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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六兒不許木頭去念書,這倒不是針對木頭,他自己的孩子謝牛牛,謝六兒也是不讓去的。他的理由很簡單,沒錢,而且在這涼州最偏遠的鬼地方,念書有什么用?還不如跟村里另一個老頭學學怎么看天氣,起碼這對地處沙漠邊緣的他們來說,是個吃飯的本事。
老夫子教念書要收錢,講故事卻不收錢。老夫子年紀大了,干不動重活,就讓家里的兒子在村頭給他支了個茶水攤,兒子種地之余去砍柴,兒媳婦做完飯還管生火燒開水泡茶。粗茶一文錢喝一次,隨便喝,管飽,既是給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一次的行腳商提供歇腳的地方,也是給村里喝水提供方便。
謝六兒買酒從不吝嗇,然而就算是一文錢,他也不會給木頭花。所以木頭從來沒照顧過老夫子的生意,但是會在干活的間隙,跑去聽老夫子講故事。
這天也是如此。快入夏了,天氣燥熱,遲遲不見什么雨水,但好在去年冬天落了大雪,開春雪化后,山里的坑坑洼洼都是滿的,這貧瘠的土地上倒是種得下去點糧食。所以木頭趕緊和干娘還有哥哥去地里勞作,搶著先用水源,免得和村里人播種的時間擠在一起,還要為了水源爭吵。
時至正午,干娘要回去給懶在家里喝酒的謝六兒做飯,謝牛牛眼珠子一轉,準備開始偷懶,跟著娘跑了。
干娘走之前問木頭要不要回去吃點,木頭搖搖頭,指了指田頭的一個破碗,里面放著大半個已經很硬了的饅頭,沒說話。
他說話一向是字少但很精要,能不說話的時候就保持沉默,干娘見慣了,也知道他是早有準備,放心地帶著謝牛牛回了家。
木頭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舔了舔嘴唇。
他的確是早有準備,因為昨天他聽別的小孩子說,今天中午老夫子要在村頭的茶攤講故事,而且講的是他在朱雀大道上見到的、騎著高頭大馬往演武場去的天策軍!
老夫子講長安的故事,喜歡講長安的詩會、酒會,紙
醉金迷、才子佳人的故事,才是這些鄉野老百姓最愛聽的,每到此時,他的茶攤生意也最好。這種普普通通的軍隊前往演武場,他很少講,但木頭愛聽,因為他喜歡馬兒。
他見過往來的行腳商騎馬,那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會在行腳商的手上吃草,高興的時候還會蹭蹭他們的手,乖順地俯下身子,幫助他們走遍萬里長途。木頭覺得,這是人最好的朋友,而不是被奴役的牲畜。他還夢想著以后自己長大了,能存得下錢了,也去買一匹喜歡的馬,好好照顧這位朋友。
他知道,干娘和哥哥這一來一去,路上的時間加上做飯,沒有一個時辰回不來,這已經足夠他去聽完老夫子的故事,然后再回來繼續干活。
打定這樣的主意,木頭端起自己的缺了一個口的破碗,往茶攤的方向跑去。
王遺風和嚴綸到達涼州的時候,他其實是不太愿意去大漠的。
嬌生慣養的貴公子,即使知道自己的師父是天下山月空
謝淵從議事廳回到房間里的時候,王遺風剛畫完一幅畫,因為謝淵房里沒有專門的書畫晾曬架,所以他將就著掛在旁邊兵器架子上晾干。
他剛推門,王遺風就笑:“回來了?怎么樣,我這金屋藏‘嬌’還沒走,是不是很高興?”
面對王遺風這種算得上調戲的玩笑,謝淵沒說高興,也沒說不高興,他朝著兵器架走過去,看到王遺風畫的是一幅空谷月色圖。
謝淵這里沒有彩墨,也沒有名貴的文具,王遺風卻只用普通的筆墨紙硯,寥寥幾筆,勾勒出山水輪廓、夜半月色,還有山巔積雪和山谷幽蘭的區別,頗為傳神,亦頗有“靜”意,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沒人相信,這是出自最令江湖人聞風喪膽的惡人谷谷主之手。
王遺風坐在謝淵床邊,翻他床頭的兵書看。見謝淵久久停留在畫前,王遺風笑著說:“怎么,舍不得挪開眼睛了?這么喜歡,我再畫兩張給你。”
“不用。”謝淵搖搖頭,拒絕了他,但隨即又說:“你這幅畫,畫得比以前還好,是哪個地方?”
“小西天。”王遺風道,“在西域天山的無窮冰雪中,有一處西面環山的深谷,但在其谷底,卻又是四季如春的氣候,與世隔絕,非絕世高手不得尋路而進。那是我從前在西域的住所,不過后來留給了徒弟,已有許多年未去了。”
謝淵奇道:“你還有徒弟?竟從未聽聞。”
王遺風悠悠一笑:“為何我就不能有徒弟?”
謝淵起了好奇心:“我能問是誰嗎?”
