吃的過來。”
“不是遷就。”王遺風輕笑一聲,從謝淵并沒有握緊的手掌心中掙脫出手腕,說:“我只是在想,上次吃你給我的果子,是在十六年前,那么下次吃你遞給我的果子,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他這句話輕輕巧巧撕破二人竭力維持的、破破爛爛的“嚴公子”與“謝校參將”的偽裝,將兩人從十六年前的時光中帶回現在,讓他們同時面對那個誰都不愿意去想、但的確存在且未來不會改變的現實——他們已經是敵人了。
然而就算這樣的現實擺在面前,當下還在謝淵房內分果子吃的兩人卻沒有當即劍拔弩張。因為他們又都知道,只要王遺風還沒有離開南屏山,他就還是那個流連世間的富家公子,而謝淵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參將。
那么,在又一次默契的驅使下,王遺風轉過頭,輕輕拉起謝淵的手,然后落了一吻在未被護甲遮住的手指上。而這一次,謝淵沒有拒絕他的親近,任由他下一個吻,落的位置是自己的眼睛。
但這樣的離別,也是近在眼前。
這月兒的腳步是如此輕快,快到兩人還未能再多說上幾句話、多待在一起幾個時辰,它就悄悄地掛上了山巔,照亮著夜半旅人未知的前路。
謝淵先出去一趟,確定要走的那條路沒有任何人巡邏、也沒有誰會過去后,帶著王遺風,就這么在全浩氣盟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將惡人谷谷主藏在房里一天、又讓他輕松離開了這里。
路的盡頭是一片竹林,規規整整,是浩氣盟建立之前請工匠規劃、栽種的,而在竹林之外,就不再是屬于“浩氣盟”的地界,王遺風只要跨出去一步,他就要從這場回到十六年前的幻夢中醒來,走進屬于他的風雪里。
王遺風站在路的盡頭,再跨出一步就是南屏山不屬于浩氣盟的地界,而謝淵止步于三步之外。
他沒有帶槍,不知道是過于信任王遺風不會偷襲自己、還是讓王遺風相信在跨出浩氣盟之后他不會長槍相向,總之那把幽藍色的“推海”被他留在了房中,和那張王遺風下午給他畫的“小西天”一起,將往事靜靜塵封。
王遺風背對著他,深呼吸一口氣,正想說點什么,來進行這又一次的告別,卻聽見謝淵先說話。
謝淵說:“我又來送你了。”
王遺風心下一震。
他幾乎要回頭了。
——又?上一次,是什么時候?
是他站在昆侖山和惡人谷的交界處,王遺風身后是茫茫昆侖雪原,前方是三生路,一旦走上去,便不能再回頭。
謝淵偷偷來送他,什么都沒有問,也什么都沒有說,似乎只是在送一位要遠行的友人那樣,將他送到這里,也是停在了三步之外,成為昆侖雪原那一片白中唯一一點駐足的紅。
那不是謝淵第一次送他,但大概是他們都認為的最后一次相送。
卻沒料到,何其相似的場景,將于浩氣盟再上演一次,送人的人和被送的人還是這樣,而要走的人,他的面前仍舊是一片黑暗。
王遺風都不敢想自己是用上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沒有回頭的,也快用上畢生的功力,才讓自己說話的聲音沒有顫抖,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我便走了。”他說,“謝淵,保重。”
他仍舊是叫“謝淵”而非“謝盟主”,他覺得如果不出意外,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這么叫謝淵。
“王公子。”謝淵說,“夜深了,前路未明,你也要保重。”
夜是什么夜,路是什么路,謝淵似乎是在說這南屏山的月夜,也似乎是在說這南屏山的山路,但又似乎不是。
無論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王遺風也必須要走了。
白衣公子的身影消失在盡頭的轉角處。他輕功卓然,沒有任何痕跡留下,就像他從沒有來過。
但也是在他離開謝淵視線后,謝淵聽見了笛聲。
聲音不大,調子也很輕緩,似乎是一曲邊地鄉調,比王遺風常吹的那幾個調可是好聽不少。
笛聲漸行漸遠,散在了風中、又飄進了云里、掛在月亮上,最后也不知入了誰的夢,竟惹淚滿襟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