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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風
這是一個地處涼州的偏遠小山村。往東邊的方向走,便是繁華富庶的長安,但普通人想去長安,需幾月路途之遙;而往西邊的方向走,則是荒無人煙的大漠,僅僅幾日便可到達。
不過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木頭都沒有去過。
那些地方太過遙遠,一來一去,就要誤了農時,并且他也沒有足夠的路費,年齡也太小。木頭的世界只有這個村子,還有家里的幾畝薄田——那甚至都說不好算不算是他的“家”,畢竟,他只是一個被喝醉了的男人當枕頭撿回來的棄嬰。但是還好,他有喜歡他的干娘,那么,這里便是他的家。
小小年紀,木頭便得跟著干娘下地干活,劈柴做飯。這是他還能生存在這個家里的唯一倚仗,畢竟這間茅草屋的主人謝六兒并不喜歡他。
他也沒有名字,謝六兒這個糊涂的人,把一文不值的姓氏看得比天還重,一個路邊撿回來的小孩,斷然不許其擁有自己“高貴”的姓。“木頭”這個名字,是他們看他總悶聲干活不說話,就隨口叫的,和叫“石頭”“柱子”“大壯”沒有任何區別,哪天換個,也沒有任何違和感。
木頭也不在意名字。他的年紀的確還小,不明白在這個時代,姓氏對于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男人有什么樣的重要性。他不懂村口那個老夫子滿嘴說的仁義禮智信,也不懂老夫子教導他的忠君愛國,他的心很小,放下茅草屋和薄田,就再也塞不進其他。
可是他的心雖然小,眼睛卻很大。
木頭總是望著天盡頭的黃沙,霧蒙蒙的白云,還有稀稀拉拉的綠樹,一邊想一邊發愁,剛種下去的莊稼,沒水可活不了,這個雨到底下不下呢?是從東邊的長安來,還是從西邊的大漠來?
雨有時候從東邊來,有時候從西邊來。從東邊來的時候,木頭就想,可了不得,這個雨和云是見過長安城的!那么就算被雨淋濕了,他還會偷偷接一捧,想象雨水落在長安城重瓦飛檐上的景象。于從西邊來的時候,如果不干活,木頭就不會出門,因為他覺得,這個雨里有大漠的泥沙,會弄臟衣服。
無論是長安城還是大漠,木頭都沒有親眼見過。而他知道這些,還是來源于村口那個老夫子。
老夫子是村里唯一一個去過長安城的人,他讀過很多很多書,是村里最有知識的人。村里稍微有點閑錢、又有點追求的人家,會把孩子送到老夫子那里去,念幾天書,學寫自己的名字,也算識字了。
謝六兒不許木頭去念書,這倒不是針對木頭,他自己的孩子謝牛牛,謝六兒也是不讓去的。他的理由很簡單,沒錢,而且在這涼州最偏遠的鬼地方,念書有什么用?還不如跟村里另一個老頭學學怎么看天氣,起碼這對地處沙漠邊緣的他們來說,是個吃飯的本事。
老夫子教念書要收錢,講故事卻不收錢。老夫子年紀大了,干不動重活,就讓家里的兒子在村頭給他支了個茶水攤,兒子種地之余去砍柴,兒媳婦做完飯還管生火燒開水泡茶。粗茶一文錢喝一次,隨便喝,管飽,既是給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一次的行腳商提供歇腳的地方,也是給村里喝水提供方便。
謝六兒買酒從不吝嗇,然而就算是一文錢,他也不會給木頭花。所以木頭從來沒照顧過老夫子的生意,但是會在干活的間隙,跑去聽老夫子講故事。
這天也是如此。快入夏了,天氣燥熱,遲遲不見什么雨水,但好在去年冬天落了大雪,開春雪化后,山里的坑坑洼洼都是滿的,這貧瘠的土地上倒是種得下去點糧食。所以木頭趕緊和干娘還有哥哥去地里勞作,搶著先用水源,免得和村里人播種的時間擠在一起,還要為了水源爭吵。
時至正午,干娘要回去給懶在家里喝酒的謝六兒做飯,謝牛牛眼珠子一轉,準備開始偷懶,跟著娘跑了。
干娘走之前問木頭要不要回去吃點,木頭搖搖頭,指了指田頭的一個破碗,里面放著大半個已經很硬了的饅頭,沒說話。
他說話一向是字少但很精要,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保持沉默,干娘見慣了,也知道他是早有準備,放心地帶著謝牛牛回了家。
木頭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他的確是早有準備,因為昨天他聽別的小孩子說,今天中午老夫子要在村頭的茶攤講故事,而且講的是他在朱雀大道上見到的、騎著高頭大馬往演武場去的天策軍!