“不能。”王遺風搖頭,但又怕他誤會似的,解釋:“我那徒兒家世不凡,是在大約十年前收的,收在門下后,后教過一些我紅塵派絕密心法,但他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與所師武學為何門何派。如此說來,讓世人不知道他是我徒弟,才是對他最大的保護。”
謝淵敏銳地捕捉到那個時間——十年前。
王遺風進惡人谷,是八年前,那么這個徒弟,便是他還未成為惡人谷谷主之前收的。難怪天璇影從來沒有稟告過自己王遺風還有個徒弟這件事,或許是天璇影認為不重要,也或許是就連天璇影也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就連自己的徒弟都摸不清師父的底細,這樣的行事風格,的確是王遺風能做得出來的。
畢竟他可沒忘了,王遺風用一個假名騙了自己一年有余,還裝得有模有樣,要不是留了個心眼,親自去調查過兗州當地的大戶人家,結果發現那里根本沒有姓嚴的,就連謝淵他都能熟練騙過去。
王遺風顯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坐在床邊笑盈盈地看著他。
“我不問了。”謝淵道,“你的事情,現在我也管不著。”
他這句話說得干脆利落,也沒帶什么感情,平平常常說出來,隨意得很,就像很多年前,王遺風還經常在江湖上游蕩,來看謝淵的時候,謝淵也不太愛過問他去了哪些地方一樣。
謝淵說得平淡,王遺風心里卻翻江倒海,但最終,連一滴水花都沒有浮現在面上,仍舊是笑著,放下了手中的兵書,站起來問謝淵有沒有裝裱的工具。
他們之間一直都有一種奇怪的、但的確存在的默契,這樣的默契不僅體現在他們關系的建立、維護乃至于發展上,也體現在他們分別多年后,成為宿敵時,也能永遠快、準、狠地找到對方的心臟,然后毫不猶豫地刺下去。
謝淵與王遺風交手之時從未留過一絲退路,他清楚,王遺風也是這樣。沒有人會比他們更了解彼此,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命門和弱點對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也知道這一個招式用出去對方會有什么樣的受傷反饋,然而對宿敵兼情人的趕盡殺絕,才是給他的最大的尊重。
“我這里沒有那些東西。”謝淵搖頭,“我是個粗人,你是知道的,你要是想用,我去問軍師借一下。”
“那反倒讓人奇怪,還是算了。你改天有空,自己找個工匠裱上去吧,就算不喜歡,扔了也沒事。”王遺風拉住他的手腕,趁機捏了捏——失敗,浩氣盟盟主的手腕上戴了厚厚的護甲,連一絲肌
膚都沒蹭著。
“你專門畫給我的,我怎么會扔。”謝淵沒在意他的小動作,見到端進來的綠豆糕沒動,問:“我們這兒的確對吃的沒什么要求,糕點也粗得很,是不合你胃口么?”
他問這話的時候絲毫沒考慮過王遺風是擔心他給綠豆糕下毒的可能性,他不是這樣的人,要殺王遺風是一回事,但那是等到戰場上才會考慮的問題,而不是在飯桌邊和……在床上。
“非也,我不餓罷了。”王遺風的確沒想過謝淵要下毒,就謝淵那個性格,給糕點下毒這種事,先不提是陰險小人才會用的手段,單說糕點本身,謝淵決計是不會隨便浪費糧食的。
這人從小就心眼實,從還是“木頭”之時就如此,幾十年來無論換了什么身份和地方,可能別的都改變了,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王遺風看看日頭,離日落還有些時辰,但也不算很早,想起謝淵其實今天也沒吃東西,反問他:“你不吃點么?”
“在議事廳那會兒,給我上了盤糕點,我就吃了一些,也不餓。”謝淵答,“但你不吃東西是不行的,也不知道你要走多遠的路,路上別餓著。”
王遺風沒有給謝淵說過他今天一定要走,也沒說什么時候走,更沒提要去哪兒,謝淵卻都猜得到一二。
知道這樣的糕點王遺風是不愛吃的,就算看在他的面子上勉強吃一點,也惹人不快,謝淵就讓他在屋里待著,開門走出去,不多時揣了一兜果子回來,都倒在桌子上。
王遺風:“?”
王遺風:“我早年喜歡收羅天下奇花異草、珍貴名植種在小西天,卻沒想到,你還有搜羅果樹的愛好。”
其實也就是尋常的野果,南屏山這種地方到處都是,酸酸甜甜,頗為可口,若是旅人遇見了,會十分歡喜。
但在里面,卻還有幾個熟悉的東西。
王遺風隨手拿起一個海棠果,道:“這可就沒有你當年給我的那兩個海棠果長得好看了。”
他們還在揚州的時候,謝淵買了家里孩子生病的老婦人一兜海棠果,讓王遺風挑走兩個最好看的,余下拿回去分給同袍,他自己都沒能多吃幾個。
謝淵:“那是人家家里栽培的果樹,自然時時照料著,賣相不會太差,你當初拿走的,又是那堆果子里最好看的。但我們這兒只有野果,天生地長,自然沒有那兩個果子好看。”
“最后那兩個果子我也沒吃。”王遺風說,“不愛吃酸的,圖個好看,在案頭放了許多日。”
嘴上說著不愛吃,王遺風卻拿起那個海棠果吃了起來。的確是酸的,這個季節的海棠果并不是非常熟,而且海棠果本身酸味就挺重,再加上地處南屏山,這里并不是海棠果最好的產地,遠不及王遺風老家兗州那種北方地界的海棠果好吃,“南橘北枳”那句話頗有道理。
但即使是如此,王遺風也認認真真吃完了這個海棠果,而且準備去拿第二個,可是卻被謝淵拉住了手腕。
“不愛吃就別吃了。”謝淵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滿是認真:“你沒有必要這么遷就我,我去叫廚房做點好吃的過來。”
“不是遷就。”王遺風輕笑一聲,從謝淵并沒有握緊的手掌心中掙脫出手腕,說:“我只是在想,上次吃你給我的果子,是在十六年前,那么下次吃你遞給我的果子,又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他這句話輕輕巧巧撕破二人竭力維持的、破破爛爛的“嚴公子”與“謝校參將”的偽裝,將兩人從十六年前的時光中帶回現在,讓他們同時面對那個誰都不愿意去想、但的確存在且未來不會改變的現實——他們已經是敵人了。
然而就算這樣的現實擺在面前,當下還在謝淵房內分果子吃的兩人卻沒有當即劍拔弩張。因為他們又都知道,只要王遺風還沒有離開南屏山,他就還是那個流連世間的富家公子,而謝淵還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參將。
那么,在又一次默契的驅使下,王遺風轉過頭,輕輕拉起謝淵的手,然后落了一吻在未被護甲遮住的手指上。而這一次,謝淵沒有拒絕他的親近,任由他下一個吻,落的位置是自己的眼睛。
但這樣的離別,也是近在眼前。
這月兒的腳步是如此輕快,快到兩人還未能再多說上幾句話、多待在一起幾個時辰,它就悄悄地掛上了山巔,照亮著夜半旅人未知的前路。
謝淵先出去一趟,確定要走的那條路沒有任何人巡邏、也沒有誰會過去后,帶著王遺風,就這么在全浩氣盟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將惡人谷谷主藏在房里一天、又讓他輕松離開了這里。
路的盡頭是一片竹林,規規整整,是浩氣盟建立之前請工匠規劃、栽種的,而在竹林之外,就不再是屬于“浩氣盟”的地界,王遺風只要跨出去一步,他就要從這場回到十六年前的幻夢中醒來,走進屬于他的風雪里。
王遺風站在路的盡頭,再跨出一步就是南屏山不屬于浩氣盟的地界,而謝淵止步于三步之外。
他沒有帶槍,不知道是過于信任王遺風不會偷襲自己、還是讓王遺風相信在
跨出浩氣盟之后他不會長槍相向,總之那把幽藍色的“推海”被他留在了房中,和那張王遺風下午給他畫的“小西天”一起,將往事靜靜塵封。
王遺風背對著他,深呼吸一口氣,正想說點什么,來進行這又一次的告別,卻聽見謝淵先說話。
謝淵說:“我又來送你了。”
王遺風心下一震。
他幾乎要回頭了。
——又?上一次,是什么時候?
是他站在昆侖山和惡人谷的交界處,王遺風身后是茫茫昆侖雪原,前方是三生路,一旦走上去,便不能再回頭。
謝淵偷偷來送他,什么都沒有問,也什么都沒有說,似乎只是在送一位要遠行的友人那樣,將他送到這里,也是停在了三步之外,成為昆侖雪原那一片白中唯一一點駐足的紅。
那不是謝淵第一次送他,但大概是他們都認為的最后一次相送。
卻沒料到,何其相似的場景,將于浩氣盟再上演一次,送人的人和被送的人還是這樣,而要走的人,他的面前仍舊是一片黑暗。
王遺風都不敢想自己是用上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沒有回頭的,也快用上畢生的功力,才讓自己說話的聲音沒有顫抖,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我便走了。”他說,“謝淵,保重。”
他仍舊是叫“謝淵”而非“謝盟主”,他覺得如果不出意外,這大概也是他最后一次這么叫謝淵。
“王公子。”謝淵說,“夜深了,前路未明,你也要保重。”
夜是什么夜,路是什么路,謝淵似乎是在說這南屏山的月夜,也似乎是在說這南屏山的山路,但又似乎不是。
無論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王遺風也必須要走了。
白衣公子的身影消失在盡頭的轉角處。他輕功卓然,沒有任何痕跡留下,就像他從沒有來過。
但也是在他離開謝淵視線后,謝淵聽見了笛聲。
聲音不大,調子也很輕緩,似乎是一曲邊地鄉調,比王遺風常吹的那幾個調可是好聽不少。
笛聲漸行漸遠,散在了風中、又飄進了云里、掛在月亮上,最后也不知入了誰的夢,竟惹淚滿襟裳。