老夫子講長安的故事,喜歡講長安的詩會、酒會,紙醉金迷、才子佳人的故事,才是這些鄉野老百姓最愛聽的,每到此時,他的茶攤生意也最好。這種普普通通的軍隊前往演武場,他很少講,但木頭愛聽,因為他喜歡馬兒。
他見過往來的行腳商騎馬,那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會在行腳商的手上吃草,高興的時候還會蹭蹭他們的手,乖順地俯下身子,幫助他們走遍萬里長途。木頭覺得,這是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被奴役的牲畜。他還夢想著以后自己長大了,能存得下錢了,也去買一匹喜歡的馬,好好照顧這位朋友。
他知道,干娘和哥哥這一來一去,路上的時間加上做飯,沒有
一個時辰回不來,這已經足夠他去聽完老夫子的故事,然后再回來繼續干活。
打定這樣的主意,木頭端起自己的缺了一個口的破碗,往茶攤的方向跑去。
王遺風和嚴綸到達涼州的時候,他其實是不太愿意去大漠的。
嬌生慣養的貴公子,即使知道自己的師父是天下山月空
謝淵從議事廳回到房間里的時候,王遺風剛畫完一幅畫,因為謝淵房里沒有專門的書畫晾曬架,所以他將就著掛在旁邊兵器架子上晾干。
他剛推門,王遺風就笑:“回來了?怎么樣,我這金屋藏‘嬌’還沒走,是不是很高興?”
面對王遺風這種算得上調戲的玩笑,謝淵沒說高興,也沒說不高興,他朝著兵器架走過去,看到王遺風畫的是一幅空谷月色圖。
謝淵這里沒有彩墨,也沒有名貴的文具,王遺風卻只用普通的筆墨紙硯,寥寥幾筆,勾勒出山水輪廓、夜半月色,還有山巔積雪和山谷幽蘭的區別,頗為傳神,亦頗有“靜”意,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沒人相信,這是出自最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惡人谷谷主之手。
王遺風坐在謝淵床邊,翻他床頭的兵書看。見謝淵久久停留在畫前,王遺風笑著說:“怎么,舍不得挪開眼睛了?這么喜歡,我再畫兩張給你。”
“不用。”謝淵搖搖頭,拒絕了他,但隨即又說:“你這幅畫,畫得比以前還好,是哪個地方?”
“小西天。”王遺風道,“在西域天山的無窮冰雪中,有一處西面環山的深谷,但在其谷底,卻又是四季如春的氣候,與世隔絕,非絕世高手不得尋路而進。那是我從前在西域的住所,不過后來留給了徒弟,已有許多年未去了。”
謝淵奇道:“你還有徒弟?竟從未聽聞。”
王遺風悠悠一笑:“為何我就不能有徒弟?”
謝淵起了好奇心:“我能問是誰嗎?”
“不能。”王遺風搖頭,但又怕他誤會似的,解釋:“我那徒兒家世不凡,是在大約十年前收的,收在門下后,后教過一些我紅塵派絕密心法,但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與所師武學為何門何派。如此說來,讓世人不知道他是我徒弟,才是對他最大的保護。”
謝淵敏銳地捕捉到那個時間——十年前。
王遺風進惡人谷,是八年前,那么這個徒弟,便是他還未成為惡人谷谷主之前收的。難怪天璇影從來沒有稟告過自己王遺風還有個徒弟這件事,或許是天璇影認為不重要,也或許是就連天璇影也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就連自己的徒弟都摸不清師父的底細,這樣的行事風格,的確是王遺風能做得出來的。
畢竟他可沒忘了,王遺風用一個假名騙了自己一年有余,還裝得有模有樣,要不是留了個心眼,親自去調查過兗州當地的大戶人家,結果發現那里根本沒有姓嚴的,就連謝淵他都能熟練騙過去。
王遺風顯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坐在床邊笑盈盈地看著他。
“我不問了。”謝淵道,“你的事情,現在我也管不著。”
他這句話說得干脆利落,也沒帶什么感情,平平常常說出來,隨意得很,就像很多年前,王遺風還經常在江湖上游蕩,來看謝淵的時候,謝淵也不太愛過問他去了哪些地方一樣。
謝淵說得平淡,王遺風心里卻翻江倒海,但最終,連一滴水花都沒有浮現在面上,仍舊是笑著,放下了手中的兵書,站起來問謝淵有沒有裝裱的工具。
他們之間一直都有一種奇怪的、但的確存在的默契,這樣的默契不僅體現在他們關系的建立、維護乃至于發展上,也體現在他們分別多年后,成為宿敵時,也能永遠快、準、狠地找到對方的心臟,然后毫不猶豫地刺下去。
謝淵與王遺風交手之時從未留過一絲退路,他清楚,王遺風也是這樣。沒有人會比他們更了解彼此,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命門和弱點對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這一個招式用出去對方會有什么樣的受傷反饋,然而對宿敵兼情人的趕盡殺絕,才是給他的最大的尊重。
“我這里沒有那些東西。”謝淵搖頭,“我是個粗人,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想用,我去問軍師借一下。”
“那反倒讓人奇怪,還是算了。你改天有空,自己找個工匠裱上去吧,就算不喜歡,扔了也沒事。”王遺風拉住他的手腕,趁機捏了捏——失敗,浩氣盟盟主的手腕上戴了厚厚的護甲,連一絲肌膚都沒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